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末日審判

這兩人一個因為刑訊逼供違反紀律,一個在審訊期間忽視安全漏洞,都被予以警告處分,搞得兩個大男人鬱悶地坐在辦公室裡抽菸。

「咳咳……」岑鏡被滿屋煙味嗆得退後半步,望著煙霧繚繞的人,問道,「武隊,你這是修仙呢?」

武志彬掐滅菸頭,四十五度角望天:「第一次破了案還得挨處分,你得讓我憂傷會兒。」

岑鏡嫌棄地撇嘴:「你還會憂傷?」

「嘖,不憂傷也得憂傷,這叫認錯態度端正。」

「行了別演了,蕭局會信你有玻璃心?有也是鋼化玻璃。」岑鏡指了指外面,「麻煩幫我把審訊室開啟,我去瞧瞧監控……」

審訊室的監控受隔壁電腦控制。錄影中斷時間是在24日上午9點08分,恢復時間是9點23分。

林海在9點25分回到審訊室繼續問詢。不過,他剛問了句「想通了沒」,唐平就提出上廁所,隨後幹警將其帶了出去。

「武隊,你回來的時候,是發現監控程式被停止了嗎?」岑鏡盯著電腦螢幕問道。

「何止是監控程式,整臺機子都關機了!」武志彬氣哼哼道,「我以為跳閘了,就重新開機接著錄,哪知道這麼巧……」

「咱們每層樓梯口不都有監控嗎?那時候有人進三樓嗎?」

「沒有,所以老蕭也讓我秘密調查。出問題的,肯定是這一層辦公的人。」

看過那日的錄影,岑鏡又去檢視了三樓男廁。

唐平是從最靠裡的隔間逃走的,所以也是搜查的重點。

她檢查過紙簍和頭頂的天花板,又推開窗戶,探出頭觀察了一遍外圍的牆壁。

「二樓和一樓的窗臺都發現了唐平的腳印,他確實是自己逃走的,沒有同夥幫忙。」武志彬補充道。

岑鏡點點頭,收回探出去的半邊身子,重新觀察起落滿灰塵的窗臺。

那上面有唐平的鞋印和手印,而在靠近窗臺右側邊緣的地方,她發現了一道奇怪的弧形劃痕,線條寬約2釐米,壓力均勻。

垂眼沉思片刻,她突然轉身跑出男廁,衝到了樓下的空地。

「武隊!」

聽到喊聲,武志彬探出頭來,納悶地看著她:「你在幹嗎?」

「找東西!」岑鏡走到他探出腦袋的位置下方,低下頭開始尋找。

「靠,不是隱形眼鏡掉了吧……」武志彬低聲抱怨了一句。

岑鏡在周圍走了幾步,腳下忽然踩到什麼硬邦邦的東西。她拾起來,發現是一塊麻將大小的金屬盒。這東西已經被車胎碾碎,亮晶晶的碎片撒了一地,裸露著纖細的電線和積體電路板。

技術科從電路板上檢出了高放電晶體、振盪電路、混頻電路、積分鑑頻器、頻率合成電路等元件,再加上濾波器、揚聲器和訊號接收裝置,確認這是一臺微型對講機,訊號覆蓋範圍在200米左右。

這就意味著,整棟公安大樓的人都可以對三樓男廁實施竊聽和對講。

蕭振國望著物證袋裡的對講機,面沉如水。

「這個東西被放在三樓男廁的窗臺上,裡面的人一推開窗子,對講機就會掉落摔碎。因為重量輕,不會發出什麼聲響,所以唐平逃跑的時候,沒發現有人涮了他。」岑鏡分析道。

蕭振國:「三樓是羈押室和審訊室集中的樓層。可能在唐平被抓進來之前,就有人把這玩意兒放在男廁了,押送郭錦年的訊息搞不好也是這麼走漏的。」

武志彬面色凝重:「懂電工,又沒留下丁點指紋,應該是老鬼的手筆。這傢伙真是我們內部的人嗎?隱藏得也太他媽深了……」

「是不是內部人員還不好說,但我可以確定,這個對講機才是唐平逃跑的真正原因。只要聽到有人拿他頂包,他必然會情緒失控。」岑鏡道,「至於暫停監控錄影,應該是有人將計算機執行了定時關機程式,所以監控會在那段時間失靈。好在審訊室當時沒警察,否則誰在裡面誰倒霉,都可能被扣上誘導嫌犯狗急跳牆的帽子。」

