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皮卡車方向盤後的拉蒙跳下車,跑了過來。
託尼上下打量著他,「你準備好了嗎?」
拉蒙點點頭,「嗯,先生,一切就緒。」
「你確定她住在哪兒嗎?」
「我跟著佩雷斯直到他們家,摸黑也能找到那裡。」
「你那哥們呢?」託尼指了指正在幫其他人把武器裝進車廂的亞歷山德羅。
「他也準備好了。他會和佩雷斯見面,然後交付武器。」
「很好。」託尼說道,「我在預定地點等你。」
「好的,帕切利先生。」
託尼走向凱迪拉克,坐上後座,向著聖克拉拉駛去,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
***
弗朗西邊打呵欠邊洗著餐盤。她沒想到懷孕會這麼累,她可以提早回家——因為打仗,銀行下午關門早——然後洗洗衣物。這會兒她走到後院,從繩子上取下晾乾的衣服。她想忽視那些噪音,可時不時傳來的玻璃破碎聲、遠處的槍聲、叫喊聲和汽車鳴笛聲怎麼都無法忽視。她快步走進房間,一邊疊衣服,一邊祈禱著路易斯平安無事。
這是個動盪不安、難以預測的年代。銀行裡認識的一個女性朋友說幾個起義軍拜訪了她那當教師的媽媽。他們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門前,渾身髒兮兮臭烘烘的。他們穿著軍服,肩上斜挎著步槍,脖子上戴著佛珠。她朋友的母親特別害怕,直到其中一人說自己是她多年前的學生,老師才放鬆了警惕,給他們準備了咖啡。他們喝著咖啡,吃著點心,聊些有的沒的,待了一個小時,感謝她給的咖啡之後就離開了。
弗朗西走進臥室,放下衣物。家裡很安全,可以對打仗充耳不聞,也可以喝點咖啡,吃些點心,無視外面的混亂。待在家裡,她的世界就變得更小、更有秩序。等到孩子出世,她的世界還可以再次縮小,變成只有他們3個,一家人共同面對世界。她輕輕地用手撫摸著肚子。
她要保證圍繞他們的只有愛和安全感,如果上帝允許的話。
她意識到自己又祈禱了一次,她滿心希望上帝有在聆聽。她好長時間沒去過教堂了。和她一樣,路易斯也是個天主教徒,只是不太嚴格遵守教規。她不懷念做彌撒、領聖餐和聽佈道,這些只會令她心煩,但如果上天能保佑他們,她就欠了他的人情。
她感覺不可思議地心境平和,於是放熱水打算洗個澡,之後蜷在床上歇息。不出意外的話,破曉時分路易斯就能回來。但願他會跟她說說一天的經歷,他終於肯開口向她傾訴,想想就覺得開心。他們將會成為真正的伴侶,相守相攜,相愛相知,訴說彼此的夢想和打算,共同撫養他們的兒女。她把浴袍掛到架子上,脫下衣服,正準備踏進浴缸的時候,突然聽到前門被撞開。機關槍一陣掃射,牆上滿是槍眼,之後傳來西班牙語的吆喝聲和呼喊聲。
弗朗西抓著毛巾呆立原地。誰竟敢闖入b她/b的家。她繞好毛巾,急忙走進前屋。三個臉蒙大印花頭巾的人迅速圍攏,全都用機關槍對準她。面對如此逼近的危險,她的勇氣瞬間蒸發,皮膚因恐懼而陣陣刺痛。
「別開槍!」她喊道,「我手無寸鐵。」
其中一個人抓住他,她的毛巾差點滑落。
「別!」她哀求道,「別傷害我,我懷孕了。我懷孕了!」
抓她的那個人鬆了鬆手,但也只那麼一下,然後叫另外兩人中的一個脫下襯衫。一件迷彩襯衫。那人脫下襯衫,往外舉著。弗朗西奪過襯衫,抓著他胳膊的那個男人尷尬地轉過身。她解開毛巾,一邊慢慢穿上襯衫,一邊思索著怎麼做——怎麼都行——才能脫身,可她心知這都是白費力氣。
「照我們說的做,就不會傷害你,帕切利小姐。」那人說道,大印花頭巾上方露出一雙檀木般烏黑的眼睛。
弗朗西驚得張大了嘴,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她不認識這些人,以前從未見過他們,但她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了,也知道了原因。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新生活正在像沙子一樣從指縫中溜走,身體一下子癱倒,開始令人心痛地長長地抽泣起來。若不是那個暴徒扯著她,她早趴地上了。
抓著她的那個人朝其他人點頭示意,給她襯衫的那個人從褲袋裡抽出一個眼罩,蒙上了她的雙眼。
