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蜮伎倆

人群中,一雙幽冷漠然的眼睛,正悄然注視著下方的賽場,他如同一方沉寂的磐石,與周圍火熱的環境格格不入。

四條警犬工作得很賣力,從離場人群中揪出了三個嫌疑人。

警方從三人的隨身物品裡搜出了另一隻白色針織手套、一隻口罩和一條藍色工作褲。其中一條警犬還追蹤到體育館門口,但由於下雨的緣故,很快失去了方向。

21個穿9號球衣和黑色運動鞋的人被帶到市局。經過初步審訊,19人排除了嫌疑,另有2人正在接受調查。

蕭振國對此不抱任何希望,他敲著會議室的桌子,語氣篤定:「我們抓來的都不是嫌犯,那人已經逃了。」

警員們無不洩氣,這麼多人追雞趕蛋地忙活了整天,居然一無所獲,讓嫌犯從警方的眼皮底下溜了!

秦偉華站起來檢討道:「是我的責任,如果我把他攔截在體育館外,就不會……」

「不是你的錯。」蕭振國抬手打斷道,「是我的責任,是我低估了對手,把一起蓄意謀殺當肇事逃逸處理了。」

「真是石四寶要殺郭錦年?」

「現在還不能確定疑犯身份。雖然車輛資訊和身高對上了,但離開場館的人裡並沒有石四寶。當然,對方也有易容偽裝的可能。」蕭振國強調道,「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上午的意外是連環兇案的第三起!兇手這次要除掉的,就是萬家珠寶總裁郭錦年。」

林海質疑道:「可這次和前兩起偽裝自殺的手法不一樣啊……而且還牽連了警察,這和兇手一貫的作風不符。」

「有一個關鍵線索和前兩起案子一致。」蕭振國將車禍現場的照片鋪開,指著其中一張說道,「郭錦年死的時候……也戴著手銬。」

秦偉華想起葛蘭的死狀,忽感背寒:「兇手對手銬非常執著,他要所有被害人戴著手銬死去,這是什麼變態心理?」

「說明兇手很可能是法外製裁者。」會議室的門開了,外面站著武志彬和岑鏡。

「老武,你回來了?耗子怎麼樣?」

「搶救回一條命,但還沒脫離危險期,正在icu裡觀察。醫院不讓探視,我琢磨著還是先回來幫忙吧。」武志彬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老大,岑鏡也想參與辦案,所以一起過來了。」

林海冷哼一聲:「岑神探又有什麼高見?」

岑鏡看了林海一眼,抿抿唇,條理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用手銬控制被害人的手法,多見於拘禁強姦等性侵害案件。犯罪行為人出於性虐心理驅使,在折磨施虐的過程中發洩快感。但前兩起案子中,兇手沒有對女性被害人實施性侵,也沒用繩索、膠帶等替代性工具。可見,手銬和腳鐐對他來說,是一種重要的儀式符號。」

「我認為,兇手曾受到幾個被害人的迫害,卻無法通過正常的法律渠道伸張冤屈,才會採用極端手段報復。第三起意外牽涉到警察,說明兇手很可能仇視或蔑視執法人員。他認為警察無能、法律不公,所以自己動手充當審判員的角色,讓每個死者都戴著手銬贖罪,這是典型的復仇式制裁心理。」

蕭振國用指尖點著桌面:「這是你的畫像結果?」

岑鏡搖搖頭:「只是基於常見案例的犯罪動機推測,我現在……還沒辦法深度側寫。」

林海尖銳地質疑道:「辦案要重實證,不能靠揣測!兇手前兩起作案的手段乾淨細緻,為什麼殺郭錦年的時候這麼簡單粗暴?居然在全城警察的眼皮底下現身了!」

「那是因為郭錦年馬上要進看守所,兇手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我認為這次的押送程式……」

蕭振國站起身,阻斷了她的話:「小岑、老武,你們兩個到我辦公室來。老林你替我繼續會議……」

公安大樓15層,最靠近東面的房間就是局長辦公室。站在房間中央,透過高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整個津山市區。

