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是的。但有這麼個關鍵問題:寫信人問到戈特利布一家的情況,並且特別問了去美國的那個女孩。」
「啊呀,大衛。」我頓覺兩隻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知道,」他頓了一下。「歐洲這會兒還是半夜,不過明天早上做其他事情之前,我要先給弗里德里希夫人打個電話。」
「她講英語嗎?」
「我聽不懂的部分,銀行裡有個人會給我翻譯。」
「你再跟我講講……你怎麼認識這個女人的?」
「幾年前,我第一次去那邊追溯母親家族的情況,她幫了我不少忙;給我講了有關我母親及其家人的情況,都是我從沒聽說過的。我給了她一張名片,你知道的,萬一她想起別的情況,就好聯絡我。」
「可那封信不是寄給她的?」
「的確不是,是寄給她的一位鄰居的。我想讓他們給我傳真一份。」
「等一下。」我將聽筒換到另一隻耳朵。「有一個情況說不通啊。」
「什麼?」
「你說那是封匿名信?」
「沒錯兒;怎麼啦?」
「為什麼會有人問一些問題——具體有關戈特利布一家的問題——卻不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地址,好得到答覆呢?」
「恐怕並非如此,可能是信上沒有簽名,但可能會有地址或是郵政信箱什麼的。這也是我需要跟那個收信人通話的原因。」
「我猜也是這樣。」我開始在廚房裡來回踱步。「可為什麼要匿名呢?尤其是如果那人曾在那裡居住過的話?」
「我也不明白,艾利。」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焦躁。「可你意識到沒有,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嗎?我……我可能還有自己的親人,而且還活著!幾十年音信杳無之後!」
我真想告訴他不要貿然下結論。那只是一封信而已,況且還是匿名的,誰都可能寫那封信!說實在的,那封信來自他舅舅——或是其他親人——的可能性極為渺茫;可他飽含感情的聲音告訴我,他滿懷希望!我不便再說什麼,只好閉上了嘴巴。
「聽著,」他接著說。「我這可能是在想當然,這個我清楚;可要是我不是想當然呢?這是真的呢?艾利,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啊!」
我等他補充說,「除了遇到你。」可他沒有說!
「那麼,你在忙些什麼呢?」他頓了一下,問道。
我嘮叨著講了那次午宴的事情。他聽後問了一兩句,但我聽得出來,他並不真的感興趣。
「我想她們可能是想讓我給她們做個片子。」
「和你一起吃午餐的那幾個女人?」
「她們那個組織自稱為‘資渡會’。」我給他解釋一下。
「給寄養家庭出來的青少年提供補貼住房?」
「顯然,這個組織創辦於加利福尼亞,現在已經向東發展。」
「我要是當時能得到這樣的幫助就好了。」
「你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得也挺好嘛。」
「我過得很不容易。」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我在想這是不是一個徵兆。」
「徵兆?」
「你懂的,你幫助寄養青少年,我找到多年失散的舅舅。mitzvahgoreretmitzvah.」善有善報。
考慮到大衛的生活閱歷,他還有如此虔誠的信仰總讓我感到吃驚。當然,他並不是盲目遵從教條。為了更好地瞭解自己的傳統,他甚至研讀了《塔木德經》。猶太教並不指責那些不信上帝的人,甚至還鼓勵我們不信教者假裝信教;大衛的信仰如此堅定,使得我對上帝的懷疑顯得很沒有底氣。
他說要是明天瞭解到更多情況,會給我來電話。我們掛了電話之後,我漫步走回家庭娛樂室。真慶幸,我沒把錄影帶的事情告訴他。我期待著度過一個安靜的冬天,鑽進繭裡,享受溫暖舒適,沒有危險,也沒有麻煩、更沒有恐懼的生活。確實,我應該立刻打電話給警方,讓他們處理此事。
於是返身走回電話機,但剛走了一半路,我突然停了下來:假如錄影帶真的是個惡作劇呢?雖不能肯定,……但並非沒有可能;要是把它交給警方,恐怕我會成為密西西比河東岸最大的笑話;假若並非惡作劇,確實發生了兇殺案呢?這盤錄影帶之所以送給我顯然有其原因;要是交給了警方,我就可能永遠無法得知該案真相與箇中緣由。
然而,這盤錄影帶是否會給我帶來危險呢?住在北岸讓人頗有安全感,我搬到這裡正是期待著享受這一帶安詳寧靜的環境;因此,任何破壞這份安全感的行為——即便只是一段錄影中的兇殺案——也會在我安寧生活的氣泡上扎出一個小小的洞。常識告訴我,自己應該遠離此事!於是我繼續朝廚房走去,準備給警方打電話。
走到冰箱面前,我再次停下了腳步;這又不是我家裡正躺著一具死屍,而是一盤錄影帶上的影像;那個影像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既不知攝於何時,也不知那女人何時遇害,還有可能是數月、甚至數年前錄製的;如果是那樣,就意味著兇手可能早就逃之夭夭!既然如此,我幹嗎要急火火地把帶子交出去呢?
肯定是有人想讓我看到這盤錄影帶。難道是那人信不過警方而想讓我查明真相?這不就讓我有了那麼點義務感、責任感,叫我跟蹤下去嗎?我並非律師,但我知道謀殺案不存在法定時效。明智的做法可能是給帶子做個備份。那我就明天上午到麥克的公司裡去做個快速複製,然後再交給警方;這樣我就能自己做出安排,細細琢磨是誰給我的帶子,以及他為什麼這麼做,而不用理睬警方會怎麼做了。
要是我想這麼做的話。
當然啦,我還非常糾結是否決定這麼做。
不過,好奇心可一直是驅使我暴露自己阿喀硫斯之踵的東西。
於是我把帶子裝進了包裡。
「nu?」:意第緒語。意思是「啥事兒?」
vhs:家用錄影系統,一種錄影拍攝格式。
查理·卓別林(1889-1977):英國喜劇電影演員、導演、編劇。
郊區媽媽:賢妻良母型的全職家庭主婦,以家庭孩子為中心,美國這類家庭一般住在郊區。
「政治正確」是主流社會的價值觀及行為準則之一,例如歧視有色人種、歧視弱勢群體就是「政治不正確」。
弗萊堡:德國城市。靠近法國和瑞士,人口約20萬。
大屠殺: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大肆屠殺。
《塔木德經》:猶太律法﹑思想和傳統的集大成之作。
芝加哥北部是富人區,北岸是其核心地帶。
阿喀硫斯之踵:意為「再強大的英雄也有致命的死穴或脆弱之處。」阿喀硫斯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因其仙女母親曾倒提著他把他浸入冥河,於是全身刀槍不入;但其母親手捏之處並未浸入,後來被帕里斯一箭射中腳後跟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