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啵啊唉唉撲。」他回禮道。

我沿著湖濱車道往北行駛,只見湖中浪濤翻滾,捲起層層白色的泡沫。正值下午交通高峰期(如今好像三點就開始擁堵)與薄暮時分之間,開回家要一個多小時。就在皮特森路上向西行時,我注意到有輛suv跟著我。起初我還打算置之不理——視而不見,它就不存在嘛!但三分鐘以後它還跟著,我便從後視鏡裡看它的牌照。

沒有牌照!

至少前面沒有!

我把車開到路邊讓它過去,好看看它後面的牌照。我減速,它也減速——心中頓覺不安。最後,它總算從一條邊道開走了。

蕾切爾放學回家以後,蘇珊來了。她穿著寶藍色毛衣和黑色毛呢長褲——真是時尚而別緻。她的頭髮從未有過一絲凌亂,襯衫上從未有過一點汙漬,連褲襪上從未有過一點點掛痕——至少我從未見過。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和我一樣忙——也許比我還要忙。當時我在衝咖啡,一看到她這身打扮,就感覺自己這身運動裝特別邋遢。

我們端著咖啡杯進了家庭娛樂室。電視上正在重播《新星》。這一期講的是鯊魚,說潛水者如何在哥斯大黎加附近某小島的水下拍攝它們。其中有很多夢幻般的水下片段,畫面中的槌頭雙髻鯊和蝠鱝和平共處。真不知道這些潛水員究竟使用了什麼裝置,是怎麼做到拍攝和呼吸兩不誤的。

蘇珊坐進一隻沙發椅。「有件趣事講給你聽。」

我關掉電視。「好啊。」

蘇珊對我們社群的情況瞭如指掌。她愛給我講,我倒也樂得其所,願聞其詳。如果沒有她,我哪有機會聽到八卦緋聞,哪裡有機會咯咯傻笑,再加上冷嘲熱諷一番呢?

「你認識卡羅爾·貝利吧?就是有兩個挺小的孩子、特別熱衷‘母嬰會’的那個?」

我點點頭。母嬰救濟會的午餐會是每年九月北岸的傳統活動。有五百多名婦女身著華麗的秋裝聚集在溫內特卡一處豪宅內的大帳篷裡,既吃午餐,又進行時裝表演。這項活動的收入用於為生活困窘、艱難度日的母親們提供日託服務。我參加過一兩次這樣的午餐會,其他感受倒沒有,就是對女主人欽佩不已——每一年她都任由一千多隻鞋子踩踏她的草坪,任由那麼多金屬樁插立其中,真是無私奉獻啊!

「哪個卡羅爾?」

「理事會的,就是老吹噓母嬰會辦得如何如何好、他們提供的服務又多麼多麼重要的那個。」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一頭金髮、見不得別人比她長得漂亮的女人?」

「就是她。」蘇珊頓了頓,眼睛閃著光。「不過,她上星期被抓起來了。」

「什麼?抓起來了?」

她一下子變得很小聲。「危害兒童罪。」

「啊,不會吧!」

「她把孩子留在車裡,自己去做美甲,出來時兩個警察在那兒等著;她不得不求人家不要給兒童與家庭服務部打電話。」

「天哪。後來呢?」

「最後她老公來了。」蘇珊撕開一包糖粉,一股腦兒倒進了她的杯子。「我猜他們應該是想辦法擺平了。不過,州議會不是制定了新的法律嗎,你知道的。把孩子單獨丟車裡要罰一萬兩千美元。」

「你覺得她真的交了罰款麼?」

她小口喝著咖啡。「可能沒有哦。你想嘛,找了親戚的路子。」

「我知道。」我啜著咖啡。「我最受不了這種人。」

「討厭他們靠關係走後門?」

「不是。虛偽做作的人。」我揮了揮手。「那些開著個suv去參加地球日的集會的。」

「還有那種人,捐錢給‘反酒駕母親協會’自己卻酒後駕車。」

「要不就是那種人家的狗兒在他院子裡拉了屎尿便火冒三丈、自己帶狗去別人家卻不帶鏟子的角色。」

說到這,我倆哈哈大笑。她舉了舉杯子。「好香。」

「香草咖啡哦。」

突然「啪噠」一聲從廚房裡傳來。我轉過身去,只見蕾切爾正伸手去把一隻碰翻了的麥片碗扶正。她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進碗裡,又從抽屜裡抓起一隻調羹,顯然始終都在躲避我的目光。