用前任局長的老話說:這雙肩膀,承載的是一方水土的安寧和穩定,對抗的是永無休止的犯罪與動盪。這活兒很累,但也很值,累死都值。

後來他確實累死在了這裡。五十歲。因熬夜過度突發心肌梗。

蕭振國上任後仍沿用了這間辦公室,除了在桌角增加了一座銅鑄的擺鐘,沒做其他任何改變。

岑鏡知道,那是從30年前的連環爆炸案現場挖出來的。時間隨著鐘擺悄然流逝,案子卻至今懸而未結。曾經染滿三個警察鮮血的銅鐘底座上刻著何達的詩:

大理石雕成像,銅鑄成鍾。

而我這個人,是用忠誠製造。

即使是破了,碎了,

片片都是忠誠。

蕭振國落座在辦公椅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遞到她手中。

「從聽說你辭職起,我就備著這個東西,現在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看著手裡的聘書,岑鏡咬了咬唇:「蕭局,我……」

「簽字之後,你就是專案組的特聘顧問,可以參與辦案,但還不是正式警察。」蕭振國笑了笑,「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沒關係,警方願意等。」他靠向椅背,目光掃過桌上的銅鐘,語氣堅定:「我有耐心。」

武志彬在旁邊擠眉弄眼地攛掇了幾句。岑鏡咬著牙拿起筆,在聘書上籤了名字,猶豫地問道:「蕭局,我可不可以單獨調查?」

蕭振國瞭然頷首:「你懷疑警隊內部有問題。」

岑鏡訝然:「原來你早就……?」

「我是不想你在大家面前捅破了,那樣會動搖軍心。」蕭振國點起一支菸,重重吐了枚菸圈,「知道郭錦年今天上午押送的人不少,除了老武、林海、秦偉華……還有看守所那幫人。不管怎樣,這個訊息只能是從內部洩露出去的,否則嫌疑人不會那麼精準地跟上押送車。」

武志彬眉頭緊鎖:「不會吧?真有內鬼?」

「也不排除嫌犯用其他手段獲知情報的可能。」蕭振國看向岑鏡,「即便你不要求,我也希望你能獨立調查,儘量不用警隊的資源。這幾年在大公海,應該有自己的方法吧?」

岑鏡點點頭。偷拍跟蹤非法取證的套路,沒有人比她這種私家偵探更熟了。

「老武,你記得協助她。」

「是。」武志彬應完,又問道,「老大,你……不懷疑我嗎?」

岑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武隊,你的嫌疑最小。」

「啊?為啥?」

「因為出事之後,最倒霉的是你。」

根據天網追查到的資訊源頭,監控顯示,嫌疑人開的紅色貨車於早上8點50分從郊區一條土路進城,在市公安局大門兩百米外逗留近10分鐘。上午9點15分,押送郭錦年的警車出動,自西向東開往看守所。那輛貨車跟於其後,在虎眼山路段對警車實施了撞擊。

下午5點,大雨終於停駐。岑鏡和武志彬趕到虎眼山下,對肇事現場進行了勘察。

這條盤山公路是事故多發路段,被過往司機稱為「死亡地帶」。山道寬度約有6米,對雙向車道來說相當狹窄。車道外側不足兩米的地方就是虎眼山峽谷,落差最小10米,最大60米。

撞擊地點在第四個左向急轉彎處,懸崖上的護欄已被警車撞斷,外圍拉起了警戒線。20米外的剎車痕跡被大雨衝得極淡,不過最先趕來的交警隊已經拍到了現場照片。

「麻煩你了刑隊長,又跑一趟。」武志彬對交通支隊的刑森說道。

刑森四十多歲,臉上深刻的褶子暴露了飽經風雨的滄桑生活。他擺手道:「武隊客氣了,出事的是咱系統內的同志,我們都希望早點抓到犯人……」

處理肇事案件還是交警更拿手,尤其是在缺少監控攝像的地帶,需要有經驗的警察對車禍現場進行還原。而刑森對這起事故的分析,也和實際情況八九不離十。

「警車在距離彎道50米的地方減速了第一次,應該是準備進入彎道的正常降速,剎車印淡得幾乎看不見。在距離懸崖30米的地方,它又剎車了第二次。這是一次很硬的剎車,制動拖痕長有5米,時速應該在30邁左右,撞擊地點也發生在這裡。」

岑鏡看了眼照片,發現剎車印附近的路面上散落了不少車燈碎片。

根據刑森的推測,紅色大貨的時速在60邁以上,從警車的左後方實施了撞擊。出於慣性,貨車自身也差點衝下懸崖,所以司機進行了緊急制動和打方向。這對於重型長體車輛來說是錯誤行為,由於雨天路滑,大貨出現了嚴重的打滑和擺尾,貨箱尾部兩次掃到山壁,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摩擦痕跡和漆印。

