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這是去拿帶子了!那個頭髮油膩的傢伙就要走到街道時,弗拉迪叫喊了一聲,那人突然停下腳步。我屏住呼吸:弗拉迪肯定已經意識到還有複製帶。我鼓起勇氣。弗拉迪用俄語說了什麼。

「da.」大漢在外套裡摸了摸,掏出一隻手機扔給那小個子。小個子將手機裝進衣袋,朝街道走去。

我緩緩吁了一口氣。沒事。暫時還沒事。我試著計算取回錄影帶需要多長時間。這個時候路上沒有什麼車輛,單程大約三十分鐘——我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來想辦法逃離險境。

還要救出米卡。

小個子走後,戈登從弗拉迪那裡走開,然後開始踱步;掉頭回來時,他滿面煩惱。又踱了一個來回的時候,煩惱進一步加深。看上去他也非常困惑:深更半夜的,自己怎麼會跟罪犯和殺人兇手一起出現在自己的建築工地上?

每增加一個來回,他的不安就增加一分!我隱隱約約有了個想法:把戈登和牙科診所那個女子遇害案聯絡起來的唯一證據,就是破土動工儀式錄影帶上那個建築工人的鏡頭。而這鏡頭最多也只是個不能讓人信服的證據。警方可能會以此為藉口展開進一步調查,但帶子本身並不能證明他有罪。它只能顯示戈登與那個兇手之間存在一種微弱的、但未必是犯罪性質的關係。戈登很精明,他肯定知道這一點。老爸的朋友弗蘭克說過,戈登早就知道該如何免於刑事起訴,他會找最好的律師幫他脫罪,這一次肯定也不例外。

但律師也無法使他與弗拉迪撇清關係。戈登需要資本,弗拉迪需要資金來源的合法性。多年來,他倆的「生意」不但極為複雜地聯絡在了一起,而且使他倆變成了一個雙頭蛇怪,就像神話中的那個怪物,其中一個被消滅,另一個必然也要死掉。不過,我現在看著戈登,很想知道他是否想要跟弗拉迪一起倒下。他可能甚至抱有一種模糊的僥倖心理:自己會被饒恕,能從弗拉迪編織的那張網裡解脫出來。

我竭力忽略全身的疼痛與麻木,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你好像跟我一樣吃驚呀,馬克斯。」

戈登停止踱步,直起了身子。我的胃抽搐了一下:難道我說錯話了嗎?那個魁梧的兇手斜眼看著我,似乎想搞明白我在幹什麼,以及是否應該採取點兒行動。

接著,戈登從衣袋裡抽出雙手:「本來不該走到這一步的。」

「這我知道,馬克斯。」

稱呼名字不帶姓,這樣顯得親切。

「我是第一代,你知道。」

「說來聽聽吧。」我壓低聲音。

「我父母一無所有;父親在一家醫院的鍋爐房裡犯心臟病猝死,母親是個裁縫,沒有休過一天假;我想證明來美國不是個錯誤。」

「你做到了。」

讚美他,鼓勵他說下去。

「到了大通曼哈頓銀行,我的夢想實現了。然後,當我開始與戈爾巴喬夫的得力助手……那個少將開始合作……我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再次直起了身子。「我就是搞不懂事情怎麼到了這個地步!」緊接著一陣既像是嗚咽、也像是咳嗽的聲音。

「哦,我敢說你清楚得很,」我柔聲說道。

跛腿男子徐徐靠近。

「你當然知道什麼時候出了問題。」我的語氣盡可能充滿同情。

他嘆了口氣:「蘇聯解體,一片混亂。每個人都在推搡著,掙扎著,相互扭打。為了掙幾個盧布而不顧一切;起先我將臉扭到一邊,然後……」他搖了搖頭。「當我開始留心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什麼時候都不會太晚,馬克斯。」我搜尋著恰當的字眼。「你——你依然還能挽回這一切,不要讓弗拉迪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

跛腿大漢一臉怒容;他似乎糾結著要不要告訴弗拉迪我在說話——我的時間不多了!

