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上門把的瞬間,他遲疑了一下,安慰自己可能還處在噩夢的餘波裡沒有醒來。
只是幻覺,他告訴自己,最近自己不是常常出現幻覺嗎?
最後,他拉開門。
禁閉室的燈壞了,洗手間裡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電筒,握在手中,開啟。
一個赤身裸體的人立刻暴露在刺眼的光圈底下。
那人低垂著頭坐在馬桶上,手垂在身體兩側,頸部血流如注,腹部被剖開,腸子活像一袋被剝了皮的蟒蛇,耷拉在他的右肩。
很顯然,這個人已經死了。
手電筒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陸凡一猛地轉過身,「哇」地一聲吐出來。
兇手玩他們就像玩紙牌一樣輕鬆,瞬間的空洞和茫然被一股激憤取代。
待急促的喘息平復下來,他撿起地上的手電筒,慢慢走進洗手間,用食指輕輕抬起這人的下顎。
一張熟悉的臉龐。
怎麼是他!
老李!
他不是去辦公室拿紙筆了嗎?
陸凡一胸口重重一震,絕不敢相信,半個小時前還用冰冷的目光審視他、跟他說話的老李,現在,居然像一頭被開膛剖腹、抬上砧板的生豬。這位已故的老刑警口中的mp3正好唱出整首曲子的最高音,iamnottheonlyone……
根據現場的流血量判斷,老李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這麼說來,兇手一定是趁他正在老呂辦公室尋找線索的時候下的手。
不好,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打了個激靈。
中了調虎離山計了!
剛才的紙上談話分明是兇手設下的陷阱,目的就是誘使他離開禁閉室。
當老李慘死在這間幾乎完全封閉的禁閉室時,事情就已經超出所有人的掌控,還有比這更惡毒的陷害嗎?
該怎麼辦?陸凡一這次是真的急了,按照目前這種情況,就算沒有任何證據,他也很可能被判重刑。
只有先逃走,再慢慢尋找洗刷罪名的證據了,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萬般無奈下,他開啟鐵門,離開禁閉室。
走廊的聲控燈被他踉蹌的腳步聲驚動,一下子全亮起來,他完全暴露在監控下。
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乘電梯來到一樓,他匆匆走出刑警大樓。
門口打盹的保安從保安亭的窗戶後面望過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兩眼,又重新坐下來。每天晚上加班的警察實在太多,一兩個半夜才走的也算不了什麼,他眼看著陸凡一坐上一輛計程車,往貞觀路方向開去。
凌晨2:00,歐陽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出警隊大樓,抬頭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好熟悉的背影,剛剛坐上計程車的那個人是陸凡一嗎?
想了想,她又搖搖頭,不可能,陸凡一現在還被關在禁閉室,怎麼可能是他呢。
正要伸手攔計程車,一輛吉普「戛」地一聲停在她身邊,車窗降下,是李寧。
「上車!」李寧說。
雖然她一再婉拒,但李寧還是堅持送她回家。
一路上,兩人想著各自的事情,都沒怎麼說話。車廂裡的氣氛一時間尷尬起來。為了化解這令人難熬的尷尬,李寧開啟車裡的收音機。
調頻fm98.6是警隊的人常聽的頻道。
而今晚,fm98.6播出的是歐陽嘉早上召開記者釋出會的內容。
李寧看出歐陽嘉面部的僵硬,連忙轉換頻道。
「不,就聽這個。」歐陽嘉阻止他換臺。
車裡一陣沉默,只有廣播裡播音員冰冷的聲音,讓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歐陽嘉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整個後背靠在椅背上。