岑鏡發現有三個地方都出現了衝撞山壁的情況,她走到其中一處,指著內側車道上滾落的碎石問:「這裡是怎麼回事?已經距離撞擊地點差不多100米了。」

刑森觀察著那條長長的刮痕,想了想,答道:「這不是擺尾造成的。司機當時應該已經準備襲擊警車,從這個位置開始併入內側車道。因為山道狹窄,貨車車體較寬,司機估計錯誤,所以剮蹭到了左邊的山體。」

武志彬嘴角一抽:「怎麼感覺像個生手?」

刑森搖搖頭:「能從警方全城追擊中逃出生天,肯定不是新司機。」

「我明白了。」岑鏡抬起頭,「這個人的駕駛技能很嫻熟。他不熟的……只是大貨車而已。」

涉事車輛早已被拖回交管大隊。有爆炸燬容的紅色江淮貨車,摔下山崖已經報廢的警車,以及那輛唯一完好的白色現代轎車。

通過對車上裝置的技術分析,專案組對這個狡詐的案犯又有了新的認識。

貨車的駕駛艙和貨箱都被開了個一米多高的洞,前後連通,從金屬切面看是氣割的痕跡。也就是說,對方極可能具備氣割工具和獨立寬敞的工作環境,並且懂得相應技術。畢竟,這種容易惹人懷疑的活兒不太可能讓旁人代勞。

在隧道里佈下迷陣的,是一隻自制的磷煙罐。煙罐被固定在大貨尾部,還安裝了無線遙控點火裝置。司機只需在駕駛室裡遙控操作,就能引燃發煙劑,從而產生大量白色濃煙。根據化驗結果,發煙劑中的黃磷配比精度極高,應該是有專業化工背景的人員研製的。

「他媽的,這傢伙是個理化工全能啊。」武志彬深深感嘆了一句。

岑鏡看了現代車上的顏料殘餘分析報告,發現竟然是國畫顏料。這說明案犯選用工具十分謹慎,不是自制就是日常用品,讓警方很難通過物證線索查詢來源。

「兇手思維縝密,前兩起案子的細節處理得滴水不漏。在肇事逃逸過程中,又對路線時間掐算得精準至極,甚至連天氣因素和警方心理都考慮到了。如果不是蕭局坐鎮,只怕警方在追擊過程中就會失去目標。」岑鏡撫摸著那輛面目殘破的警車,神色冷肅,「這個人還精通理化工知識,屬於高智商犯罪,他絕不是石四寶!」

武志彬贊同道:「石四寶高中畢業,就是十個他也沒能力完成這種程度的犯罪。而且石四寶擅長開重型大貨,與案犯在車禍現場的表現不符。可他人到底去哪兒了?這都失蹤半個多月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岑鏡望著天邊低垂的暮靄,嘆息道,「石四寶……可能也遇害了。」

「還有一種可能,石四寶有同夥。他負責執行,身後還有個負責策劃的高智商者,比如……老鬼。」

「老鬼是誰?」

「哦,你還沒看過郭錦年的口供吧?」武志彬招了招手,「走,回局裡,順便請你吃飯。」

離職之後,岑鏡再也沒在市局的食堂吃過飯。嚼著味道熟悉的紅燒帶魚,喝著鹹鮮的冬筍雪菜湯,胃裡一陣少有的滿足。

趙師傅的手藝又精進了,秦阿姨的湯也煲得越來越好喝了……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個人,連忙掏出手機打電話。

「阿鏡?」對方鼻音聽起來有些重,聲音也懶洋洋的,似乎剛睡醒。

「李維,不好意思,我今天特別忙,忘給你做飯了……」

終於不用吃黑暗料理了!李維差點樂出聲來。他咳嗽一聲,用略帶遺憾的口吻說道:「沒關係,你忙你的。我今天也沒胃口,吃不下東西。」

聽他語氣懨懨,岑鏡不禁問道:「你怎麼了?生病了?」

「沒事,雨天著了點涼,有些感冒。」李維從床上爬起來,打了個噴嚏,「剛吃完藥,睡過一覺,已經好多了。」

「哦,那你多喝熱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岑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白顥出事的訊息告訴他。

