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朋友。我有一份差事要麻煩你。」
***
邁阿密——九月
陽光刺破臃腫的雲層,星星點點地散在卡拉的僅有一個房間的公寓裡。高效,他們是這麼說的。分明就是單間公寓,為什麼不按事物的本身屬性來稱呼呢,她心裡想著。這是一個嵌在格子間裡的格子,專給窮人住的。儘管如此,她還是儘量避免外出。即使已經到了九月,邁阿密令人窒息的溼氣依舊讓她喘不過氣來。佛羅里達離古巴只有90英里遠,卻是另一個世界。這裡沒有信風,沒有馬勒孔海濱大道,沒有港灣,只有內港,堵滿了汽船排放的令人作嘔的廢氣。哈瓦那雖然一貧如洗,她倒是精緻優雅得多。用三個詞就可以形容美國的一切——碩大,俗豔,骯髒。
她也是。卡拉覺得自己與一頭母牛別無二致:乳頭酸癢,肚子脹痛,不停反芻。她從來沒想過懷孕會是這般不舒服——每天就像搬著一袋二十磅的大米走來走去。想起自己在古巴的時候那麼漫不經心地對待孕婦,她突然感到愧疚不已。
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她現在不能想家,得趕緊去工作了。她吃力地爬下樓梯,走出了西北十二大道的這座小樓。汗珠成串地從她脖子上滴下來。她走上了一條大馬路——這豈是普通馬路,要說高速公路也不為過吧——閃躲著飛速駛過的汽車。她多希望他們就這樣永遠走出了小哈瓦那。她在路邊等待巴士,去一個說西班牙語的藥店商店上班。諷刺的是,她在美國拿的是最低工資,每天拿回家的卻比她在哈瓦那一個月掙的還要多。
四十五分鐘後,她走出巴士,再走兩個街區就到藥店了。店主原本是古巴比那爾德里奧省的醫生,現年六十多歲,頂著一頭厚厚的有些斑白的頭髮。六個月前,她在天主教堂裡遇到了他。他問了她幾個問題,估計是她的回答正合心意,於是得了一份工作。她當不了醫生,他說,要想在美國當醫生,就得重新念醫學院,她也是一樣。不過她可以在他的藥店工作。她很感激。她沒有任何證明檔案,沒有錢,也沒有身份。
卡拉進門那會兒,他正在藥店後面填寫藥瓶標籤。他抬起頭來,「下午好,卡拉。剛才有一個男人來這裡找你。」
卡拉正往前面的收銀臺走去,猛地迴轉頭來。她來到美國的時候,父親已經去世了。除了去社群大學上英語課外,她幾乎不敢走出西語區。她知道,美國跟哈瓦那一樣,亂說話可不是明智的選擇,但原因正好相反。在美國,沒有人想要聽古巴有多麼美,多麼優雅,卻沒那麼功利,他們尤其不想聽在菲德爾統治下長大的人說這些話。她學會了小心謹慎,行事低調。說實話,她在邁阿密只認識兩三個人,除了她的老闆外,沒有其他男人。
「是誰?」她緊張地問道。
「他——大概——比我年輕一點。但是很胖,沒什麼頭髮,橄欖色皮膚,臉色很紅。」這位藥劑師聳聳肩,「這熱氣,你也知道的。」
「他想要什麼?」
「他聲稱認識你丈夫。」他的老闆指了下她的肚子。
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掠過她的心頭。她沒跟任何人講過邁克爾的事,任何人都沒有。實際上,她想讓大家以為她懷孕是因為「那種事」,都怪她自己不小心,記錯了日子。當然她也從來沒有說她結婚了。她伸手捋過自己的馬尾辮。她把頭髮留長了,平常都用髮帶把它綁起來。
「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你上晚班,叫他到時候再回來。」
她的表情一定是出賣了她的憂慮,他的老闆攤開手掌,「對不起。我犯錯誤了嗎?」
她開啟收銀機,仔細想了想。現在她想明白米格爾給她的檔案跟他的任務相關,她還知道那次任務失敗了,路易斯和米格爾都是因此才遇害的。但她還不知道那個任務到底是什麼,或者說為什麼那張地圖如此重要。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如果有人追蹤她到這裡,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好像是要強調這點一樣,寶貝踢了一下她。
寶貝。她的房東的妻子說她認識一個助產士。卡拉自己也很清楚怎麼接生,也在藥房買了所有生產用品。很快就要生了。感謝上帝,可能是隨便一天。但是現在一個新的危險就像那些巨大的美國霓虹訊號一樣,亮燦燦地閃在眼前。她,還有她寶貝,都可能命懸一線。
它什麼時候才會終結?過去的九個月就是一場噩夢:從米格爾被槍殺的那個晚上,她就在乞求迪亞茲回去,但是他拒絕了;到在過境處的時候一陣暴風襲來,幾乎翻船;再到孤零零地被留在美國的領土,身上沒有任何的檔案,也沒有錢;還有雖勉強餬口卻要為胎兒保持健康。在古巴她可能會活得更困難,但那是她的家。在這個物質豐盈的國家,她卻過著困苦艱難的生活,近乎絕望。
她的眼淚差點要掉下來,但她又忍住了——這純粹是荷爾蒙的影響。但是,她已經動了投降的心思。每日的生存掙扎已經要把她榨得精疲力竭。用英語來說就是,她已經山窮水盡了。她需要幫忙,特別是寶貝出生之後。但是現在她必須要逃亡,找一個新的避難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一個人到底能承受多少才會崩潰?
她合上收銀機,告訴藥店主說她需要休息。
「你才剛來啊。」
「一個小時後我會回來。」她撒謊了。
她坐巴士回到公寓。其實並沒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傢俱是房子自帶的,她的開支也是節儉有餘。她拿起一個帆布袋,開始沿樓梯走下去。快走到底的時候,一陣劇痛像尖刀般刺穿她的肚子。她沒有時間了。
***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她被扔進了痛苦的海洋,艱難地遊著。她模糊地記得自己咬著毛巾。助產士讓她四處走動。血的味道——她自己的血——飄到她的鼻子裡。也有短暫的解脫,但只是幾秒鐘,接著撕心裂肺的苦痛又回來了。她又躺倒下來,滑進一個如夢般的昏睡狀態,每個人都在嘶吼著要她用力。她照做了,但她記不住為什麼。她只想要痛苦早點消失。
終於,痛苦消失了。
「你生了一個女兒,卡拉。」一個聲音把她從夢中拉了出來,「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瞧這粉嘟嘟胖乎乎的小臉蛋!」
小哈瓦那:美國邁阿密的一個區。這裡居住著大量的美國移民,以及來自中南美洲的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