當晚,w市所有午夜新聞頻道,一段又一段尖酸刻薄的文字堆積起來,將重案隊的副中隊長歐陽嘉描述成一個可悲的形象,說她是個不要命的女強人,完全被事業吞沒,直到丈夫被殺、家庭瓦解才意識到自己從不曾關心過誰;說她是為了金錢而結婚,她在南海大道豪宅區的新房像宮殿一樣宏偉,家裡塞滿了古董、昂貴的傢俱和價值不菲的藝術品,牆壁上甚至掛著張大千和徐悲鴻的真跡;也有報道說她對最近發生的這幾起謀殺案有自己獨特而高明的見解,甚至勇敢地向兇手發出挑釁。
隱藏在這些文字下面的,是一個殘忍無情的結論:這位重案隊的副中隊長在案件偵破的關鍵時刻相當沒有理性,被不安全感和復仇心理折磨,狂熱地想與兇手一決高下以減輕內心如海一般深沉的痛苦。
報道還揭露,重案隊面對這起案子束手無措,毫無頭緒。犀利的筆鋒讓每一個涉案的警察都狼狽到了極點。尤其是對謝剛的描述,他被刻畫成一個脾氣暴躁、易怒多疑的人。
吉普車彷彿夢遊一般駛進南海大道的高檔別墅區。
下車,歐陽嘉穿過院子,走到門前,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輕輕轉動。門被開啟的時候,她一下子愣住了。
掛在門把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她湊過去仔細看,一枚繫著紅絲絛的玉觀音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陸凡一昨晚來找她的時候,曾告訴她,那起郊區謀殺案,兇手最後拿走了那個女孩子的玉觀音項鍊。
電光火石間,她脖子上立刻汗毛直豎,像是突然有鉗子夾住了她身上的每一條血管,血液完全無法流向心臟。她奮力帶上門,連窗戶都震動了,飛快地跑出院子,衝向李寧,差點撞上車子的前保險槓。
「怎麼了?」李寧正要離開,連忙剎車,降下車窗,大聲問。
「有人來過?」歐陽嘉急促地說,「也許還在這附近。」
李寧馬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二話不說,熄火下車,拔出槍,跑進院子。
歐陽嘉也帶著槍,跟在他身後。
「先檢查屋子周圍。」李寧低聲說,「我走這邊,你從那邊繞過來,我們分頭行動。」
歐陽嘉雙手握槍,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但是什麼也沒有,只看到高大濃密的樹木投下模糊的影子,只聽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當兩人在後院匯合時,李寧收起槍,說:「牆邊有些腳印,奇怪,有哪個鄰居這麼晚會跑到別人的院子裡溜達?」
「是兇手。」歐陽嘉回答,「他一定是聽了電臺的廣播。」
李寧神色凝重:「走,進屋看看。」
歐陽嘉忐忑不安地走進屋子,緊握著槍進入每個房間,並開啟每個房間的燈,同時開啟樓上樓下所有的櫃子檢視,確認沒有躲著不速之客,最後鎖上櫃子,還檢視了窗簾。
她凝神靜聽,確認周遭是否有樓梯嘎吱作響或行走在地毯上的腳步聲。她的心臟狂跳,幻想著兇手趁她毫無防備的時候忽然從暗處衝出來。
他們幾乎把整棟房子上上下下檢查了兩遍才放心,沒有發現什麼情況,她的別墅似乎是安全的。
此時已將近凌晨2:30,歐陽嘉跌坐在沙發上,渾身痠軟無力。
柔和的燈光投下橡木傢俱暗沉的陰影。李寧站在陰影裡,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你沒事吧?」
歐陽嘉搖搖頭,實際上,她的心快被恐懼侵蝕了,只是努力壓抑著沒有表現出來。
「從腳印上看,來人翻牆進入院子,最後又原路返回了。那雙鞋的尺寸幾乎和我的一樣。」李寧說。
「是普通鞋,還是靴子?」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看不出來,不過鞋紋是網格的。」李寧頓了頓,堅定地說,「你一個人住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連個防盜鎖都沒有,就算有人入侵,你大聲呼喊,你的鄰居都不會聽見。你不能待在這裡。」
「我哪裡也不會去,這是我的家,我就住在這裡。我不確定那個混蛋會在什麼時候或用什麼方式找上門來,要是知道就好了,這正是他的把戲,故意讓我們亂猜一通。」
「那人今晚應該不會來了,不管是誰,都不可能大膽到同時惹火兩個警察。不過他的動作也夠快的,電臺的午夜新聞才剛剛播出……」話一齣口,他突然想了到什麼,聲音緊繃,「不對,兇手不可能這麼快找到這裡,新聞才剛剛播出,除非……」
