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尾聲

陸凡一說著,眼睛死死盯住田恕恕。「我之所以叫田恕恕來接你,就是為了最後測試你們的關係。田恕恕,你之前反覆強調自己沒有與王半仙見過面,可從你剛剛見到王半仙到你攙扶她走出來,卻是那麼的自然。而至於王半仙,你對於一個三十年從未謀面的孫女,竟然不聞不問,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讓她扶出來。這完全不符合邏輯啊!我看是最後勝利的曙光衝昏了你們的頭腦,居然連戲都忘記演了。」

王半仙和田恕恕驚愕地看著陸凡一,一言未發。

「我遺憾地通知你們,剛剛的測試你們沒有通過。我現在可以肯定,田恕恕和你不僅在這拘留室裡見過面,而且還不只一次!據馬所長說,墳嶺派出所24小時不關門,拘留室的門也是開著的,只是裡面的鐵柵是鎖死的。所以,田恕恕完全有機會在任何一個午夜潛入派出所與你見面。我猜幾天前我們在派出所二樓抓住田恕恕的那次,就是你們的例行會談。」

「那又怎麼樣?他們非法關押我三十年,難道我孫女不能來看我嗎?」王半仙反駁。

「當然可以,但如果是普通的看望,田恕恕為何要刻意隱瞞呢?」陸凡一反問。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再清楚不過,田恕恕來看望你,其實是來接受你的指示。自從田恕恕第一次探視你的時候,你就不斷向她灌輸村裡人對你們一家犯下的罪惡。試想一下,親生父母和爺爺被人殘忍地殺害,奶奶又被挖去雙眼長期關押,自己則從小就被人當成詛咒的嬰兒遭受排斥,這樣的仇恨對於一顆幼小的心靈意味著什麼。你正是利用田恕恕心中的恨,將自己的孫女變成你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步棋子。」

「棋子?」

「對,就是棋子。有了這枚棋子,再加上馬所長一家三口的心理弱點,就組成了你心中的完美棋局。」

「什麼心理弱點、完美棋局?你說的我聽不懂。」王半仙顯得不屑一顧。

「馬文單純善良,馬亮自私自利,馬所長愛子心切,這些都是他們的弱點。你正是看透了這些弱點,利用田恕恕這枚棋子,開始下這盤你布了三十年的棋局。其實,我一直忽視了一個問題,在墳嶺村一系列命案中,除了老李一家被滅門外,還有一家人同樣也被滅門,那就是馬所長一家。只不過,與老李一家被滅門不同的是,馬所長一家被滅門是沒有兇手的,這正是你計劃的高明之處。」

王半仙靜靜地看著陸凡一,臉部肌肉在隱隱抽搐著。

陸凡一淡然道出的內容簡直匪夷所思:「你安排美麗的田恕恕接近馬亮和馬文,使得兩兄弟同時墜入愛河。你看準馬亮自私自利的心理,讓田恕恕與單純善良的馬文陷入熱戀,故意誘導馬亮走向嫉妒成恨的深淵。同時,你也料定馬所長一定會因為田恕恕身上攜帶病毒的原因,反對馬文與她交往,加重馬文對追求愛情的強烈渴望。當馬文的渴望、馬亮的嫉妒、馬所長的憂慮同時達到峰值的時候,你看準時機讓田恕恕安排馬文、馬亮去你家,故意讓田恕恕將731部隊的資料放在比較顯眼的地方,這些資料都是你從地下墓地中帶出來的。馬文看到資料後,自然明白了三十年前瘟疫病毒的來歷,已經深陷愛河的他,為了救治心愛的女人,勢必會鋌而走險,冒死進入墓地。而馬亮為了奪回田恕恕,一定會支援馬文的決定,幫助他實施病毒疫苗的研究。至此,你的第一階段計劃大功告成。」

陸凡一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望著遠處的墳嶺醫院,長出一口氣,似乎在刻意壓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接下來,你開始實施第二階段的計劃。此時的馬亮利用馬文失蹤的機會,不斷接近田恕恕,在發展與她的愛情的同時,也在等待馬文的研究成果。這時,你開始讓田恕恕偽裝病毒發作的輕微症狀,馬亮發現後自然手足無措。在田恕恕貧血症狀的提示下,馬亮終於採取了置換血液的方法,這也是現代醫學對付未知病毒的唯一方法。只要馬亮開始置換血液,那血液就必將有用盡的一天。到那一天,馬亮要麼徹底放棄田恕恕,要麼只能想辦法奪取血液。你斷定馬亮早就有除掉馬文的想法,所以一個既能奪取血液又能嫁禍給馬文的計劃就在他心中產生了。至此,你的第二階段計劃也順利實施。」

