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後時限

慘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靜靜躺在船艙內,隨著水波起伏不定,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

南華江是長江下游的一條支流,全長632公里,流經南華省內的燕子山、雪嶺、虎眼峽……其中穿過津山市南城的這一段,被民間稱作秋葉河。

秋葉河。顧名思義,一入秋季,河面就會漂滿楓葉。綠中點紅的河水,宛如一條流動的彩色玉帶,穿亭繞榭,煞是好看。

河邊有一條飯館林立的飲食文化街。很多飯店的後廚為了省水電,直接在秋葉河裡洗碗。因衛生問題被工商局勒令整頓多次,老闆們終於學乖,讓小工改在晚上悄悄洗了。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喲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喲流落在街頭……」小夥兒蹲在浣衣石上,嘴裡哼著歌,手裡嫻熟地清洗著一摞油膩的碗碟。

「嘩啦……嘩啦。」就著河水淘了兩遍洗滌液,感覺乾淨了,隨手扔到身邊的塑膠筐裡。洗完餐具,他搬起筐子正要走人,忽然看到月光下,一艘不起眼的小舟緩緩行了過來。

「不是吧,這個點兒還有人走船?」他沒瞅見艄公,那艘小船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漂盪著前進,最後靠在了碼頭上。

「誒,這誰的船啊?」他走過去喊了一聲,「裡面有人沒?」

船篷裡悄無聲息。

小夥兒掀開草簾,探頭往艙裡一看……

「媽呀!」他手裡一抖,塑膠筐裡的碗盤稀里嘩啦打碎了一地。

慘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靜靜躺在船艙內,隨著水波起伏不定,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

岑鏡趕到現場時,屍體已經被拉走解剖了。篷船被拴在碼頭,上面只剩一副被掀開蓋的空棺,還散發著油漆與屍臭的混合味道。

據法醫初步驗屍,石四寶是缺氧性窒息死亡,死亡時間超過48小時。從勘查組的調查結果看,木棺是從內部用釘子封死的,再加上棺材裡的物證,基本可以斷定死者系自殺。

「什麼物證?」

武志彬將幾隻物證袋遞過來:「黃建春家的鑰匙,他和葛蘭被鎖的手銬腳鐐的鑰匙。另外,石四寶穿的鞋,也同宏維大廈密道和星海公園採集的腳印吻合。更重要的是這兩部手機,一部是葛蘭的,一部是他自己的。」

他將其中一部手機開機,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找到錄音功能的資料夾。資料夾點開後出現了一排儲存目錄,再點開上面的最新音訊檔案,手機裡突然傳出一個頹然悽慘的聲音:「我是石四寶……」

岑鏡赫然一驚。

武志彬將聲音放大,好讓她聽清楚。

「這段話是我的遺言,也是認罪書。黃建春、葛蘭、郭錦年……都是我和老鬼殺的。」

「事兒得從那顆黑鑽石說起,為了他媽一塊破石頭,摺進去這麼多人?!老鬼和郭錦年本來打算騙保,結果一群人都是鬼肚子心腸。郭錦年想賴掉分成,葛蘭想私吞鑽石,黃建春想多分贓,老鬼想把他們全做了……唉,就我最老實。我一開始就不想參與,是郭錦年和黃建春老拿以前的爛事逼老子,沒辦法,只能把他們都殺了。」

「老鬼這小子機靈,想了好幾個歪招。黃建春的密道我知道,所以約他去了宏維大廈,偽裝成自殺。本來想做掉葛蘭,把鑽石搶到手。沒想到那蠢娘們真把鑽石搞丟了,我們只能滿世界找貓。」

「老鬼說警察已經盯上了郭錦年,他早晚把我們招出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趁人進看守所的時候,開車把那孫子撞下去了。唉,我對不起那幾個警察。我有罪,我該死!」

「現在老鬼被警察逮著了,我肯定也逃不了,乾脆就不逃了。折騰到現在,鑽石沒找著,人還都死了,算到頭來一場空。我他媽真撐不住了,想結束這一切……爹、娘,原諒兒的不孝。媳婦、閨女,你們好好活著,忘了我吧……」

錄音裡的抽泣聲戛然而止。岑鏡眉頭微蹙,問道:「這個錄音是什麼時候錄的?」

「24日晚上7點30分。」武志彬說道,「從死亡時間看,他留完遺言後沒多久就躺棺材裡了。」

岑鏡望著物證袋裡的錘子和鐵釘:「這上面都有他的指紋嗎?」

「檢測到了指紋,具體是不是他的,還要等對比結果。」武志彬神色放鬆地笑道,「沒問題,是自殺。屍體沒有搬動的痕跡,棺蓋也是從內部封死的,撬開的時候費老鼻子勁了。石四寶真給我們送了箇中秋大禮包!」

