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當然」,那個男人也改用西班牙語說。

「一起坐坐吧。」路易斯用酒瓶指了指男人那邊,「雨季坐在屋子中間才是明智之舉啊。」

男人點點頭,走了過來。他高高瘦瘦,皮膚白皙,披著一頭紅色小卷發,濃密的鬍子略顯一點灰。他看起來不是軍隊裡的人,穿著旅行用的那種卡其服,肩上掛著個有點脫皮的皮革包。他的臉蛋發紅,看起來似乎在太陽底下暴曬過久的樣子。要麼是因為這個原因,要麼就是他喝醉了,又或者兩者都有。

他一邊用英語咕噥著,一邊坐下來,「對不起啊」。然後他又改用西班牙語說道,「這裡什麼東西都溼溼軟軟的。溼不可言吶。空氣、衣服和食物,連酒都是溼的。」

「你是哪裡人?」路易斯問道,「你的西班牙語挺好的。」

「我在瑞典出生,但我的大半生都在美國度過。」

拉蒙和路易斯交換了一下眼色。

男人看到了,「別擔心,我不是中情局的,不是軍方人士,也不屬於任何軍事武裝。我是個地質學家。」

「地質學家?」拉蒙稍側了下頭。

「研究地球深層岩石和其他物質的科學家。」路易斯解釋道。

拉蒙咪了咪眼睛,「哦,就一個礦工嘛。」

「也可以這麼說。」

「鑽石還是黃金?」拉蒙揮揮手,「還是兩樣東西你都想拿來發財啊?」

男人笑了,伸出手,「我叫奈德·斯文松。不知道我這麼有幸能同臺喝酒的這兩位是?」

拉蒙和路易斯分別做了自我介紹。

「你來非洲多久了?」拉蒙問道。

「大概一個月吧。」斯文松答道。

「你可要小心。」拉蒙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得找個可靠的嚮導。儘管簽了和平協議,戰鬥還是時時處處都有呢。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的人是本區最大的礦主,要是他們覺得你侵佔他們的地盤,肯定會殺了你。」他彈彈手指,「就像這樣。」

「要麼會被地雷炸死。」路易斯補了一句。

「我明白。」聽到這麼可怕的忠告,斯文松看起來還異常的平靜。

「要知道,你不是第一個來這裡發財的人。」路易斯說道,「現在戰爭即將結束,每個人都想要剝削它一下。除了那些可憐的安哥拉人。」

「說得還真像個馬克思主義者啊。」斯文松拍拍路易斯的背,「但今天過後可就越來越少咯。」

「你聽說柏林的事了?」

「當然,」斯文松站起來,「下一輪我請客。當慶祝。」

雨點還在敲擊著屋頂,潮溼的空氣飄進屋來,路易斯的頭髮被吹捲了,脖子上也滲著一圈汗。斯文松捧著酒回來的時候,路易斯看到瓶子上有凝結的水珠。恩基的電已經燒盡了。這應該是他的最後一杯啤酒了。

「那麼,」拉蒙轉了一下他的朗姆酒,「到底是哪一個?鑽石還是黃金?」

斯文松用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拉蒙和路易斯。他大概已經喝了幾個小時了吧,路易斯心想。「實際上,兩個都不是。」他說道。

「好吧,那你來這裡做什麼?」拉蒙說道,「很明顯,你可不是為了體驗這天氣而來的。」他大笑著戳戳路易斯的手肘。

斯文鬆不緊不慢地回答,「世界在變。」他瞥了一眼路易斯,「實際上,今天是第一天……」他往上看,「……或者說新秩序的第一夜。」

拉蒙點點頭,「路易斯也是這麼說的。」

「不僅是政治秩序,」斯文松繼續說道,「也是經濟秩序。二十年以後,整個世界做生意的方式將與現在截然不同。」

「怎麼不同?」路易斯問道。儘管這個男人半醉半醒,說話倒是清晰。

斯文松使勁喝了一口酒,「電子技術。」

拉蒙嗤之以鼻,「電腦?它們不過是速度快一點的計算器罷了。」

這次輪到斯文鬆發笑了。「兩位先生啊,這個世界即將進入新的工業時代。幾年後,我們用的每一樣東西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想象一下,電話可以變得跟香菸盒一樣小。」

「你是說那些手機嗎?」路易斯說,「我聽說過了,可是貴得很啊。有錢人的玩具罷了。」

「現在是這樣,但是十年之後呢?或者二十年之後?你應該看到電腦已經降價了吧,在古巴應該也一樣。想象那麼一天,你可以帶著一部電話遊走全球,或者用一個電子裝置看書,或者看電影,或者玩比任何遊戲機都要複雜的遊戲。一切都會實現。」

路易斯注意到他說話有點含糊不清了。

拉蒙用手背抹了抹嘴巴,「那又怎樣?這跟安哥拉的採礦業有什麼關係?」

「所有這些新的裝置都將需要一種新的電池。」

拉蒙伸出兩根手指,在桌子上戳戳,「它們現在已經有了啊。」

「不是常用那種的電池。」斯文松大笑,「實際上,它們叫做電容器,就像電池的近親吧,比電池更有效地穩定儲存電容量。正由於此,它們需要用能產生和儲存這種電容量的材料來製成。」

路易斯恍然大悟,「你在這裡發現了這種材料。」

斯文松的脖子也紅了,他露出一絲佛祖一樣的微笑,「你該不會想著我會承認吧?」

他絕對是故意含糊其辭。「你已經承認了,」路易斯說。

斯文松上下翻動著手掌,「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估計來這裡一不圖黃金,二不圖鑽石的人不止我一個。」

拉蒙卷卷舌頭,「我不明白。」

斯文松可憐地看了拉蒙一眼,「你當然不明白了。」

又是一陣閃電雷鳴。

斯文松往前傾了傾身子,用極其誇張的聲音低語道,「得了,我告訴你們吧。它叫鈳鉭鐵礦石。」

「鈳鉭鐵礦?」

「鈳鉭鐵礦。它在地球上的儲量是有限的,80%的鈳鉭鐵礦分佈在扎伊爾。我預計十年之內,人們就會開採鈳鉭鐵礦石——併為它打仗,而且比爭鑽石、石油和黃金加起來都還要兇得多。」

拉蒙拿空啤酒瓶在桌上滾來滾去,「如果這個礦物真有你說的這麼神奇,為什麼我們沒聽說過?為什麼你還沒有找到它?」

「誰說我沒找到?」斯文松一飲而盡。

酒吧的門開啟,一個安哥拉人走了進來。他看到斯文松後便走了過來,「先生,雨剛停了一會。」他禮貌地說,「我們該出發了。」

「啊,托比亞斯啊。」斯文松點點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的朋友們啊,你們真是不可多得的酒伴。但是現在我必須要說再見啦。我的司機可以從來不會錯的。」

路易斯看著他跟恩基結賬,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去。突然,拉蒙也站起來走向恩基。路易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他看到拉蒙指著門口。

恩基叫出他十八歲的兒子——坎巴拉。坎巴拉跟他的父親在酒吧工作。坎巴拉走過來的時候,恩基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坎巴拉點點頭,走出了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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