「你……」田恕恕此時想開口反駁什麼,她的手卻被王半仙暗暗用力握住了。她知趣地閉上了嘴。

陸凡一覺察到了這一點,繼續說:「然後,你讓田恕恕無意中向馬所長透露血型遺傳的規律,讓馬所長知道馬亮不是他親生兒子的事實。這樣,馬所長勢必會去質問老李,以他血氣方剛的性格,這樣的奇恥大辱只能血債血還。接下來,馬亮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模仿吸血鬼殺人取血,並在馮雅麗的額頭上留下符號,嫁禍給馬文。一切都按照你事先安排好的劇本進行,分秒不差。」

「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王半仙終於開口了。

「請讓我把話說完。」陸凡一伸手示意王半仙不要打斷他的推理。

「最後,你讓田恕恕不斷接近馬所長,引導我們揭露他的罪行,最終逼死馬所長。在為馬所長下葬的時候,你算準墳嶺山的墓道方位,讓田恕恕去選擇馬所長的墳墓位置。而後田恕恕故意手滑,棺材落地砸穿地洞,我們再一次進入墓地,見到馬文。在田恕恕順利獲得疫苗的同時,利用我們來逼死馬文。接著,田恕恕在周琳為她抽血的時候,故意挽起袖子讓我發現她手臂上輸血的痕跡,引導我們查出馬亮殺人的真相,進而再一次借警察之手除掉馬亮。就這樣,你的全部計劃,就像一套經過精確計算的電腦程式,一步步地完全展開。你單靠一枚棋子,一直走到了國際象棋的最後一格,讓這枚棋子成功變成了皇后。」

說到這裡,陸凡一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向遠處扔出去。石頭落在石板路上,經過與各種石塊反覆碰撞後,緩緩向前滾動了一會兒,最終在一個低窪處停了下來。

「這就好比向路上投擲一塊石頭,與不規則的地面反覆撞擊會改變它的前進路線,普通人認為無法估計石頭最後會停在哪裡。但如果一個人能夠精確計算地面的每一個物理量,那麼他只要知道石頭飛出那一刻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可以推算出石頭最終停止的位置。而在這次的事件裡,每個人的心理特點就像是不規則的地面,而你指揮田恕恕所做的事,就是投出的一塊石頭。你知道只要有一個恰當的誘因,按照他們各自的性格,只可能有唯一的一種結果。正所謂菩薩怕因,凡人怕果。這種潛在的因果關係是不會改變的,就算時光倒流一切重來,還會是一樣的結果。墳嶺村的系列事件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在你推倒第一枚骨牌的時候,最後一枚骨牌就註定會倒下,而你需要的,只是等待。」

「多米諾骨牌?你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王半仙渾濁的瞳孔似乎露出兩道寒光。

「確實,所有可以證明這件事的人,都死了。沒有任何人證物證,我的推理只能是無稽之談。而且你的這種手法,只是在利用潛意識引導他們犯罪,連教唆都算不上,我國的法律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所以,這一次你贏了,你雖然做盡惡事,但卻不是罪犯。」陸凡一苦笑著說。

「但是,我還是想對田恕恕說幾句話。」陸凡一轉身面向田恕恕。此時的她,深埋著自己的頭,美麗的長髮擋住臉頰,沒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田恕恕,在個人的愛與家族的恨之間,你選擇了繼承家族的恨。我認為你對馬文、馬亮兩兄弟的感情都是真的,但你選擇了向仇恨妥協。我明白你的理由,是這個家族賦予了你生命,而愛情不過是生命中的附屬品。在生命面前,愛情脆弱得不堪一擊。父母、爺爺、奶奶以及自己身上深埋的仇恨,遠遠大於生命本身,那麼你心中那廉價的愛情,更是無法比擬的。所以我尊重你的選擇。」

陸凡一說著,眼睛望向墳嶺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說:「但馬文和馬亮為愛情所作的犧牲,突然讓我感到,愛情並不是生命中的附屬品。按照以往的經驗,人類的任何情感都必須建立在擁有生命的前提下,正因為有了生命,才會產生七情六慾。但馬文和馬亮對愛情捨生忘死的付出,讓我深深覺得,即使失去了生命,愛情依然存在。我想,這正是愛情的偉大之處。」

陸凡一最後深情地看了田恕恕一眼,動情地說:「愛情是唯一可以超越生命的情感,馬文和馬亮教會了我這個深刻的道理。他們用自己的愛情換回了你的生命,希望你珍惜這份情感,放下心中的仇恨,去愛這個世界。」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裝滿行李的吉普車,李寧和歐陽嘉正在車子旁邊等他。

田恕恕站在原地,整個人像凍僵了一般動彈不得,陸凡一那些沉重的、驚人的、溫柔的、甜蜜的、令人黯然神傷的話,幾乎揉碎了她的心。

誠然,三十年前她的家族所承受的災難、自己因此所揹負的惡名,讓她幾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在王半仙的指揮下,復仇是她唯一的生存目標。有時,她覺得自己已經由一個人變成了一部機器,而機器是不會有感情的。可是,在整個計劃中,馬亮和馬文對她心甘情願的付出,卻深深打動了她。

