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愛如深海

「結果馬上就出來了,你要不要過來看?」

「好啊,你在哪裡?」

「傳染病隔離病房。」

陸凡一掛掉電話,走出房間,徑直來到傳染病隔離病房。

上一次他進傳染病隔離病房的時候,方榮榮還活著,就在這裡咬了他的脖子。而現在,她人已經死了,而傳染病房還是那個堆滿了儀器的房間。他忽然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進入隔離病房需要通過兩道沉重的電子門,現在,這兩道電子門都開著。陸凡一穿過門與門的之間的密閉空間,看著牆壁兩側的風淋和牆上掛著的連體防護服,似乎能想到當年被關在這裡的卟啉病患者。

穿過第二道電子門,走進隔離病房,陸凡一看到周琳正看著他苦笑。

身後的電子門突然砰一聲重重地關上,一支烏黑的六四手槍從門後露了出來。

「馬醫生?」陸凡一終於看到了門後躲著的人,「果然是你!」

「是我。」馬亮故作平靜地說,但面部的肌肉還在不住地扭曲著。他往日那冷峻嚴肅的表情蕩然無存,替代的是一張猙獰可怖的嘴臉。

「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陸凡一冷笑。

馬亮用槍示意陸凡一站到周琳那邊去,陸凡一沒有反抗,乖乖地照辦,看著面前舉槍的男人,笑著說:「馬亮,你的整個計劃確實非常完美,我差一點就被你騙過去了。」

「被識破的計劃,就不算完美的計劃。」馬亮面無表情,「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聖經裡關於該隱和亞伯的故事。」

「到底還是被你讀到了,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馬亮微微苦笑。

「私生子該隱心術不正,上帝最終選擇了亞伯,這讓該隱無比嫉妒,最終殺死亞伯。上帝將該隱變成吸血鬼放逐,還在他額頭上烙下了‘xxx’的印記。」陸凡一說。

「很熟悉的故事,不是嗎?」馬亮開始冷笑著。

「簡直熟悉得令人髮指。」陸凡一苦笑著,「我之前對於‘xxx’的推論都是錯的,這個符號既不是羅馬數字‘30’的意思,也不是‘wm’的組合,更不是馬文的個性簽名,而是731部隊該隱計劃的標記。地下實驗室的‘xxx’符號不是馬文寫上去的,而是日本人建立實驗室的時候寫上去的,意為該隱計劃的研究內容。當馬文在家裡看到731部隊的資料後,立刻明白了‘xxx’的真正含義。而他之所以在書籍上留下‘xxx’的記號,完全是因為希望早日接觸到該隱計劃的核心。」

「你很聰明,陸警官,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還不算太晚。馬亮,你從小就暗戀田恕恕,可是田恕恕和馬文青梅竹馬,沒有給你一點點機會。你時常以兄長的身份出現在他們身邊,看著兩個人的感情慢慢發展,而你的嫉妒也逐漸轉變為殺意。為此,你制定了一個漫長而邪惡的計劃,這個計劃比殺死馬文還要冷酷。我不得不說,你比聖經中的該隱更加狠毒。」陸凡一說。

馬亮沒有回答,但握槍的手絲毫沒有放鬆。

「你和馬文在田恕恕家裡發現王半仙留下來的資料後,馬文努力攻克語言障礙,終於明白了三十年前瘟疫的真相以及田恕恕身上的病毒,並且還知道了墳嶺山下有一個731部隊留下來的實驗室。當馬文興致勃勃地和你說整件事後,你便產生了這個計劃。」

「我倒是很想聽聽你所謂的計劃。」馬亮笑著答。

「你故意引導馬文去地下實驗室研究該隱病毒。因為不管怎樣,田恕恕始終是該隱病毒的攜帶者,不把這個詛咒徹底去除,你們也不可能長久在一起。」

「引導?你說得輕鬆,馬文是獨立的成年人,怎麼可能聽我的安排?」馬亮反駁。

「聽起來很難,但如果真的去做,簡直是輕而易舉。馬文不是普通的成年人,他是一個想與田恕恕白頭到老的成年人。他當然想進入實驗室研製病毒疫苗,因為只有這樣,他和田恕恕的愛情才有未來。但他依然有顧慮,畢竟這項研究危險重重。可是,當他的哥哥主動提出可以幫他照顧田恕恕和父親,還幫助他撒謊欺騙大家,甚至送飯給他的時候,馬文終於動心了。」

陸凡一見馬亮面無表情,繼續說:

