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長久地沉默。他的手上有一封信,是清理謝剛的辦公室時發現的。他一直遲疑著,要不要把信交給賈蘭,不,應該說,是謝天賜。
他甚至能清楚地記得信裡的每一個字。
親愛的天賜:
希望你一切都好,爸爸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你離開我已經二十年了。
爸爸寧願相信你還活在人世,爸爸沒有別的親人可以傾訴了,只好給你寫信。如果有一天,這封信攪亂了你的生活,爸爸很抱歉。
從1991年到現在,我幾乎已經死了。我接受所有危險的任務,只為了稍稍緩解對你和你媽媽的思念,而事實上,只要我醒著,生活中每時每刻都是你們母女倆的影子。多少次,我對自己說,就這麼去吧,去找你們吧,我們一家人在天堂團聚。可是,我不甘心,我恨啊,肝腸寸斷地恨啊!老天為什麼這麼對我?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做錯什麼啊!送你去天使幼兒園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愚蠢的事!天賜,是爸爸害了你,爸爸對不起你!事實上,我懷疑自己這輩子到底有沒有做過一件正確的事。
我花了很多精力調查1991年的綁架案,經濟慢慢變得困難,不過還勉強能夠維持。
如今,我的心已經蒙上了灰塵,我想不出更恰當的說法。有人勸過我,說我還年輕,還可以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我並沒有發誓要保持獨身,只是,我已經老了,我的靈魂常常飄忽不定,常常離開我的身體,天上地下地尋找你們。
在霧濛濛的早晨,或是夕陽慢慢沉到水面下,我常試圖想象你在哪裡,在做什麼,想象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記得你胖嘟嘟的小臉蛋,你奶聲奶氣地叫我爸爸。當這些感覺太強烈時,我就去警局加班。
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在我頭腦深處,浮現的都是你和你媽媽的影子。
我愛你,全身心地愛你,我的天賜,我的女兒,我的小天使。
愛你的爸爸
信是一年前寫的,紙張都褶皺泛黃了。陸凡一看信的時候,眼睛不知不覺就溼了。謝剛對女兒的感情肯定是值得人尊重的,他真摯的父愛也許是值得人愛的。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通過這一連串的謀殺,抗議世界的不公。
把真相告訴正常人格的賈蘭,看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車子循著狹窄的小路開到報恩福地墓園的出口,穿過鏽跡斑斑的鐵質閘門,溼冷的風從開啟的車窗中吹進來。歐陽嘉把車窗緩緩升起,阻隔外界的陰冷。
兩人一路無話,當車子開到精神病院門口的時候,陽光剎那間穿透厚重的雲層,像金色的利劍灑落在這棟白色大樓的尖頂上,再反射到一扇拱形窗戶上。
歐陽嘉降下車窗,看到拱形窗戶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正歡喜地朝他們招手,笑聲像銀鈴一樣輕快:「陸大哥!歐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