如果沒有三十年前的事件,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其實一直想給馬文一個幸福的人生,可是,她沒有做到。她連給馬亮織一雙手套都沒有做到。愛情對於她這顆被仇恨填滿的心來說,是無法碰觸的禁地,也是深埋心底最純真的思念。

田恕恕清澈的大眼睛泛著紅潤,兩行淚刷地流了下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捂住臉,跪在地上,悲痛到不能自抑,那眼淚不僅是為失去的愛人,更是為她自己而流。

王半仙想伸手扶起身邊的田恕恕,卻被她一下子甩開,重重地摔在地上。

田恕恕猛地站起身,怒視著摔倒在地的王半仙,溼潤的眼睛裡充滿著最痛苦的怨念。

「我恨你。」

那聲音雖然微弱,卻透著無比巨大的力量。田恕恕說完這三個字,頭也不回地向遠處的墳嶺山跑去。

「回來!」王半仙蒼老的聲音獨自迴盪在空中,卻沒有換回任何應答。

歐陽嘉見狀也想去追田恕恕,卻被陸凡一拉住。

「別追了,她知道自己應該走怎樣的路。」

陸凡一說完,拉著歐陽嘉轉身離開。他深知,剛才那番話是挽救田恕恕的唯一的辦法。對於一個被仇恨填滿的人來說,能拯救她的只有愛。

陸凡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上車的,彷彿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他的軀體,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剛剛想發動車子,卻聽到有人敲打車窗的聲音。他猛然驚醒,看到王半仙陰森的臉正在車窗外向他笑著,那笑容詭異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陸凡一搖下車窗,看著王半仙。

「陸警官,感謝你給了我如此美好的禮物,現在我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王半仙的聲音愈發恐怖。

「不客氣,這幾天你給了我不少厚禮,我這隻能算是禮尚往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這樣,那我最後再送你一個禮物吧!」

「哦,原來還有大禮。」

王半仙扶著車窗向內探去,乾癟的嘴巴幾乎碰到了陸凡一的耳朵:「你的推理還有一點小錯誤,最後一枚多米諾骨牌還沒有倒下。」

「什麼意思?」陸凡一驚愕地看著王半仙。

王半仙沒有回答,漆黑的瞳孔像無底的深淵,突然放出兩道寒光,冷冷地刺向陸凡一。

「原來你的眼睛沒有……」沒等陸凡一說完,王半仙轉身而去。

陸凡一連忙跳下汽車,王半仙卻蹤影全無。

「她跟你說什麼了?」歐陽嘉在車上問。

「沒……沒什麼……」陸凡一機械地回答,腦海裡留下的只有王半仙冰冷的眼神以及詭異的話語。

最後一枚多米諾骨牌還沒有倒下……

難道,她的計劃,還遠遠沒有完結?難道,這一切,只是個開始?

「沒事就趕緊走吧,我一秒鐘都不想待在這兒了。」李寧在車上發著牢騷。

陸凡一回過神來,坐進駕駛位,發動汽車,緩緩地開出墳嶺村。在後視鏡內,可以看到墳嶺山上救援隊重新安葬屍體的身影,那些渾身潰爛、高度腐敗的屍體,都是三十年前災難的見證人。但這一切,陸凡一絲毫沒有在意。

這時,一個村民突然從車子前方竄過去,陸凡一連忙急剎車,車裡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往前倒去。透過側面的車窗,陸凡一驚愕地看到那個村民正全力追趕一隻老母雞,那可憐的老母雞努力逃命,卻被一把抓住。只見村民突然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母雞的脖子,用力一扭,整個雞頭活生生地被扯了下來。那人一邊咀嚼著新鮮的頭顱,一邊吮吸著噴湧出來的血液。已死的母雞在他的嘴裡發出陣陣慘叫,那叫聲劃過蒼穹,就像是一段宏大交響樂的前奏。

一剎那,陸凡一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一切代表著什麼。他猛地回頭向墳嶺山看去,千百具腐敗的屍體就像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使者。

不,他們是惡魔撒旦計程車兵。

陸凡一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了,他幾乎可以預見,整個村子即將遭受的、慘絕人寰的災難。

陸凡一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歐陽,如果我們現在回去,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歐陽嘉也愣在那裡,許久都沒有回答。她也清楚,身後的村子將成為萬劫不復的地獄。

「我們已經接到了上級要我們撤離的命令,不是嗎?」李寧在後面顫抖著嗓音說,「沒人要求我們回去拯救村子。再說,我們回去也只能是白白送死!」

「李寧,你還記得我們加入警隊時的宣誓嗎?」歐陽嘉冰冷地問。

「記得,可是……」

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迴盪在車內:「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我保證忠於中國共產黨,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秘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願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為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車內忽然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陸凡一猛轉方向盤而發出的劇烈摩擦聲。隨著一陣轟鳴,警車滾著濃煙駛入了墳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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