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許建東叫住了歐陽嘉,"歐陽,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許建東的辦公室裡有一股沉悶的尼古丁氣味,歐陽嘉渴盼著點上一根菸,尤其是在經歷了那麼一場生死較量後。
房間裡很冷,沒開暖氣,她的心還在狂跳,臉上卻若無其事:"找我這個殺人兇手有什麼事?"
"歐陽,你別鬧了,我怎麼會認為你是兇手呢?可是,你掌握了那麼多的情況,為什麼不和我說一聲?"
"我還沒有查出結果,怎麼和你說?"
"你一個人調查太危險。要是你發生什麼不測,你知道我會有什麼感覺嗎?"
歐陽嘉苦笑:"感覺應該不會太好。"
"會要了我的命,真的,我發誓。"
"許隊,別這麼說!"
許建東緊盯著歐陽嘉:"你還不明白我什麼意思嗎?如果有人想殺你,得先殺了我再說,你聽懂了嗎?"
歐陽嘉扭過頭去,渾身的血液湧上臉頰。她何等聰明,豈會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你知道,你很可能像那些人一樣遭到凌虐,剝皮,分屍。如果陸凡一真的是兇手,那麼他已經盯上你了,真該死,他或許是國內最殘酷的殺手。"許建東停下來看著歐陽嘉,"你在聽嗎?"
歐陽嘉抬起眼睛看著他:"是的,我在聽,聽得一清二楚。"
許建東正色地問:"你說陸凡一是兇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也只是懷疑。不過陸凡一確實很奇怪,他的推理有些過於完美,同時他又有作案動機,我很難不懷疑他。他要麼是一個天才,要麼就是一個惡魔。我相信他一定會露出馬腳,我一定能揭穿他!"
"歐陽,你6月19日半夜去南郊高速公路到底是做什麼?"
"怎麼?你不相信我?"歐陽嘉沉下臉,"既然這樣,你現在把我抓起來好了。"
"我只是問問,沒別的意思。"許建東轉換了提問方式,"你那天剛好在那裡,有沒有碰巧看到兇手啊?"
"你這麼問,分明還是在懷疑我!"歐陽嘉可不吃這一套。
"歐陽,你有很多事瞞著我,我不希望這樣。"許建東顯得有點委屈,"不然,我只好搬過去和你一起住,哪怕在你沙發上露營,這樣能多瞭解你一點。要不然,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什麼。"
歐陽嘉並不討厭許建東,但她無法想象許建東住進她屋子的情景。她會看見許建東在她漂亮的地毯上擦腳,在她的大理石茶几上留下水漬。他會叫來一大幫哥們,一邊看著足球,一邊喝著灌裝青島啤酒,然後一個個醉得東倒西歪。
她嘆了口氣:"許隊,別把不相干的事情扯進來。我可以告訴你,第一,我絕對不是兇手。第二,我一定要親手抓住那個該死的兇手。第三,這個兇手在故意挑戰我。好了,我說完了。"
歐陽嘉站起來要走,許建東連忙攔住她,"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我相信你。"
他飛快地轉移目光,低著頭凝視桌面,"歐陽,你知道的,我是個粗人,小青年愛得死去活來的那一套我不懂。我只是希望你能考慮我們的關係,我保證,你不會後悔跟我在一起。"
歐陽嘉眼睛忽然就溼了。在經歷了那麼失敗的一次婚姻後,她真的希望有一個踏實的肩膀可以依靠。有時候,她覺得許建東也許就是那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垂下頭:"許隊,你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有多麼艱難,我不能再把你牽扯進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沒有什麼事情非得搞得那麼複雜,你說真話就是了!"許建東小心措辭,"我只想聽真話。"
"等抓到兇手,一切水落石出,我自然會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我很抱歉事情變成這樣,倘若有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沒有造成任何傷害!"許建東咬了咬牙,"造成傷害的是那個該死的兇手!"