「這確實是一個一舉兩得的計劃,你在馬文失蹤的這段時間,一直主動幫助田恕恕,博得她的好感。同時,你還一直在觀察馬文的研究,希望他早日成功。我想你一定計劃好了,一旦馬文研製出疫苗,你會立刻在地下實驗室裡殺了他。這樣,你就可以得到一個不受病毒困擾的完美的田恕恕了。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馬亮持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過,在你的整個計劃即將完成的時候,出現了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小插曲。」陸凡一繼續說。

「插曲?」馬亮愣了一下。

「沒錯,那就是在馬文研究出病毒疫苗之前,田恕恕的身體逐漸虛弱,甚至出現貧血等症狀,這裡是田恕恕的就診病歷。」

陸凡一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病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頁診斷。

「這是我在田恕恕家裡找到的,上面雖然只是寫著一些低血糖、貧血等常見病症,但對於攜帶有‘該隱病毒’的田恕恕來說,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馬亮緩緩看著病例,一聲不吭。

「雖然你不瞭解‘該隱病毒’的症狀,但你還是擔心這是病毒發作的前兆。所以,在馬文還沒有研製出病毒疫苗之前,你必須要採取一些辦法。」

「你知道我的辦法?」

「一開始不知道,但剛剛我看到田恕恕的手臂時,我明白了。」陸凡一頓了頓,繼續說,「田恕恕的手臂靜脈上有幾個明顯的針孔,那是輸血後留下的。」

陸凡一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在撞擊著馬亮敏感的神經。

「對於任何一種沒有疫苗的病毒,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血液置換。剛才周琳為田恕恕抽血時,我看到田恕恕胳膊上輸血的針孔,才正式確定了我的推斷是正確的。田恕恕是o型血,而墳嶺醫院血庫裡的o型血恰好用完了,我應該早一點想到的,這兩者之間的關聯。」陸凡一有點懊惱,「當然,田恕恕不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等待馬文的研究成果,所以你必須騙她,我估計你只是以貧血為藉口,將血液置換偽裝成普通的輸血。」

「你確實很聰明。」馬亮的語調帶有一絲欽佩。

「接下來,你開始不斷地用醫院血庫裡的o型血置換田恕恕帶有‘該隱病毒’的血。可是,當血庫裡的血用完後,而馬文的研究卻還沒有結果。這下,你徹底陷入了絕境。不過你還是想出了一個絕境逢生的好辦法。」

「你說得我越來越想聽了。」

「當然,這可是你的絕妙計劃。」陸凡一的話擲地有聲,「你就是殺死馮雅麗的真正凶手!」

馬亮扣著扳機的手指抖了一下,看得出,他在猶豫是否立刻擊斃眼前這個洩密者。

「你偽裝吸血鬼殺死o型血的馮雅麗,並且在她的臉上,用血庫裡馬文的血,寫下該隱的符號,而這些符號,也是馬文在研究病毒時留下的簽名。同時,你將馮雅麗的o型血私藏在血庫裡,這下你就可以繼續為田恕恕置換血液了。這一招險棋,卻是你最完美的一項計劃。一來有了血液繼續延緩田恕恕的病情;二來將殺人案件嫁禍給馬文,即使馬文研究結束後偷偷回到村子,也會立即被警察帶走;三是得到馬所長的保護,你知道這個案子肯定是馬所長辦理的,那麼,一旦他知道是自己的兒子馬文乾的,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保護馬文,這樣,就等於在保護你這個真正的兇手。」

「當馬所長為了保護馬文不惜殺死證人方榮榮後,你就知道,他最後一定會將所有的案子攬在自己身上。在我擊斃馬所長後,你第一個跑進來抱住馬所長,我當時還以為你真的是難過之極,其實你是趁我們不備,將你殺死馮雅麗的鋼製假牙放進馬所長的口袋。這樣,馬所長殺人的證據都全了。」陸凡一繼續說。

馬亮的臉慢慢變得凝重起來,卻依然一言不發。

「接下來,你又想到了一個更加絕妙的計劃。你趁著馬所長下葬,算準墓坑的位置,當我們掉進墓地誤認為馬文是兇手後,你又故意引導馬文,我記得你當時是這樣對馬文說的,‘難道這個村子裡被該隱病毒感染的吸血鬼,除了你,還有第二個嗎’。這句話我們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是作為馬文,他自然會想到在外面世界裡的殺人犯,很可能是病毒逐漸發作的田恕恕。馬文當時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所以,他為了保護心愛的女人,必須揹負起謀殺的罪名,並在臨死之前將病毒疫苗心甘情願地交出來。這下,你所有的目的都達到了。」