歐陽嘉也是反應奇快之人,從沙發上坐起來,急促地說:「我馬上打電話給報社負責人,要一份今天參加記者招待會的記者名單。」
「太晚了!」李寧拉住她,「明天一早再打電話吧!」
「只要能抓住那個混蛋,任何時候都不算晚。」
第二天一大清晨,謝剛就被清潔工的一聲慘叫驚醒了,他揉著臉頰,等待模糊的視線慢慢清晰起來,一看錶,還不到六點。他的辦公桌上,大堆的檔案、耗費精神的報告、沒完沒了的待處理資訊如森嚴的壁壘,讓他片刻不得喘息。昨晚加班寫案情分析提綱,他直到凌晨四點才閉了一會兒眼,此刻聽到驚叫聲,他連外衣都沒有顧得套上,第一個衝出去。
昨晚在辦公室通宵加班的民警都被驚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紛紛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上。
走廊盡頭的禁閉室,鐵門大開著,清潔工老馮跌坐在地上,水桶打翻了,水潑了一地,拖把摔在一旁。他驚恐的眼睛瞪著屋子裡面,嘴唇由於劇烈的顫抖而說不出話來,臉色白得嚇人。
不好,出大事了,謝剛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跑上前,一個箭步衝進禁閉室,然後,當場傻眼。經過了一個晚上,老李的血早就流乾了,慘白的身體也變成青灰色。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重案隊的其他民警湧進禁閉室,看到眼前的情形都驚呆了。
一夜之間,怎麼就發生這種事。老李死了,陸凡一失蹤了,兇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重案隊眼皮底下犯下第三宗謀殺案。
什麼樣的惡魔才能第三次做出這種事?
謝剛僅遲疑了一秒鐘,頭也不回地吼過去:「都出去!別破壞現場!李寧,馬上發通緝令!」
李寧是重案隊內勤,平時由他負責發通緝令。曹帥低聲說:「謝隊,李寧還沒來。」
「李寧沒來,就由你去發通緝令。」謝剛怒了,「快去啊,還愣著幹什麼!」
「通緝?通緝誰啊?」曹帥有點發懵。這也難怪,一大清早發生這種慘案,誰能回得過神來。
「人都跑了,你說通緝說啊?陸凡一啊!」謝剛的聲音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把一群人都轟倒了,誰也不敢再走進禁閉室一步,一個個圍在門口觀望。
「楊帆,馬上通知法醫和指揮部!」謝剛大喊。
「楊帆也還沒來。」曹帥為難極了。
「一個個都死哪兒去了!」謝剛在氣頭上,回頭瞪著曹帥,「你——馬上打電話通知法醫和指揮部。」
見曹帥遲疑了一下,這位中隊長怒不可遏地大喊:「還等什麼,還不快去!老馬,你去監控室檢視錄影,再去門崗問問保安,查一下陸凡一逃竄的路徑。」他猛抓自己的頭髮,「該死的,是我太大意了,是我太大意了。」
癱倒在地的清潔工被門口的民警帶走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再一次拉起來。相隔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女法醫周琳又一次出現在重案隊。
重案隊會議室裡,靳局長黑著臉坐在正中:「是誰先發現的屍體?」她問。
「是清潔工老馮,他早上打掃衛生時發現的。」謝剛答。
「現場勘查小組都查到什麼了?」
「我們在老李下顎發現了一枚指紋,通過指紋對比,確定是陸凡一留下的。另外,通過監控和門崗的保安確認,陸凡一於凌晨兩點左右逃離刑警大樓。」謝剛彙報。
「口口聲聲說陸凡一陸凡一,你們能確定是陸凡一干的嗎?」一連發生三起命案,死的都是重案隊的人,其中一個還是中隊長,靳局長開始質疑謝剛的破案能力,「如果不行的話,我可以調其他隊的民警來支援你們。」
「可以確定是陸凡一做的。」謝剛把一封信遞給靳局長,「這是我們在禁閉室發現的,技術部通過鑑定,確定是陸凡一的筆跡。」
謝剛繼續解釋:「陸凡一自詡是開膛手傑克,所以署名是jacktheripper,他每次謀殺的手法也是模仿開膛手傑克。」
「從這封信上看。」靳局長皺眉,看向謝剛,「陸凡一下一次準備殺的人,是你啊!」
「我倒是希望他來殺我,這樣,我就能將他生擒活捉。」