「靠,為了滅口嫌疑人,這王八蛋還要連累多少警察?!」武志彬罵完又轉了轉眼珠,「你這樣一說,我怎麼感覺對方是衝林海來的?誰都知道唐平是他主審,最可能待在審訊室的警察就是他啊……」

「先不要妄自揣測,但也不要輕易排除任何有嫌疑的人。」蕭振國從抽屜裡取出一沓傳真件,「小岑,這是今天早上,省廳筆跡鑑定專家傳來的。聞老先生親自鑑定的,你看看吧。」

筆跡鑑定是一門專業性極強的技術,遠比指紋、足跡、理化鑑定更難掌握。尤其是高仿筆跡,要求鑑定人有豐富的文檢經驗。

津山市局沒有相應人才,省廳倒是有一位筆跡鑑定及分析專家。因此,有關黎宏維和快件的對比材料,就被交送到了聞海濤教授手裡。

聞教授剛從外地出差回來,拿到樣本後,他謹慎地研究了兩日,總算得出結論:兩份筆跡的相似度極高,但不是同一人所寫,快件上的筆跡有意模仿了黎宏維。模仿者為男性,比黎宏維年輕,性格謹慎。他的筆力比不上黎宏維,應該不是長期習慣鋼筆書寫的人。

岑鏡看完報告,抬起頭說:「看來,我得去一趟黎宏維家裡了。」

黎家人丁稀疏。黎宏維死後不到一個月,他的妻子馬蓮也因心臟病突發去世了。住在津山市的近親,只剩黎宏維的姐姐黎月昕一家。

老兩口的女兒在外地生活,偶爾帶外孫回來幾次。平時家裡只有兩個人,和一條上了年紀的拉布拉多。

黎月昕被警方問詢過不止一次,對岑鏡的到來已經有些麻木。她的丈夫話很少,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黎宏維一家。

「我弟弟走了以後,弟妹的精神就特別不好,也沒回孃家,一直在他們的老房子裡住著。」黎月昕撫摸著拉布拉多的腦袋,緩慢地說道,「有一天,下了一宿的大雨。不知道是不是聽見打雷了,她心臟病發作,就那麼死在了門口。第二天早上,才被送牛奶的發現。」

「馬蓮有心臟病史嗎?」

「有,天生的,他倆沒要孩子就是怕遺傳。」黎月昕嘆了口氣,「其實我弟弟挺喜歡小孩兒的,以前經常給我家薇薇買禮物。」

岑鏡點了點頭:「他家的老房子現在還有人住嗎?」

「宏維當年欠了銀行不少錢,馬蓮不在之後,房子就被法院收回了,估計現在已經賣給別人了吧。」

「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物?」

「有,我都給收著呢。」黎月昕推了把丈夫,「去把裡屋那箱子倒騰出來。」

黎宏維去世後,黎家和宏維集團的大量財產被清算沒收,遺物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岑鏡從箱子中翻出一本發黃的舊相簿,開啟發現都是黎宏維的老照片。從著裝和背景看,應該是八九十年代拍的。然而,只看了一眼,她就像被雷劈中一樣愣在沙發上。

年輕的黎宏維,竟和警方模擬的老鬼畫像一模一樣!

這可真是見鬼了。

且不說黎宏維已經死了五年,就算他還活著,也不可能這麼年輕。長得這麼相像,難道是父子?

岑鏡壓下心中的驚駭,繼續翻動相簿。

這本相簿記錄了黎宏維青年時期的生活,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在車間工作的,也有和單位職工一起打籃球的。

翻到最後,是一張五寸帶花邊的結婚照,上方燙印了一行金字:「喜結良緣,百年好合。」

新娘馬蓮穿著潔白的婚紗,手捧一束紅玫瑰,嬌俏的鵝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那時的黎宏維三十出頭,一身西服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炯炯有神,有點像郭富城。兩人的站位有些拘謹,看向鏡頭的表情也略帶羞意,卻顯得十分般配。

恁時相結一生心,可惜到如今……

岑鏡想看照片後面有沒有拍照日期,手剛伸入塑膠膜,眉頭就是一皺。

她用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將整張結婚照夾出來,翻到照片背面,發現還有一張兩寸的小照片。只不過壓在下面太久,兩張照片都黏在一起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兩寸照剝離下來,看到了一個陌生女人。

那是一張黑白證件照,女人大概二十來歲,穿著八十年流行的碎花襯衫。她長了一張消瘦的瓜子臉,眉目精緻如畫,漂亮的桃花眼裡攜著一絲傲氣。美則美矣,但給人一種孤傲凌厲的感覺。

