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一想,米格爾,」她側轉肩膀說道,「私人餐廳是給外國遊客和那些高階政府官員去的。要是他們發現我就是個無名小人,再說只要我一開口,他們肯定聽得出我的哈瓦那口音,他們就會舉報我。」
「舉報你什麼?因為你跟一個朋友吃了頓晚餐?」
「跟一個到處炫富的外國人廝混。嚴格來說,私人餐館還是非法的。至少對於古巴人來說是這樣。有人會告訴那個區域古巴保護革命委員會的人,說他們在那裡看到我了。收到報告的人又會告訴我那個區的古巴保護革命委員會,然後他們會開始監視我。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在監視我了。誰的事都別想逃得出他們的掌心。」她轉身看著他,「所以說這不是什麼好主意。」
邁克爾有點沮喪地攤了攤手。住在古巴有太多的不便,其中一個就是沒落的經濟。這裡的人怎麼能在這麼壓抑的環境中生存?他靠近卡拉,想把她摟在懷裡。
但她退後了一步,「你為什麼要玩這些欺騙的小伎倆啊?」
「欺騙什麼?」
「你到底是誰,米格爾·德盧卡?」她的眼神滿是怒火。
「一個關心你的男人。」
她哼了一聲,「廢話,狗屁。我們才剛剛認識。我們在床上倒是玩得很開心。就這麼多。我不是什麼蠢人。」
邁克爾吃驚地退後了一步。他壓低了一聲,「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是蠢人。但你最好不要知道我在幹什麼。」
「你是中情局的人?還是聯邦調查局的?又或者是黑幫?你要是這些人,他們肯定會發現的。保護革命委員會……警察……」她的聲調溫柔了下來,但是額頭上還是寫滿了「憂慮」兩個字。「我敢肯定他們已經開始注意你了。我真是個傻瓜大笨蛋。我一開始就不應該讓你留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卡拉,我不是中情局的人,也不是聯邦調查局的。我來是有任務在身。時機適合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他停頓了一下,「你看,我理解你的憂慮。但如果我們不能去私人餐館的話,你能不能帶我們去一個更‘合適’的地方?我想請你吃晚飯。」
***
他們最後去了一個小小的古巴咖啡廳。那裡桌椅搖晃,鋪著油地氈的地板已經剝落幾分。牆上釘著一塊卡片選單,上面有大豆米飯搭一兩塊豬肉,或者大豆米板搭一塊雞肉。邁克爾選了豬肉,卡拉則選了雞肉。
「他們以前還有‘老衣服’的。」卡拉傷感地說。
「這是什麼?」邁克爾問道。
「是一道燉菜。羊肉或者牛肉,搭著辣椒、西紅柿、洋蔥和大蒜慢燉。非常豐富i。/i」那一刻她夢幻地想象著,但是很快她又回到了現實,「但它現在還開張就算我們走運的了。」
「我敢打賭他的確走運。」邁克爾指了指此刻正在鄰桌收盤子的店主。這裡的菜品種類少得可憐,座位卻幾乎滿了。
當他們的食物上來的時候,他就明白了。食物很棒:慷慨的分量,上等的手藝,香料四溢,還有辣味醉人。
邁克爾看著卡拉把食物狼吞虎嚥地吃下去。他知道食物在古巴是稀有物品,特殊時期古巴人平均瘦了二十磅,特別是哈瓦那的居民,因為這裡的可耕農田極度稀少。人們在屋頂上種水果蔬菜,只要能開採得了的田塊都沒有放過,但還是要花費不少心血才能自給自足。令邁克爾高興的是,至少今天卡拉能夠填飽肚子。
吃完飯已經過了十一點,他們蜿蜒穿過哈瓦那舊城狹小的鵝卵石小徑。天色已晚,街上還是人山人海。商店都還沒有關門,雖然他們的貨架上也沒有什麼好賣的。黑白皮膚的皮條客、妓女都在推銷他們的貨,還有不少在討食的流浪狗。一陣微風吹來,廉價香水混雜著麝香汗味還有體臭味飄了過來,處處都是音樂:吉他藝人,歌手,還有各種打擊樂器演奏者。
儘管處處是節日氣氛,但顯然人人都在尋求施捨或「謀生路」。這讓邁克爾想起以前讀到的魏瑪共和國末期德國的情況,那時候的派對慶祝都逐漸變得絕望、被迫和空洞。但是古巴也不總是這樣的。三十年前,他的母親就走過哈瓦那舊城的大街小巷,那時候的古巴還正當繁榮。他在想媽媽看到現在的古巴會作何感想。
吃飽了的卡拉的幽默感此刻似乎也恢復了。她頑皮地轉身看著他說,「我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你很快就知道了。」她帶著他轉過街角,走過一個狹窄的小巷。她領著邁克爾在各個小巷蜿蜒穿行,直到把邁克爾搞得完全分不清方位。最後她在一條窄巷的中間停了下來。陣陣香味從一扇門裡飄散出來。