「好,你也注意勞逸結合,別太拼了。」

兩人簡短地道過別,結束了通話。

武志彬坐在旁邊,邊吃魚邊支稜著耳朵聽著,一不留神就被魚刺梗住了。

「咳咳咳……」好不容易把嗓子眼裡的魚刺吐出來,他猛灌了幾口湯,旁敲側擊地問道,「我說丫頭,你真和那個姓李的好了?」

岑鏡挑眉:「沒有,就是普通朋友,他在幫我做心理治療。」

「心理治療還用你給他做飯?」武志彬嘿嘿一笑,「你蒙別人行,可蒙不了警察。談朋友就談唄,你也老大不小,該找個男人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岑鏡一直認為感情就像化學反應。不同的元素相遇,有的會彼此融合,有的會互相排斥,有的沸騰,有的沉澱。而她和李維之間似乎缺少了某種催化劑,兩人就算擠在同一根試管裡,也燃不出愛情的火花。

「那你和誰是一路人啊?」武志彬當然不敢提顧晟,於是轉了個彎,「耗子算嗎?」

提到白顥,岑鏡眼神一滯,心情也低落下來,嘴裡的湯都沒味兒了。

那臭小子活蹦亂跳的時候惹人心煩,一張賤嘴能把全域性女警氣瘋。可真當對方渾身插滿管子,一動不動地躺在icu裡時,岑鏡從頭到腳都在發抖。上一次經歷這種絕望的恐懼,還是三年前,顧晟死的時候……

有些東西只有失去了,才意識到它對自己多重要;有些人只有離開了,才明白什麼叫追悔莫及。

她從未想過白顥和自己是不是一路人。因為在她的人生規劃裡,壓根就沒考慮過對方。他的身份是師弟、同事、警察、朋友……但從來不是並肩同行的那個人。即便他一直默默地,跟在自己的身後。

看了眼岑鏡變幻的神色,武志彬點起一根菸,給她講了個故事。一個俗套的,美救英雄的故事。

13年前,男孩剛上高中。青春期的半大小子,往往是老師家長眼裡的壞學生。啥都學,就是不學好;啥都幹,就是不幹正事。

一次街頭群架中,他被一幫成年打手圍堵在巷子裡,讓人揍得皮開肉綻、頭破血流。

就在快被打暈的時候,巷口突然響起了尖銳的警笛聲。有人在遠處喊:「警察來了,快跑啊!」

流氓們嚇得一鬨而散,八仙過海一樣上天的上天,鑽地的鑽地,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滿地的棍子和磚頭。

男孩蹲在牆角,抬起花裡胡哨的臉,看到巷口走進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生。她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斜背書包,眉眼中帶著一絲同齡人少有的成熟。

「你沒事吧?」女生俯首檢視他的傷勢。

男孩自然只剩一口氣也要撐住:「謝謝,我沒事。」

「哦。」對方轉頭就走。

「喂、喂喂……真走了?我靠,扶一把行不行啊!白痴女人……」他無奈地嘶了口氣,扶著牆角,艱難地站了起來。

忍著渾身的傷痛,好不容易磨蹭到巷子口,卻發現那個白痴女人沒離開,而是笑容戲謔地站在牆根望著他。

「……」沒什麼好說的,他繼續扶牆前進,對方則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

「你跟著我做什麼?」

「等你倒下。」

「……」神經病啊?!

那雙黑眸像x光一樣掃了過來:「你再不給自己止血,會在15分鐘內因失血過多而休克。」

「死就死,要你管。」男生靠著牆歇了歇,小聲嘀咕道,「警察呢?」

女孩展示著手裡小巧的防狼報警器:「沒警察,剛才是這個在響。」

「……」他鬱卒地吐出一口悶氣,「你為什麼救我?」

「哦,我不是要救你。我在遠處看,以為他們在圍毆一條流浪狗。」

男孩身子晃了晃,勉強撐住了。

「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條規定:聚眾鬥毆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看你的樣子,滿十六了吧?」

「不好意思,還差三個月。」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望著天空祈禱了一句:「唉,咱們都快點長大吧。等我當了警察,就能把你逮進局子了。」

「靠……」男孩不滿地罵道,「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知道我爺爺是誰嗎?知道我爹幹嗎的嗎?老子還真不怕蹲班房!」

