五 散落的花

「決不能讓這個外國女人靠近孔雀堂半步!」善吉緊緊攥著報紙心想。

英次卻一邊悠然地哼著歌,一邊整理著包裝紙說道:「大概又到伊澤那裡去了吧。」

靠近室生犀星文學碑的杉浦町,住著康子學生時代的同窗好友。她的先生伊澤幸造,以前是高中校長,現在已經退休。她和康子一起長大,彼此可以敞開心扉。而且,由於伊澤幸造和今村敬介高中時代是同班,有時還能從他那裡打聽到今村的訊息。

正如英次所料,康子果然朝杉浦町走去。

「剛忙完,特地來看看你。」康子走進伊澤家的茶室裡說道。

「你就別客套了。」伊澤太太微笑著道,「說吧,早上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這位總能洞悉一切的朋友,康子雖然可以節省不少口舌,但也會覺得有些可怕。伊澤太太只需瞥上一眼,就能看出康子有心事。

「今早的報紙上,有我姐姐的女兒的名字,嚇了我一跳。」康子老實地回答道。

「報紙嗎?我還沒看呢。」伊澤太太扭頭看了看盤腿坐在茶室角落裡的丈夫。

今天的報紙,還在伊澤幸造的手上。

「報上說什麼了?」伊澤把鼻樑上的老花鏡推到額頭上問道。

「神戶那邊,不是有個法國人被殺了嗎?」康子衝著好友的丈夫說。

「嗯,確實有這麼回事。」

「當時發現屍體的人,就是我姐姐的女兒。」

「哦,就是久子的……」伊澤幸造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再次翻閱報紙。

「就是這個羅絲.吉爾莫亞嗎?」他又看了一遍那報道,問道。

「沒錯。」康子點點頭。

伊澤太太也湊近丈夫的膝邊,一同看起了那篇報道。

「不會弄錯?會不會是同名同姓?」

「年紀也正好。」

「你是想去見她?」

「還在考慮。」

「三思啊……」

「可是,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這樣說,對你先生有點不公平啊。」

孔雀堂的上門女婿立花進,此刻應該正在工廠裡忙著製作糕點。康子經常抱怨,說他整天一心撲在工作上,沒一點情趣。

「其實去見見姐姐的女兒,也是人之常情,沒什麼不對的。不管怎樣,你們始終是血親。」伊澤幸造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可事情哪有你說的這麼簡單啊。」

就這樣,伊澤夫婦開始爭執了起來。

康子想起自己到這裡來的另一個目的——她想知道今村敬介的近況。

在報紙上看到羅絲.吉爾莫亞的名字之後,康子就莫名地想知道些有關他的事。

以前她上伊澤家打聽今村的訊息,總是隻能得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或許,伊澤兩口子對康子有些顧慮吧。

「咱們換個話題吧。」康子裝作給兩口子勸架——「對了,今村先生如今怎樣了?你們有他的訊息嗎?」

「今村嗎?」伊澤幸造說話前先乾咳了一聲。

這是他的習慣,是他從事教育大半輩子無形中培養起來的。每當他需要思考一下如何開口時,便會不由自主地乾咳幾聲。

「他的病情沒什麼好轉,聽說來日無多。」退休的校長謹慎地回答道。

「他這話都不知說了多少年了。年輕的時候就說過最多隻有一年時間——可一晃眼,不還是活到快六十啦?」康子說道,語氣聽起來有點不近人情。

「在京都念大學的時候的確很糟糕。不過畢竟當時他還年輕,而且身邊又有人照顧……嗯,若不是那個人犧牲奉獻,說不定他早就……」

伊澤小心翼翼地選擇每一個措辭。

「姐姐確實竭盡全力了。」康子低聲說道。

對於那個將一切奉獻給今村的姐姐,康子不知道究竟是該怨恨,還是該讚美。

「大學之後,今村就一直厄運連連。他父親丟下一屁股債過世了。房子和田地都被拿去抵了債。他父親生前對家人隱瞞了事業上的失敗,但他一死,所有的事都大白於天下了。他母親受不了打擊,病倒在床,不久就過世了……對於還是大學生的今村而言,這樣的打擊實在難以承受。或許這就是他參加左翼運動的原因吧。當時他已經到了交不起學費的地步。」伊澤一邊觀察康子的表情,一邊把話說下去。