「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些物證也太齊全了,就像刻意準備好的一樣。」岑鏡仍抱持懷疑的態度,「而且……唐平怎麼會是老鬼呢?」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東西,無論你多麼不願意相信,那就是真相。」武志彬以福爾摩斯的姿態點起一根菸,「這可是死者生前的口供錄音,沒有比這玩意兒更鐵的證據了。」

「萬一是誰逼迫他說的呢?」

「但石四寶身上沒有被虐待的痕跡。」武志彬說完頓了頓,「呃,手腕上還是有的。不過法醫說是因為窒息掙扎,被手銬勒出血了。」

岑鏡聞言不置可否,拿了隻手電,趴在棺材沿仔細打量。

「武隊,死者的指甲是不是也有磨損?」

「嗯,石四寶在棺材裡掙扎時抓撓過,指甲裡有木屑。」

高亮的光柱掃過棺材蓋,木板表面呈現出大量重疊的抓痕。在左邊的棺壁內側,岑鏡也發現了一組清晰的痕跡。那些抓痕都處於偏近棺底的位置,有幾道更是在連線處戛然而止,棺底的木板卻沒有絲毫痕跡。

「奇怪……被困在棺材裡,不是應該向上方抓撓嗎?」

她再次走到掀掉的棺蓋前,重新觀察了一遍棺蓋的邊緣,終於發現了端倪。

「石四寶是被謀殺的。」

「什麼?!」武志彬差點把菸屁股咬掉。

「而且……」岑鏡移動手電,照亮了一片被棺材壓住一角的紅色楓葉,「拋屍地點在一百公里外。」

津山市殯儀館。

頭頂亮著明晃晃的無影燈,解剖臺上躺了一具光溜溜的屍體,周圍站著兩個穿藍色解剖服的男人。一個是法醫科科長封若華,一個是從現場趕回來的助手小張。

「死者體表無致命性開放傷痕,兩手腕部有0.5釐米寬的約束傷,系手銬勒痕。面部青黑,口唇及耳郭出現紫紺症狀,球結膜有血斑,符合缺氧性窒息的屍表特徵。角膜高度渾濁,屍身軟化,腹部膨脹出現屍綠,預估死亡時間超過48小時。由於死者是被封在棺材裡的,屍溫會受影響,死亡時間可能還要往前推,這是初步屍檢的情況。」

聽完現場的檢驗結果,封若華點了點頭,問道:「家屬那邊有回應沒?」

「武隊說他們正從青川趕過來,也同意屍檢了。」

「那就開工吧。」大過節的,又是深更半夜,他實在不願在殯儀館裡多耗時間。

窒息死亡首先要排除是否為機械性窒息,以判斷死者生前是否遭受過扼頸、壓迫胸腹、閉塞呼吸道等暴力行為。

封若華先就死者的頸部進行解剖,將頸部皮膚開啟,對肌肉進行分離辨析。

「頸部組織未見機械性損傷。」

接著開始解剖胸腹腔,檢視心肺是否有出血點。在鋒利的刀刃下,腹部油膩的黃色脂肪翻卷開來,一股濃烈的糞便惡臭瀰漫在房間裡。

解剖完心肺器官,還要對胃內容物進行檢驗,以便進一步精確死亡時間。

「咦?好像有異物……」封若華接過小張遞來的鑷子,從死者胃裡取出幾塊雞蛋大小的塑膠碎片。

他將四塊碎片放到托盤裡,舉到燈光下仔細一看,愕然瞪大了眼睛。

連環血案的真兇終於在中秋夜浮出水面,結案之際,專案組卻就意見分成了兩派。

林海以物證充足為由,準備將案犯畏罪自殺的情況上報。而岑鏡堅持認為石四寶是被謀殺的。兩撥成員各持己見,在會議室裡爭執起來。

林海:「棺材是從內部釘死的,相當於一個微型密室。如果是他殺,兇手是怎麼殺完石四寶再爬出棺材的?」

「那個密室是在石四寶死後偽造的,你不覺得那副棺材很新嗎?不覺得油漆味很大嗎?」岑鏡將幾張照片放到投影上。

「人被困在棺材裡時,出於求生本能,會下意識地向上擊打和抓撓。石四寶抓的正是棺蓋和棺壁的連線處,這些抓痕應該出現在棺蓋邊緣和棺壁的上方。」

「但我昨晚看過,左右兩塊棺壁的上方沒有抓痕,下方才有,這不合常理。而且,下方的劃痕與棺底的邊緣沒有連線,斷得極其生硬,反倒與棺蓋邊緣的抓痕能拼接到一起。這就說明,在死者死後,有人把棺材拆掉重組了。只不過在拼接的時候,混淆了左右兩塊長方形的棺壁,導致棺內抓痕異常。」

她用兒童積木在桌面上進行了示範。

「悶死石四寶後,兇手將棺材拆掉,將棺壁與棺底分離。重新拼好四塊棺壁後,再蓋上棺蓋,從內側將棺蓋釘死。然後,他將這個釘好的整體重新安回棺底,以木楔固定,最後給棺材裹了層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