我轉過身面向蘇珊,只見她的眉毛高高聳起,簡直像聖路易斯的拱門。「看來,天堂裡也非個個舒心呀。」

我聳聳肩。

「怎麼啦?」

我說了蕾切爾發飆事件。

我講完了,蘇珊直直地盯著我,眼神犀利。

我做好心理準備,說:「好好好。說吧。你也看我不爽。」

「我看你爽不爽並不重要,艾利;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幸福。」

「蘇珊,你沒搞明白。是大衛提出要我們冷靜一段時間的,不是我。」

「原因呢?」

「我出庭作證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是知道的。可以說,一切都不正常。」

「哦,我也不清楚。也許火災受困可以當作你的素質鍛鍊。」

「可大衛接受不了。」

「你能怪他嗎?」

我心裡的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知道他很擔心我,但如果他願意,我也可以住進一個漂亮的精裝小屋裡不問世事——你懂的呀,就像《2001》裡凱爾·杜拉最後待的那個房間。」

蘇珊放下杯子。「艾利,你算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了。哪怕你去搶銀行,哪怕你去推翻政府,我都不會離開你。但有時我也挺納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呀?」

「蘇珊——」

「別打斷,讓我講完。有這麼好一個男人鍾愛你和你的女兒,他別無所求,只想與你共度餘生。而你呢,老是找各種蹩腳的藉口說兩人不合,把他推到一邊;然後呢,又跟一個fbi特工跑來跑去的——」她在空氣中擺出引號的手勢「——突然就要去‘協助’他追查一樁要案。」

「蘇珊,我已經給蕾切爾說過了,現在我也告訴你,我和他什麼事都沒有,只有工作關係。」

「好吧。」

「反正這事兒跟大衛沒關係。」

「恰恰就有一點關係——大衛不在你身邊而這個男人在。」她的目光從咖啡杯上方越過來,凝視著我。「哦,對了,還有一點要提醒你:大衛真的愛你。」

我皺起眉頭。

我想起了在「綠薔薇」度過的那個週末,四季酒店的那個驚喜,審判結束後他照料我的樣子,以及他一直都在為我們的未來所做的規劃。「但他向來對人就很好。」

「向來對人就很好,啊哈?好到‘我愛你,希望你幸福’,對嗎?」

我沒回答。

蘇珊攤開一隻手掌。「來……我們看看啊。一邊是一個寬厚熱心的男人,追求一份充滿愛意、親密無間的感情。」她攤開另一隻手掌。「另一邊是個fbi特工,像個獨行俠一樣飛速闖進你的生活,在你們辦的不管什麼‘案子’結束之後又將飛速離開。不過,當然了,這期間他會帶你享受一下坐‘銀色閃電’兜風的時光。」她交替著抬高兩隻手,似乎那雙手就是正義的天平,由我自己權衡孰輕孰重。「噫,不知道哪一邊更好?」

我的感覺,坐‘銀色閃電’飆車可能是個不錯的主意。風馳電掣、刺激興奮,而又沒有感情糾葛。但我不能這麼說。「蘇珊,你真以為我會為了一個自認為是天賜地球救星的fbi特工和大衛分手?不管怎麼說,他去外地了呀,我好多天沒能和他說上話了。」

她衝著廚房的方向點點頭。「你要說服的人可不是我。」

我朝蕾切爾瞄了一眼,她正假裝寫作業。這丫頭,肯定伸起耳朵聽著我們說的每一個字。「但有一點我得承認。」

「什麼?」

「他大概是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蘇珊端起咖啡杯。「艾利,你不覺得自己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嗎?問題還不少呢!我看哪,你應該考慮去看看心理諮詢了。」

萊格里維爾及球場:芝加哥中心城區社群,有很多熱鬧的酒吧、夜店,附近有萊格里棒球場,即文中所指「球場」。

貢多拉:一種纖細修長、造型優美的威尼斯尖舟,即兩頭尖的平底小船,是「水城」威尼斯常見的小船工具。

《新星》:美國波士頓pbs電視臺的系列科教紀錄片。

槌頭雙髻鯊:鯊魚的一種,因頭部左右有兩個很大的突起而得名。

蝠鱝(音同「福憤」):一種溫熱帶海洋軟骨魚,小尖頭,菱形寬胸鰭,尾端呈長刺狀。

溫內特卡:芝加哥北部社群,屬於富人居住的別墅區。

聖路易斯的拱門:位於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斯的不鏽鋼拱門,高192米,於1966年建成。

《2001》與凱爾·杜拉:指1968年美國電影《2001太空漫遊》及主演片中「大衛船長」的演員凱爾·杜拉(1936-)。

獨行俠:指2013年美國電影《獨行俠》(theloneranger)中的主角。

銀色閃電:一款賓士跑車。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錄影之謎》《點燃黑夜》《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