久子離家出走,正好就是在那個時候。

兩人之間,曾經有過一陣子滿載愛意的書信往來。有一次,久子突然接到這樣的來信——

請忘了我吧。我已經家破人亡了,而且還染上了痼疾。繼續和我交往,對你而言是一種不幸。

久子得知今村的窘況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奔至京都去拯救她心愛的男人。

後來的事,都只是一些傳言。例如久子白天在染坊上班,夜裡做兼職到深夜,她還出任了左翼運動的情報員。

「我恐怕做不到……」康子心想。

如果是因為姐姐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而令自己懷恨,未免有些不講理。雖然姐姐會把自己心愛的東西搶走,但她也會比自己更加珍惜那些東西……

「今村也很努力。尤其是在那個人……對,被那個人拋棄之後,他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伊澤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嚴肅起來,就像在課堂上訓誡學生。

康子在心裡直搖頭:「姐姐絕不會拋棄今村的……」

雖然沒有證據,但康子對此堅信不疑。

或許是傳言太過誇張,今村與久子的同居生活最後以悲慘的結局收場。

「活該遭報應!」叔父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或許叔父是在寬慰康子,但康子卻並不覺得欣慰。

除了今村邀她出遊那天之外,康子的青春年華里再沒有起過任何波瀾。相比之下,姐姐走過的路有高山亦有深谷——康子羨慕不已,因為不管是山巔還是谷底,周圍都繁花似錦。

「對今村來說,這實在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伊澤繼續說,「曾為自己不惜一切的人,卻在自己病危的時候離開了……他強打起精神,靠著一股氣挺了過來。後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萬葉集》上。為了完成法譯本,他幾乎拼上了性命。」

康子聽伊澤滔滔不絕地說著,感覺就像在聽課。

久子沒有拋棄今村敬介,她與那個叫吉爾莫亞的英國人結婚,也是為了幫助今村——雖然不知道久子用了什麼藉口,但她一定從吉爾莫亞那裡要了很多錢接濟今村。今村就是靠著這些錢,才保住了性命。到頭來,他居然比姐姐多活了二十幾年。這一點,令康子有些憤憤不平——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對姐姐的怨恨已經變淡了?

「完成法譯本《萬葉集》之後,今村一下子洩了氣,變得頹廢了……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標了。但那樣怎麼行呢?就像我,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仍應該活到老學到老不是嗎?聽說今村回到廣島之後,精神日漸衰退。這樣下去恐怕真的不行了。」

聽著伊澤的話,康子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彷彿也畫上了一個句號。

金澤的道路不光曲折昏暗,還有很多死衚衕和丁字路,據說是為了防禦敵人的進攻。

由於沒有受到空襲,金澤市仍保留著許多古老的建築。那些現代化的高樓旁邊,往往會出現一兩棟塗著黑漆的木屋。

康子離開伊澤家,沿著彎曲迴轉的小徑,向香林坊的孔雀堂走去。

「今村已經不久於人世了……」

儘管只是在人生某個時點擦身而過,但今村卻一直盤踞在康子的心底深處。

或許是時候忘掉這一切了,就像金澤市去年把舊的電車軌道徹底拆除一樣。

「是該原諒姐姐了。」康子看著前方走著。

姐姐早已不在人世,說原諒似乎有些冒瀆。可是康子心底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個念頭。

在報紙上看到羅絲.吉爾莫亞的名字時,康子就感覺到時機已經到來了。

「我已經漸漸老了。」寂寥和如釋重負的感覺,在康子的心中交織迴盪。

羅絲是她的外甥女,她很想去見一面。

羅絲那與生俱來的積極主動的個性,使她很快擺脫了魯桑太太被殺一事的陰影。

案發三天後,羅絲決定去一趟東京。她打電話到祥順寺,把自己的行程告訴中垣。

「我也接到家裡的加急信件,讓我無論如何回去一趟……我打算明天就動身。」中垣也說了自己的打算。

「從東京回來,我想順道去一趟金澤。嗯,也想去信州看看。反正走的都是信越線,我就在中途下車吧。」羅絲說道。

中垣照道說了幾句邀請的話,並把信州寺廟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了羅絲。

寺廟離小諸市很近。

撂下電話,羅絲一邊哼著鄉村民謠,一邊開始收拾行李。魯桑太太的死,似乎已經化作了她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魯桑太太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不甚明瞭,胡亂猜測也無濟於事。

昨天夜裡,羅絲打電話給住在東京p賓館的藍珀爾夫人,請她幫忙預定房間,又拜託山下小姐買好了車票。

「真正的日本正要展現在眼前……」

羅絲突然覺得情緒激昂,深深地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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