「還有什麼別的線索嗎?」靳局長問。
「法醫在老李喉嚨裡,發現了這個。」謝剛拿出一個物證袋,裡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231979。
「怎麼又是一串數字?」靳局長眉頭越鎖越緊,「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已經請c.i.a的密碼專家來破譯了。」謝剛答。
「就是還不清楚的意思。」靳局長臉上有不悅之色,「離換屆選舉還有多少天,你知道吧?」
「我知道!」謝剛一臉正色,「已經發了通緝令通緝陸凡一,目前,所有陸凡一可能逃竄的路口都已布控。我們通過陸凡一被扣押的手機,對他所有可能聯絡的人進行了監控。他是從禁閉室逃走的,逃走時身無分文,絕對跑不遠的。請局長放心,今天全市各大電視、電臺、報紙都會刊登陸凡一的通緝令,到時候,就算他只買一瓶水,都會有群眾舉報的。我的人已經找到了陸凡一逃跑時乘坐的計程車,由於他當時沒錢付車費,司機對他印象特別深刻。現在有五十條警犬在他下車附近地區進行追蹤,兩百名特警和武警跟著警犬在圍捕他。」
「很好!」靳局長以前就是破案專家,知道在這樣的天羅地網下,二十四小時內就可以抓到陸凡一,「通知抓捕民警,疑犯極度危險,一旦出現反抗或扣押人質事件,允許當場擊斃。」做完重要指示後,這位公安局局長起身離開會議室。
「靳局,我有個問題。」極少在會上發言的老賈突然站起來,快步走到靳局長跟前。
「什麼事?」靳局長轉身看著面前的老刑警。
「您不覺得陸凡一留下的這封信很奇怪嗎?」老賈手裡拿著那張紙。
「哦?哪裡奇怪?」
「每句話之間的間隔很寬。」老賈指著紙上的留言,「而且謝剛兩個字後面的冒號未免也太粗了吧?」
「這筆跡是不是陸凡一的?」靳局長反問。
「是!」
「老李下顎留下的指紋是不是陸凡一的?」靳局長繼續反問。
「是!」老賈提出疑問,「可是……許建東和老呂被害的謀殺現場,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指紋。這一次,兇手卻在老李下顎留下一枚很清晰的指紋,這一點很不尋常。」
「因為前兩次謀殺,陸凡一都有所準備,帶著橡膠手套,所以沒有留下任何指紋,而這一次,他被關在禁閉室,匆忙作案中,犯下致命的錯誤,這並不奇怪。」靳局長提出自己的看法。
「可是……」老賈還想再說什麼。
「好了老賈,沒什麼可是的!」謝剛察覺出了靳局長語氣中的不悅,伸手扯了扯老賈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說了,「等抓到陸凡一後,你可以當面問問他。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抓到疑犯,不能讓他跑了。」
靳局長點頭:「我同意謝剛的意見,有什麼疑問,等抓到人再說。」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靳局長走後,謝剛馬上佈置抓捕計劃,他要把陸凡一困在w市,成為甕中之鱉,一舉抓獲。但同時,他也知道,時間不多了,如果過了今晚再抓不到人,陸凡一的氣味就很難再被跟蹤。如果警犬失靈,單靠人海戰術,機會太渺茫。
「都聽明白了嗎?」謝剛大聲問,手機在這時突然響了,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電話那頭的民警聲音大得出奇,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謝隊,有十條警犬成功追蹤到了疑犯的氣味,疑犯進入了市游泳館。現在,我們已經鎖定目標正準備進入。但是,今天是國慶假期,游泳館的人實在太多了,我們人手不夠,請求支援!」
「立刻包圍游泳館,不準任何人進出,我們馬上趕到!」謝剛急得跳了起來,大喊,「李寧通知所有在外面的圍捕人員,都到市游泳館去抓人!歐陽嘉帶重案隊的人,馬上趕過去。我跟指揮部聯絡,請求更多支援!」
「謝隊!」曹帥為難地說,「李寧和歐陽隊長早上打電話過來說,發現新情況,要趕過去看看。聽語氣,好像很緊迫。」
「還有比抓到兇手更緊迫的事嗎?」謝剛氣得咬牙,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