傍晚七點一刻,天已經黑透了。風颳過院子,天空中有細細的雪花飄落。警隊宿舍的走廊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聲控燈在頭頂忽明忽暗,令人心煩。
陸凡一回到宿舍,還沒開燈,立刻聞到,或者感覺到了房間裡有某種存在,就像心靈感應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餐桌,藉著透進窗戶的燈光,猛然瞧見餐桌中間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餐盒。餐盒是木製的,繪著暗紅色的花鳥魚蟲花紋,看上去十分精緻。
這是怎麼回事?他心中猛地一震。
不會是老張給他送來什麼好吃的吧?轉念一想,不可能,老張沒有他房間的鑰匙,再說,老張有什麼好吃的,直接交給他不就行了,何必搞得這麼神秘。
唯一的可能是,有外人來過這裡,故意留下這個漂亮的餐盒!
陸凡一按捺著心中的驚愕,慢慢地開啟盒子,一顆血淋淋的女人頭顱赫然在目,因為被人剝去了臉皮,兩顆慘白的眼球暴露在眼眶外,直勾勾地瞪著他。那雙眼睛,射出沉寂又怨恨的光芒,像要開口說話似的。
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陸凡一嚇得倒退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屁股底下冷冰冰的,不知怎麼的,一股涼氣從他腳底竄起,直衝腦門。他顫抖著伸手一摸,果真摸到什麼,放到眼皮底下細看......一截女人的腳掌,五個腳趾上還塗著鮮紅的指甲油。
他"啊"的一聲跳起來,撞翻了桌子,那顆沒有臉皮的人頭"咕嚕嚕"地滾到他腳邊,兩顆突兀的眼球陰森森地盯著他,目光透著青灰色的死寂,歪在一邊的嘴巴似乎在發出冷冷的笑聲。
陸凡一心中狂跳,沙發上凌亂地攤放著七八塊屍塊,有手掌,有大腿,有胳膊......而他剛才竟然坐在一具無頭女屍的軀幹上。
這間昏暗的房間彷彿通向地獄。
"老張,我想你最好過來一下!"陸凡一在電話裡大喊。
"去哪裡?"老張問。
"我的宿舍!該死的,這裡像個停屍間,你得快點!"
就在陸凡一打電話的時候,突然想到臥室或者洗手間可能藏著人,他雙手不禁顫抖起來。如果那個人穿的夠暖和,甚至可以躲在冰箱裡。
陸凡一一步步移向冰箱,猛地開啟,一股冷氣迎面撲來。冷凍室每一層都放著用保鮮膜包裹的小包,裡面是皺縮的冷凍肉,邊緣已經乾枯,像泛黃的羊皮紙。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些冷凍肉可不是他的。
看來,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把屍塊放進了他的冰箱。天啊,他真希望是他想錯了。不過,那些冷凍肉沒有毛孔,汗毛很細,十有八九是人類的毛髮。
陸凡一跑向臥室,他不敢開燈,身體緊貼著門口的牆壁站立,飛快地探頭朝裡面瞟了一眼......被子是拱起的,下面似乎藏著什麼。
恐懼在陸凡一眼中閃動。那條拱起的被子彷彿隨時都會掀開,從裡面走出一個活人,當然,也可能是一具無頭女屍。
他一顆心怦怦直跳,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間理不清這是什麼狀況。
五分鐘後,門外傳來試探性的敲門聲。
"老張,是你嗎?"陸凡一大喊,飛快地跑到門口。
剛一開門,一個頭上套著黑色塑膠袋的人轟然倒在他身上。
陸凡一嚇了一跳,連忙將那人平放在地上,解開勒在他脖子上的鞋帶。
"天那!"他後退一步,轉身,蹲在地上嘔吐。
老張的眉心中了一槍,一顆子彈穿透他的後腦,紅的血和白的腦漿亂得一團糟,像捅開了一個馬蜂窩。
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有人犯下兇殺案後,再將受害者的屍體送到另一個警察的門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老張的傷口正處於眉心,額頭上有已燃燒和未燃燒的彈藥痕跡,說明兇手開槍的時候,槍口緊貼皮膚。
一個像是白色信箋的東西從老張上衣口袋裡掉出來。
陸凡一把垃圾袋套在手上,顫抖著將紙條抽出口袋,儘可能地少觸碰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b真相被謊言埋葬/b
關涵?他不是死了嗎?陸凡一渾身一僵,提起沉重的腳步衝出門外,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陣陣寒風捲起紛飛的雪花,從半開的窗戶中刮進來。
他獨自站在空蕩而又寂靜的走廊上,渾身被冷汗溼透了,腳上陣陣寒氣往上冒。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頭,看到一張咧嘴而笑的臉龐,瞪大眼睛,脫口而出:"怎麼是你?"