岑鏡:「這是什麼人?」

黎月昕戴上老花鏡,仔細辨識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尷尬。

「她啊……我記得姓何,是我弟弟認識馬蓮之前的物件。」

「您知道這位何女士在哪兒嗎?」

「這就不清楚了,他倆三十多年前就分手了。那女孩兒是個大學生,心氣兒高,聽說作風也不太正派。家裡老人都不待見她,最後就沒成。」

黎宏維把前女友的照片藏在結婚照後面,說明這個女人對他有重要意義。

岑鏡凝視著證件照上美麗得不真實的面孔,又看了眼印著「百年好合」的結婚照,忽然感覺有些諷刺。

「這張照片我可以帶走嗎?我需要核實她的身份。」

黎月昕點點頭,繼而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我弟弟都不在這麼久了,怎麼老有警察找上門?他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兒?」

岑鏡將照片收進包中,站起身來:「逝者已矣,犯錯的只能是活人。無論是誰在拿黎先生做文章,我都會把他揪出來,讓亡者安息。」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僅憑一張照片找一個三十多年前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警方唯一的線索,就是知道這根針姓何。

從照片推測,姓何的女人是20世紀60年代生人。當時的人口登記都是紙質資料,公安系統推進資訊化後才有了電子身份資訊管理系統。如果有人在這之前被銷戶,現有的戶籍系統裡是查詢不到的。岑鏡只能先從津山市本地人口入手,去翻閱紙山成堆的原始資料庫。

沉重的地下庫門緩緩向兩邊開啟,鼻子裡嗅到一股紙張潮朽的味道。一排排鐵灰色的檔案櫃呈現在眼前,岑鏡和身側的戶籍警察對視了一眼,苦笑道:「開工吧!」

這是一間茶樓的雅間。

房間內部是中式古典裝潢風格,面向街道的窗戶緊閉著,隱隱能聽到車流喇叭的聲音。明亮的光線從雕花窗欞透進來,照在紅木椅背上,映著釉亮的光澤。

方桌上擺了幾碟開心果和瓜子。桌前的人動作如行雲流水:溫壺、溫盅、沖茶、燙杯、倒茶……不緊不慢地完成了一套流程,最後將盛著熱茶的紫砂盅遞了過去。

碗中的茶湯如琥珀般晶瑩剔透。對方托起茶盅,放在鼻下聞了聞,呷了一口,提筆在紙上寫道:不錯。

藍黑色的墨水從老派克的筆尖流淌而出,字型寫得端莊方正,顯露出鋼筆主人性格里的一絲不苟。

男人笑了笑:「其實,我不大喜歡大紅袍這麼濃郁的茶香,而且也太甜了,我喜歡小葉苦丁。」

兩人安靜地喝了會兒茶,紙上又多了一行字:下週一起走嗎?父親想見你。

「見我?」他啜了口茶,淡淡道,「等我做完最後一件事吧。」

還沒完成?

「沒有,確切地說是失敗了,鑽石到了警察手裡。所以他老人家還是別見我了,八成會失望的。」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

「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其他的……不要再牽涉進來了。」男人正色道。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依舊執著地望過來。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還是他繳械投降:「好吧,我還需要點東西,但不好弄。」

什麼東西?

男人接過筆,在紙上寫了三個足以令多數人心驚膽戰的字母:tnt。

另一人卻沒露出絲毫異色,直接寫道:要多少?

「總量200kg,詳細的分裝量我還要計算。」

好。

每次都是這樣。從不問做什麼,也不問為什麼,只用最簡潔的方式承諾下來,然後默默為他準備好一切。

看著那個毫無猶疑、力透紙背的字,他深深嘆了口氣:「seven,你真的沒必要冒這個險,三硝基甲苯是嚴格管控物,而且……」

seven抬手打斷他,用筆在紙上畫了一隻小小的檸檬。

男人無奈地靠在身後的椅背上,笑罵了一句:「fuck,早知道當年不帶你走……」他簡直給自己安了條甩不掉的尾巴。

對方也微微一笑,寫下最後一段話:

wecangobacktogetherafterfinishingthetask.

mylemontreesblossomedlastweek.

godblessyou.

(完成這項任務後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我的檸檬樹已經開花了。

上帝保佑你。)

壺裡的茶還溫著,seven已經離開了包廂。

男人獨自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張筆談過的紙。

黑色的灰燼從空中緩緩飄落,顫動的火苗映照在那雙明亮的瞳裡,暈開一片掙扎的血色。

「主才不會保佑背叛者。」他低聲嗤笑道。

早就決定了,不是嗎?沒有人可以審判和寬恕自己。

上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