「你從沒有想過要捲進這場——這場生意醜惡的一面,是吧?弗拉迪強迫你參與了進來;一旦你意識到自己陷得有多深,就感到很害怕——是這樣吧?」

戈登再次將身子縮排大衣,偷偷瞥了弗拉迪一眼。

「你可以讓這些結束,馬克斯;不管眼下看上去有多黑暗。你只需要——」

跛腿男子朝弗拉迪喊了一聲。我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僵在了那裡:弗拉迪淡淡一笑,對米卡小聲說了什麼;米卡朝弗拉迪臉上吐了一口痰,算是回答。弗拉迪臉色突變,站起身子,舉槍對準米卡。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甜美悅耳——真是充滿了諷刺意味。戈登從衣袋裡掏出手機,然後開啟;過了一會兒,合上了手機。

「他拿到了,正返回市中心。」

這是個提示。那個俄國大漢衝向我,彎下身子,把我上身抱了起來。我在他懷裡掙扎著;但因手腳被捆,掙扎只是徒勞。他開始把我拖走,我試圖把身子重新扭回戈登那邊,但米卡的喊聲傳了過來,既響亮又清晰:

「快走,馬上!他要殺了你!」

弗拉迪重新在米卡上方探著身子,溫柔地抱起她的脖子。起初我以為弗拉迪是在照料她,讓她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接著,弗拉迪看著她的臉,用槍頂住她的太陽穴,然後扣動了扳機——她的身子倒了下來。

弗拉迪匆忙站起身,朝抓住我的那個打手喊了一聲。那人將我放到地上,急忙跑到弗拉迪那裡。他們一起把米卡的屍體拖過工地,挪到一個地方,那裡鑽了十多個大孔,孔洞直徑大概有五英尺。其中一些孔裡裝上了混凝土柱子,附近還架著混凝土溜槽。我突然全身都不安——他們要把米卡埋到其中一個孔洞裡!我對建築施工一無所知,但從溜槽的尺碼看,那些孔洞肯定有三十到四十英尺深——從此以後,沒人會找到米卡。

那兩人說話了,然後弗拉迪朝我看了看,點點頭——處理完米卡,他們就要來結果我的性命了。

我看著那兩人把屍體滾到其中一個孔洞裡面,心裡嚇壞了。接著傳來刮擦的聲音,然後是砰的一聲重重落下,再接著是無窮無盡的寂靜。弗拉迪又開口說話了,跛腿男子朝我走來。他一把抱起我,然後朝那些孔洞走去。我最後一次努力抵抗,把身子僵成一塊木板,想借此從他手中掙脫——毫無效果!

胸口裡嗵嗵直跳,我絕望起來;只有向戈登求助了。但我伸長脖子看他的時候,他已不在剛才那裡;我不停扭動著身體,終於瞥見他正退到裝置的陰影裡。

他要逃跑!

弗拉迪肯定也看見了戈登,因為他對抓住我的那個人厲聲吼叫了什麼。那個跛腿男子停了下來,幾乎是將我扔到了地上。只覺飄過一股淡淡的魚腥味——肯定已到了河岸上!

弗拉迪拽出槍,那兩個俄國人從兩邊包圍了那臺裝置。

我胸口開始發緊:他們要先結果馬克斯,再來幹掉我!我盯著黑乎乎的龐大裝置,一股深深的絕望把我吞沒:一切都完了,只能認命!突然,一聲呼喊劃破夜空,緊接著是裝置摩擦發出的刮擦聲;原來是一臺巨大的機器正駛出陰影。

一輛看起來像是推土機或是坦克的東西緩緩朝前開著,輪胎非常厚重;前面伸著一條長臂,長臂末端是一個龐大的機械鉗口,原來是一臺粉碎機!它朝前開的時候,鉗口張開,露出巨大的鋸齒,似乎能把捕捉到的任何獵物都撕個粉碎或壓成碎片。馬克斯·戈登坐在操縱機器的駕駛臺裡,咧嘴狂笑著朝我駛來。

我從這邊滾到那邊,拼命扭動著身體,想要避開它前進的方向。但我每挪動一英寸,戈登就調整一次方向,鉗口離我越來越近。我不停地滾動著,直至感到背後碰到冷冰冰的金屬!

原來是靠在了帶刺鐵絲網圍欄上——我已陷入絕境,無處可逃!

10英尺約等於3.048米。

超脫靜坐:印度教的一種修行儀式,信徒口唸真言靜坐,以達到無憂無慮、身骨鬆弛、超脫俗念的境界。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迷失哈瓦那》《點燃黑夜》《毒性》《絕地反擊》《謎案鑑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