「不管你家人是怎樣的身份地位,他們都沒有盡到監護人的職責。否則,你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男孩一時怔住。

「難道你祖輩和父輩的存在,就是為了若干年後,把你從監獄裡一次次撈出來嗎?」女孩眨了眨眼,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懂了!你爺爺和爸爸不會也在獄裡吧?」

「你懂個……屁……」他一口血梗在胸口,終於暈了過去。

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裡,照例被老爹修理了一通。

這次他沒犯倔也沒頂撞,而是通過家裡的關係,打聽到了那個讓人牙癢的女孩。對方是津山第一中學的優等生,還是個跳級愛好者,十六歲就考上了名校,現在是津山大學法學系的大一新生。

出院後,男孩如脫胎換骨一般,成績突飛猛進。在十八歲那年,終於在同一所校園裡與女孩相遇。

沒有人知道,他為了和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付出過多少。

武志彬彈了彈快燒到手的煙:「耗子沒跟你說過吧?」

岑鏡木然地搖了搖頭。

她一直以為他們相識於大學。沒想到,早在十六歲時,無意中救的「流浪狗」竟然就是那個嬉皮笑臉,喜歡跟在身後吹口哨的師弟。

這也難怪,為了安排大學裡的「初遇」,白顥不知道做了多少準備。他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裝得和明星差不多,恨不能將每根眉毛都刷上啫喱水。

岑鏡記性再好,也無法把那個灰頭土臉滿面血汙的頹廢少年,聯絡到面前這頭光鮮靚麗的大尾巴狼身上。而某個死要面子的傢伙,自然也不會提及當年那段糗事。

想起某人曾經被自己氣暈,岑鏡感到有些好笑,問道:「他還跟你說過什麼?有沒有說我壞話?」

「有啊,不少吶。」武志彬也笑了,「他說你是毒舌女王,還是自以為無毒的那種。」

這點岑鏡倒是認可,因為其他大學同學也提過,連天不怕地不怕的顏小沫姑奶奶都抱怨過。有時和她在一起,冷不丁就會被一句話堵到五臟出血,而始作俑者卻毫無察覺。

用白顥的話說就是:武隊你看,我每次調戲女生吧,心裡都清楚自己是在噁心別人。但師姐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噎人,還老用那種特無辜特關切的眼神瞅你,怎一個憋屈了得?真不知道顧晟怎麼忍她的……

可深究起來,顧晟和岑鏡相識不過一年。白顥自己卻被某個女人折磨了十三年都沒放手,武志彬嚴重懷疑他有斯德哥爾摩症。

「丫頭,我說這些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耗子不像你看到的那樣。他一直很自卑,明白自己求不得,所以才成天裝著吊兒郎當的德行。」武志彬將菸頭掐滅,「其實你那巴掌打得好,可算把他打醒了。」

岑鏡怔然望著桌上的空碗,幽幽問道:「武隊,如果有人以百分之百的真心待你,而你無法以百分之百的真心回報。這種情況下,你會接受對方還是拒絕?」

「拒絕。」

「是啊。如果給不了好的結局,就乾脆不要開始。」她喟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

飯桌後的漢子呆坐良久,眼中光芒漸漸清亮,最後狠狠丟掉手裡的菸頭,罵了一句:「都他媽是傻×……」

翌日清晨,6點30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畫滿關係線索圖的白板上留下一行行細直的金線。

七層會議中心的門被推開,乍見桌上趴著個人,清潔工不禁低呼了一聲。

岑鏡被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從如山的檔案堆裡直起身。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揉著眼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輕車熟路地跑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用冷水洗過臉,然後在鏡子裡悲催地發現了一條魚尾紋。

唉,遙想當年,兩三個晝夜連軸轉都沒事,現在才熬上半宿就吃不消了。真是歲月不饒人,饒的不是人……

一個小時後,專案組就9月連環兇案進行了第十次會議。在會議上,岑鏡將自己對案情的分析做了詳盡的報告。

「根據郭錦年的口供,竊取‘暗夜’的計劃,是一個叫老鬼的荷蘭人提供的。而在黑鑽石失竊後,參與盜竊的四人有三人死亡,一人失蹤,贓物至今尚未追回。所以,我認為老鬼嫌疑重大。」

她在關係網的最上方,老鬼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然後又在旁邊點了個紅色的問號:「老鬼是誰?這是第一個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