"小陸,你怎麼了?"身邊的老張猛然驚醒。
陸凡一直愣愣地看著老張,眼神迷茫得嚇人,把一隻狗扔到黃土高原,估計也就他這個樣子。
他這樣子把老張嚇了一跳,"小陸,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夢到什麼了?瞧你滿頭大汗的。"
陸凡一環顧四周,原來他一直在重案隊的備勤室,哪裡也沒去。
餐盒裡的人頭,沙發上的女屍,冰箱裡的屍塊,還有老張的離奇死亡,原來只是一場夢而已。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老張,你沒事太好了!"
"我能有什麼事?"老張笑了。
重案隊的其他人都在備勤室休息,一個也沒離開,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睡著,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這一天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查了大半年的620連環兇殺案,剛有一點眉目,卻牽出兩個自己人,一個是昔日的首席警探,一個是美女福爾摩斯,他們兩個人,究竟誰是兇手?或者,兇手另有其人?
整個重案隊倒是有一個人睡得很安穩----許建東。對他而言,真相近在咫尺。一方面,他絕不相信歐陽嘉是兇手。另一方面,如果陸凡一是兇手,那麼歐陽嘉一定會查清楚的。如果陸凡一不是兇手,那麼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一定會把案件弄個水落石出的。總而言之,真相很快就會大白於天下。
迷迷糊糊中,他看見陸凡一和歐陽嘉兩個人開著一輛白色的破捷達車,有說有笑地把一顆顆沒有臉皮的頭顱拋向空中。
陸凡一高喊:"誰叫你們背叛了我!"
歐陽嘉也跟著歡呼:"誰讓你們勾引我前夫!"
許建東猛然驚醒,冷汗直流。這個夢太過真實了,陸凡一和歐陽嘉的冷笑聲依然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裡。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冒出來,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如果所有的推論都是陸凡一和歐陽嘉在演戲呢?如果是他們兩人聯合殺死了7名受害者呢?
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荒唐,剛一浮上心頭,便立刻被他壓了下去。
他轉念又想,如果陸凡一和歐陽嘉兩大高手聯合作案,重案隊誰還能和他們匹敵?
週五早上7∶00,葛艾青準時醒了,作為內勤,他每天必須按時去支隊值班室取當天的檔案和報紙。
"許隊,有情況!"葛艾青一頭衝進備勤室。
許建東像彈簧一樣從床上蹦起來,"怎麼了?"
"你看看這個!"葛艾青遞過去一張紙。
許建東看了一眼,臉色大變,立刻命令:"讓所有人去會議室開會!"
重案隊會議室內,大家看著許建東舉在手中的一張a4紙,個個面色凝重。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最普通的黑體:
b兇手將於今晚12∶00在賽文路出現,請務必抓住她。/b
許建東鐵青著臉:"這是葛艾青早上取報紙時發現的,就夾在我們中隊報紙裡面。值班室的人說除了送報紙的人,沒見到有其他人進入值班室。我已經讓葛艾青去追那個送報紙的人了,先等他的訊息。"
一會兒,葛艾青回來了。
"送報紙的人呢?"許建東問。
"在詢問室,我安排人看著他。我剛才簡單地問了一下,他不知情。說實話,這個送報的給我們單位送了七八年的報紙,值班的人和他非常熟,我覺得應該不會是他做的。我估計,送報之前,已經有人把紙條夾進報紙裡面了。"
歐陽嘉問:"那你說,寫紙條的人如何知道那份報紙正好派到我們中隊。每次都是送報紙的人把所有的報紙一次性交給值班室的王阿姨,再由王阿姨分發到各個中隊的報箱。"
"那個王阿姨什麼情況?"許建東問。
老張說:"我當刑警的時候,王阿姨就負責分發報紙了,做了有二十多年了吧。再說她不怎麼識字,文化水平不高,這事兒不像是她能做出來的。"
歐陽嘉犀利的目光掃向葛艾青:"小葛,你確定紙條是夾在報紙裡面的嗎?"
"確定,就夾在日報的體育版裡面。"葛艾青急得滿臉通紅,"我也是拿回來翻看的時候才發現的,絕對不是事後才塞進報箱的,不可能塞得這麼好。"
陸凡一若有所思地看了歐陽嘉一眼:"只能是內部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