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叫我來的。」
那個傢伙突然挺直腰板。邁克爾不知道那是好是壞。
「我想出去透透氣,」稍作停頓後,男人說,「跟我來。」
迪亞茲走到碼頭的盡頭,邁克爾跟上。一隻海鷗撲扇著翅膀飛上天空,彷彿它與世隔絕的暖窩被人打擾了般。
「你想要什麼?」迪亞茲打量他一番後說。
「我要一艘駛離古巴的船。去邁阿密。三個人。越快越好。你能幫忙嗎?」
迪亞茲摸摸一週沒刮鬍子的下巴,然後側過頭,再次打量著邁克爾,「唐人街,是吧?」
邁克爾點點頭。他在猜這兩個人是怎麼認識的。是在安哥拉?他沒有問,這無關緊要。他在等迪亞茲繼續說話。迪亞茲還思量了挺長時間,然後說道,「算你走運。有一艘船正從基韋斯島開過來。」
邁克爾沒有問迪亞茲運進古巴的是什麼。肯定是走私貨。武器還是毒品?或者是更普通的東西,新鮮食物或者收音機之類?大致是些可以悄悄藏在倉庫的東西。他知道得越少越好。雷格拉區向來是走私者的天堂。
「什麼時候?」
「他們隨時都可能到。可能是今晚。」
邁克爾的心跳突然加速。不可能這麼簡單的,不是嗎?但很明顯事實就是這樣。唐人街和迪亞茲的關係肯定不淺。
「多少錢?」邁克爾問道。
那傢伙伸出兩根手指,「乘上千,美金。現在給一千,遲點給另外一千。今晚回來。凌晨過後,帶上你的乘客。」
給完迪亞茲錢後,他肯定會破產的。但話說回來,他很快就可以回到美國了,真正困難的是要說服卡拉和路易斯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收拾全部家當逃跑。他告訴自己,一定要用更大更好的東西補償他們。可卡拉並不在乎物質的東西,他父親也不在乎。
他最擔心還不是這件事。為什麼迪亞茲想讓他們回到這裡?準確來說,碼頭在那個守衛森嚴的電廠旁邊。埃爾莫羅要塞的燈塔就在不遠處,它的探照燈每夜都會掃射港口。一艘船要在黑夜中離開雷格拉區很可能被搜到、圍截或者強行登船。
其他任何一個港口都比這兒強。或許他應該選哈瓦那西部的馬列爾港,雖然1980年的馬列爾偷渡時間後,那個港口的守衛也非常森嚴。或者應該選哈瓦那城外的一個海灘。也許這是一個陷阱。也許他應該就此走開。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疑惑。
「我們從這裡出發嗎?安全嗎?」
迪亞茲點點頭,「整個海岸線都有治安警察巡邏。但是,越危險的地方,才越安全。」
「為什麼會這樣?」
那個男人狡猾地笑笑,「你該擔心的是發電廠周圍的那些守衛。但是他們喜歡喝朗姆酒,特別是我朋友——也是守衛——給他們免費帶酒的時候。到了凌晨兩點,他們肯定全部醉趴了。」
「埃爾莫羅要塞的探照燈呢?」
「在你們離港之前,船長會一直貼著海岸線走。探照燈照不到你們。」
邁克爾不太信服,「我有點擔心。」
「下一班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迪亞茲說,「你也知道,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當然,你自己決定。」
邁克爾衡量了一下風險:時機、地點、參與人員。但其實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必須離開哈瓦那。他把錢遞給了迪亞茲。
***
路易斯滿心歡喜地撫著下巴。米格爾跟他母親竟然是那麼像,至少跟他記憶中的那個弗朗西斯卡很像:滿腦子都是宏偉的計劃,不管後果如何,都要堅定地實施。他還記得那個黎明,她蜷縮在他在哈瓦那住的房子的走廊上。為了跟他在一起,她二話不說就這樣逃跑了。他那時候就意識到,她會不惜一切得到所有她想得到的東西。現在她兒子——他們的兒子——也一模一樣。
他走進臥室,在衣櫥裡翻找了一下。假設米格爾真的能奇蹟般地弄出一個出逃計劃,那麼路易斯會帶什麼走呢?除了帶不走的書之外,他想帶的東西真不多,也就幾件襯衫、幾條長褲和幾雙鞋子。他還考慮了一下軍隊配發的馬卡羅夫手槍,自從安哥拉回來後,他就一直把它藏在衣櫥後面。這支手槍需要全面檢修,他甚至不確定它還能不能用。他還盯著鬆動地板上鋪著的小地毯——地圖就藏在那裡,心想要不要把它帶走。這張地圖對他沒有任何意義,那本來就是拉蒙的計劃,不是他的。
他內心還在掙扎,突然聽到前門傳來了一絲聲響。有人想開門,而且顯然不想鬧出聲響。他喊道,「卡拉?米格爾?是你倆嗎?」
沒有人回答。路易斯開始往臥室外走,還沒走兩步,一團卡其布影子就向他撲了過來。他感覺那是一個粗壯的白人,體格健壯,異常靈活。那人衝過來,把他撞倒在地板上。那人迅速壓在路易斯身上,拳頭如雨點一般砸下。第一拳打到了路易斯的肚子上,路易斯痛得呻吟起來。那人緊接著又一拳打到他的腰上。路易斯大口喘氣,想蜷起身抵擋進攻,但那人的龐大身軀壓得路易斯動彈不得。路易斯頭部遭受沉重一擊,一邊喊叫,一邊側過頭,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到那人正拿槍當短棍打他。
路易斯想在地板上滾動以獲得動力來擺脫那人的壓制,如果這招行不通的話,那至少還能把槍口扭開。但那人比他重了15磅不止,路易斯頂多只能掙脫左臂。路易斯是右撇子,卻毅然甩出左手去抓槍。二人又是一番扭打,在地上滾來滾去,都在搶槍。最後,那個攻擊者花了好大的氣力,咕噥一聲把槍從路易斯手上拽走,朝著他的腦袋開了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