「只戴一會兒就好,」他說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第三個人走到她身後,把她的胳膊抓到一起綁住。弗朗西歇斯底里般地哭嚎著,她想再裝一次虛弱,躺到地板上,他們就無法挪動她了,可他們推著、拉著、戳著、擠著她,直到把她擺正,她於是無計可施,只得不情願地一步步往外走去。
他們拖著她走到外面。在抽泣聲、槍聲和火藥味裡,她被抬進一輛卡車的車廂裡,靠在一側。一陣刺痛攪動著她的太陽穴,光線從眼罩的微小縫隙中透進來,她感覺到其中一個人跟她一起留在了車後面。其他人肯定都去了前面,因為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引擎轟鳴,不一會兒,卡車衝上大路,拐過了街角。
***
對於路易斯來說,這是難熬的一天,而夜晚將更加漫長。當天早些時候,起義軍把火車弄得脫了軌,陸軍大多投了降,躲在軍營的軍隊也一樣。這場戰鬥的流血犧牲很少,切·格瓦拉已經在享受這場將被稱作古巴革命決定性戰役的成果了。菲德爾和手下在東方省襲擊了古巴聖地亞哥市,並且佔了上風。起義軍現在完全控制了橫貫古巴島的中央高速。一切都在聚攏。
在聖克拉拉郊外一家農場附近的土路上,路易斯見到了亞歷山德羅和從哈瓦那開來的卡車。他們把武器搬運到路易斯借來的皮卡車上,他轉向卡車,正準備跳進車廂的時候,一陣槍聲從身後傳來。路易斯趕緊趴到地上,手護著頭。亞歷山德羅卻沒有。
路易斯瞥了一眼那孩子,看到他臉上流露出徹徹底底的震驚。一抹紅色出現在他的胸膛,然後慢慢散開,直到覆滿他襯衫的前襟。路易斯滿懷驚恐地看著他向自己伸出一隻手,蹣跚地向前移動,接著猛然跌倒在地。
路易斯聽到身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引擎加速,他聽到車輪嘎吱一聲,似乎是在急轉彎。他等著更多子彈將自己打成窟窿,可什麼也沒發生。
確信汽車已經走遠之後,他跳起來,衝進卡車裡。這是個圈套,他早就應該想到,殺死亞歷山德羅的那顆子彈無疑是衝他來的,等到他們意識到殺錯人的時候,肯定會回來收尾。他和弗朗西斯卡必須得逃離聖克拉拉,就在今晚。
但首先他得把武器送到切·格瓦拉手中。他踩足油門回到切·格瓦拉設在大學的總部,匆匆忙忙地卸下貨物。雖說即使沒有路易斯的捐獻,從火車上弄來的武器也已足夠,切·格瓦拉仍然拍拍路易斯的肩膀,親切地叫他「兄弟」。路易斯心急如焚,根本沒一點自豪感。
他把卡車留給切·格瓦拉,慌慌張張地向家裡奔去。燃燒瓶留下的陣陣煙霧從夜間的空氣裡傳來,但這並不能阻擋聖克拉拉的市民聚集到大街上慶祝。從實質上來看,戰鬥尚未結束,但大學已經被起義軍掌控,大街上到處都在狂歡。路易斯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咒罵著那些擋道的人。
離大學越遠,四周就越寧靜,不過這並不持久。他的鄰居聽到切·格瓦拉勝利的訊息之後,也會衝到門外慶祝。反常的是,這種寧靜反而使他更感到心煩意亂,於是他開始跑起來。
他們的公寓在房子後側,所以前門開在後院。當他穿過草坪走向後院的時候,他呆住了。公寓裡的燈亮著,門敞開著。這都快凌晨四點了,肯定出事了。他一邊喊著,一邊朝門那邊衝去。
「弗朗西斯卡?」無人回應。他衣服下的皮膚出了一身冷汗,他衝進屋內,「弗朗西斯卡,你在哪兒?」
仍然無人回應。他從前屋跳到臥室,她不在,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他如發狂一般四處亂竄,口中喊著她的名字。寂靜無聲。他跑進浴室,看到浴缸裡放滿了晾涼的水。她的毛巾掛在門後的鉤子上,他又衝回前屋,仔細看著面前的情景。床頭燈打翻了,他們的兩張椅子側翻在地,然後他看到了嵌在牆上的那一片子彈。
他的胃部一陣翻騰,恐懼感如波浪一般襲遍全身,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彷彿失去了方向和重量,彷彿他的軀幹只由最纖細的線聯結。
他衝回浴室,抓住弗朗西斯卡的浴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布里浸透了她的氣味,他想一輩子都沉浸其中的氣味。接著,他扔掉浴袍,跪倒在地。他捂著雙眼,痛哭起來。他那悲痛欲絕的哭嚎被外面鄰居們的歡呼聲吞沒。
「革命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