卡拉把頭伸進去,跟一個人說了幾句。片刻過後,她招呼邁克爾過去。
走到門口就沒有風了,邁克爾走進一個房間,裡面堆滿了各種傢俱、垃圾還有低俗的藝術,他覺得自己要被逼出幽閉症恐懼症了。房間的中間立著一張小小的鋪著桌布的桌子,一個碩大的非洲裔女人穿著白色衣服戴著白色頭巾坐在前面。她手臂和耳朵上的首飾叮噹作響,雙唇赤紅,襯得她的牙齒像她的袍子一樣雪白。邁克爾眨了眨眼。這不是他在大教堂附近的那個院子裡看到的女人,但說不定是她的姐姐。
「過來,米格爾。葉琳娜可以預言你的任務能否成功。」
他猶豫了一下。許多古巴人成群湧到桑蒂利亞教祭司那裡問詢關於健康、情感、財政方面的事。這是一種結合伏都教、天主教還有非洲宗教的混合體,桑迪利亞教祭司最著名的就是他們的預言未來的能力。他們是古巴版的吉普賽人,只不過正逐漸被算命機所取代,就像在科尼島的吉普賽人一樣。換一句話來說,就是詐騙。
女祭司葉琳娜一定是察覺到了他的猶豫,便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她少了兩顆牙齒。「過來,我的孩子,」她用西班牙語說,「坐。」
邁克爾坐了下來。他告訴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讓卡拉高興,特別是因為他們剛才還在吵架。
「你不想來這裡吧?你過來只是因為你的女人。」
他大吃一驚。有那麼明顯嗎?
葉琳娜為他的不安笑了,她站起來,走到另外一張鋪著桌布和珠子的小桌子邊。兩根蠟燭立於其上,彷彿桌子就是一個小神壇。葉琳娜點亮蠟燭,開始念詞頌歌,用手不斷地畫圓。邁克爾以前跟一個猶太女孩約會過,看過她的媽媽在星期五晚上禱告的時候也會這樣做。
她拾起神壇上的一個小袋,回到邁克爾身邊坐下來。她開啟小袋,把十二個蛋殼形狀閃閃發光的貝殼擺放在桌子上。她再次開始唱誦。然後她移動了幾個貝殼開始研究它們,然後再移動幾個。她抬頭看著邁克爾,然後用一種他不懂的語言低聲自言自語。
「你在幹什麼?」他問道。
「我在請奧裡沙聖人和信徒。」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聖人是誰。我看得出來。」
她知道他是天主教徒。那又怎樣?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啊。或者說曾經是。
她又移動了幾個貝殼,然後抬頭再次看著邁克爾,「你在戀愛方面十分走運。」她偷偷地看了看卡拉,然後笑著說,「實際上,你已經遇到了生命中的真愛。」
這是她們的標準說詞啊。
她向下看了一眼貝殼,「你來古巴找一樣東西。還有一個人。」
這也簡單之至吧。他穿的衣服不破不爛,她靠猜也能知道他是一個外國人。
她繼續看看貝殼,「你在金錢方面無憂。實際上,你身邊的一個人……會帶給你更大的財富。很快。」
那個人可能是他的媽媽,或者父親,或者是外公。他們都是有錢人。
她重新排列一個貝殼,邁克爾突然聽到一聲喘氣。那個女人坐回她的椅子上,然後抬頭看著他。她的笑容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邁克爾問道。
她瞥了一眼卡拉。邁克爾轉過身來。卡拉的臉上寫著恐懼。
他再轉身看葉琳娜,「到底是什麼,天殺的?」
她飛速地用西班牙語跟卡拉說。
「我b不想/b忽視它」,他說。為了確保她知道他明白了,再說了一遍,「我想知道。」
葉琳娜眉頭一皺,卡拉的臉紅了。
「我道歉,米格爾。」卡拉說道。她示意女人繼續說。
這個女人用舌頭舔舔嘴唇,一抹口紅被刮到了牙齒上。「你會見到你來古巴尋找的那個人。很快。這個人有你想要尋找的答案。」
邁克爾傾了一下頭,「那些答案是什麼?」他懷疑地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他說道,心裡想著他可浪費了幾美金。
葉琳娜和卡拉一起研究貝殼,然後交換了一下眼色。
「你們兩個在互相看什麼?」邁克爾問道。
葉琳娜猶豫了一下,「因為之後你可能會決定你不想知道那些答案。」
「為什麼不?」
她把手指併攏放在桌子上,「因為貝殼說那個答案帶來的可能是你的末日。」
科尼島:位於美國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半島,原本為一座海島,其面向大西洋的海灘是美國知名的休閒娛樂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