陸凡一終於說完了他的推理,輕輕地長舒一口氣。

「除了一點小小的瑕疵外,你其餘的推理都很完美。」馬亮終於開口了。

「哦?什麼瑕疵?」陸凡一驚愕。

「掉入墓地並非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原本打算,等你們辦完案子離開墳嶺村,我再進入實驗室,殺死馬文,搶走疫苗。但是,當我們陰差陽錯進入墓地後,我將錯就錯想到了這個絕佳的計劃。」馬亮的臉上並沒有得意的神色,他一直很平靜,看不出內心情緒的起伏。

「不管怎麼樣,你一直在利用馬文對田恕恕的愛,馬所長對馬文的愛,實現了自己的計劃,同時也在欺騙田恕恕。」

「這隻能說是善意的謊言,否則,田恕恕肯定不會接受血液置換的。」馬亮輕輕嘆了口氣。

「但你的計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也是最容易被警方抓住的證據。」陸凡一說完看了看周琳。

「作為醫生,我當然清楚。」馬亮也看向周琳,「雖然血液中的紅細胞是沒有細胞核的,無法對其檢測dna,但是,血液裡的白細胞就不一樣了。一個人被輸進別人的血後,身體會在短時間內同化外來的白細胞,不過,這個時間至少要一週以上。如果在一週之內對田恕恕血液中的白細胞進行分離性dna檢測,就會在裡面發現馮雅麗的dna,而這樣的機器,整個醫院只有這個房間裡有。」

馬亮說著,看了看周琳身後正在運轉的機器。

「既然你已經承認了,那實驗結果也就沒有必要了。說實話,我真的很佩服你。」陸凡一始終盯著馬亮的眼睛,他確定馬亮沒有注意到自己右手緩慢的動作。快了,他的拇指幾乎已經摸到槍管了。

「別動,陸警官。」馬亮早就察覺了一切,食指緊緊扣住扳機,槍管直指陸凡一的胸口,「我知道你跟我說那麼多,只不過想轉移我的注意力。現在,慢慢把槍掏出來,放到地上。」

陸凡一氣得咬牙切齒,卻又沒辦法,只得乖乖地從腰間拿出手槍。他心中早就做了比較,馬亮的手指扣動扳機只需要0.1秒,而他現在舉槍射擊最快也要0.5秒,還沒到殊死一搏的時候。想到這裡,他將槍口對準地面,慢慢地向地面放下去。

咣!他握槍的右手用力過猛,大拇指不小心按到了退彈按鈕,裝著子彈的彈夾掉在了地上。

在場的三人都不約而同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彈夾。這尷尬的一幕讓馬亮緊繃的神經明顯緩了下來,握槍的手也往下沉了一沉。

說時遲,那時快,陸凡一手中的槍突然舉起來,對準馬亮的胸口。

沒有子彈還能射擊?馬亮腦海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呯!他瞬間呼吸一窒,身體緩緩地倒下去。

「你難道不知道槍膛裡還可以保留一發上膛的子彈嗎?」陸凡一的槍口冒著煙,目光凝視著緩緩倒下的馬亮,「故意退掉彈夾,就是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為我舉槍射擊爭取時間。」

傳染病隔離病房的巨大落地窗外,田恕恕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渾身巨顫,過了五秒鐘她才發瘋一樣拍打著玻璃,聲嘶力竭地大喊:「不!不!不!」

馬亮目光渙散,他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他看到了玻璃窗外的田恕恕,嘴巴動了動,卻只是湧出一股血沫子。

「馬醫生,不要死,我不要你死。」田恕恕淚如雨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馬亮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還記得我們初次相見的那場雨嗎?」

「記得,我記得,下了好大好大的雨,你送我回家,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田恕恕急得大哭,「你冷得像一座冰山,什麼話也不說,甚至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馬亮笑了一下,水一樣溫柔的目光深深地注視著玻璃窗外的女人,手緩緩滑了下去。

那是世界上最溫柔、最痴情的目光,一旁的周琳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轉過頭。她從未遇到這麼深的愛情,不,她連這世上居然存在這樣深的感情都不知道。馬亮清冷的目光背後,竟然藏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愛。

田恕恕突然想起那天下著大雪,他送自己回家。

「我不相信愛情,那是隨時都會變的東西。」他不以為然地說。

「不,也有不變的愛。」

「你和阿文……就是那種愛嗎?」他遲疑了一下問。

「直到死亡,不,即使是死後,我的生命裡也只有他一個人。」

「真的很好奇,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他露出苦笑。

那樣的對話,現在回想起來,都讓她感到心神俱裂。

不相信愛情的人,會是像他這樣的嗎?像他這樣可以為愛去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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