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兄弟倆的書我看不懂,所以從來不看,我還是頭一回注意到這個符號。」馬所長看到了那三個‘x’,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臉上苦澀的表情讓人不忍心看。原本堅信自己兒子不是兇手的信念,也開始慢慢動搖。
「馬醫生,你以前見過這個符號嗎?」陸凡一回頭問馬亮。
「沒有,他的書從來不讓我碰的。」馬亮苦笑,「連借都不行。」
「那不是三個‘x’,而是‘mw’,是‘馬文’兩個字拼音首字母的縮寫。看來,馬文將這個記號變成自己的個性簽名了。」陸凡一說,「馬所長,有馬文的照片嗎?」
「有,我去找給你。」馬所長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就拿來兩本相簿,「這裡面的照片大部分都是阿文小時候的,我看看,哦,這裡有一張,這是他到墳嶺醫院工作時的照片。」照片上的馬文,活脫脫就是個年輕時候的馬所長,笑容乾淨純樸。
「照片我能留下嗎?」
「你拿著吧。」馬所長把照片從相簿中抽出來,交給陸凡一。
從馬所長家裡出來,車子行駛在漆黑的山路上。經過墳嶺山時,陸凡一把車速降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被鐵絲刺網圍起來墳嶺山,突然問:「敢不敢上去看看?」
「見鬼了你,黑燈瞎火的,你非得大半夜上去啊,明天白天再來也不遲啊!」李寧看著黑乎乎的墳山,存心抱怨,「走吧走吧,周琳法醫還在宿舍等我們呢!」
然而,陸凡一已經熄了火,抓起強光手電筒,開啟車門,跳下車,用隨身帶的工具在鐵絲網上撕開一個直徑三十釐米的口子。歐陽嘉也擰亮手電筒,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鐵絲網,一前一後走上墳山。
「喂,喂,你們兩個,等等我啊!」李寧連忙跳下車追上去。
三個人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墳冢間,三道手電筒的白色強光來回掃射。墳冢漫山遍野,有的立著墓碑,有的乾脆就是個黃土堆。因為年代久遠,碑上的字跡已經很模糊了,而黃土堆則變得又淺又矮。
陸凡一握著手電筒,仔細檢視碑文,眉頭一皺:「這些人都死於1982年。」
「那場瘟疫!」李寧緊接著說。
「1982年的時候,中國還沒有大範圍實行火葬,大部分地區都還是土葬。」歐陽嘉說,「墳嶺村死於瘟疫的村民應該都是葬在這裡的。」
「李寧,你不是在網上查過墳嶺村三十年前的那次瘟疫嗎?說說當年的情況。」陸凡一問。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網上關於那場瘟疫的報道特別少,當時的政府也沒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只是建了墳嶺醫院這所甲等醫院。」李寧埋怨陸凡一盡給他出難題,含糊地咕噥著,「真是的,你來這裡之前怎麼不自己查查當年的情況,老問我,我又不是百事通!」
「好了好了,百事通先生,你就別抱怨了。」歐陽嘉無奈地搖搖頭。
三個人又四處檢視了一下。
山上的風像冰凍的鋼針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李寧鼻頭通紅,連聲音也在發抖,忍無可忍地說,「我說最敬業的陸警官,可以走了吧?明天再來行不行?」
「你要是覺得冷就先回去吧!」陸凡一壓根沒有要走的意思,突然回頭看著歐陽嘉,試探著問,「歐陽,我們挖一個墳看看,怎麼樣?」
「你瘋了!」李寧大喊。
「這恐怕不行。」歐陽嘉冷靜嚴肅地說,「你掘別人的祖墳,人家可是要跟你玩命的,中國人最忌諱這個!」
歐陽嘉話音剛落,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叫喊,彷彿孤魂野鬼的哭泣。
「什麼聲音?」李寧打了個激靈,全身的汗毛像列隊的哨兵一樣刷地立起,死去的人很難嚇得到他,這個卻是例外,「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歐陽嘉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漫山遍野的墳冢一片寂靜,靜得人心裡發毛,只有風吹過墳頭髮出嗚嗚的聲音。
「也許是野獸的叫聲,你別自己嚇自己。」黑暗中,陸凡一的臉色變了變,沒有多說什麼。
「我真的聽到了!」李寧急得直跺腳,「好像是從派出所的方向傳來的。」
「好了,回去吧!」陸凡一掉頭往山下走去。
三個人回到車上,那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回到派出所,歐陽嘉和李寧胡亂洗漱後各自睡下。
陸凡一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李寧說的沒錯,那個聲音確實是從派出所傳出來的,他來到墳嶺的第一天晚上就聽到了。現在,他又聽到了那個野獸般的濁重嗓音,似乎近在咫尺。他飛快地翻身下床,將子彈上膛,走出房門,悄無聲息地下樓來到院子裡。
聲音是從拘留室裡面傳出來的,陸凡一走到拘留室門口,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一股刺鼻的惡臭迎面撲來,幾乎令人窒息。
他忍住作嘔的衝動,摸到牆上的開關,啪一聲,白熾燈下一切都無所遁形。只見鐵柵後面的角落裡瑟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太婆,指甲汙穢殘缺,抱著瑟瑟發抖的身體。她似乎受了驚嚇,想尖叫,但是聲音如鯁在喉,只是從喉嚨中發出沉重的喘息。
「別害怕!」陸凡一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警官證,「我是市重案隊的,我姓陸。」
老太婆慢慢地抬起頭,四目相對,陸凡一胸口重重一震,天哪,她的臉全部都燒焦了,好像剛從火葬場出來似地,還缺了好幾顆牙齒,一雙渾濁死寂的眼珠透過冰冷的空氣瞪著他。她的神情顯得十分不安,好像隨時準備逃走。
「對不起打擾你,我知道已經很晚了。」陸凡一收起槍,「你是犯了什麼事進來的?」
老太婆沉默了一會兒,身體動了動,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哦,原來你是市重案隊的警察,你是來破案的?」
「沒錯,我是來破案的。」陸凡一藏起心中的驚愕,目光沉沉地望著瑟縮在角落裡的人,「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沒關係,我想我和你一樣,都是活在黑暗中的人。」老人聲音沙啞,似笑非笑地說,「你的出現是墳嶺村年終的重頭戲,陸警官。」
重頭戲?什麼意思?陸凡一沒明白,又問:「你在這裡多久了?」
「為什麼不問問馬當先馬所長,是他把我關在這裡的。」老人摸索著站起來,露出一對深深凹陷的眼眶。
陸凡一看到後,愣了一下,「你的眼睛怎麼了?」
「你看不出來嗎?我是個瞎子。」她慢慢地挪動到鐵欄杆後面,與陸凡一面對面站著,渾濁空洞的雙眼從鐵柵後望著他,突然詭異地笑起來,「可以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嗎?陸警官,你的到來讓我忍不住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說?」陸凡一詫異地問。
「我懷疑你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某些東西,比如說,亡靈。」
「我不是靈媒。」
「不,這和靈媒不一樣,那是一種警察的直覺,比較像藝術的想象。你能想象死者在被害時的情緒反應,即使那些情緒反應很可怕或者很噁心,這是一種讓人痛苦的天賦。」
這些話讓陸凡一無言以對。確實如此,每當他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死者的被害過程,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哭泣和喊叫,有時甚至還能看到兇手在行兇時自始至終掛在臉上的表情。這個瞎眼老太婆說得一點都沒錯。
「有些事,我還是不太明白,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犯了什麼事?」陸凡一繼續追問。
「我只是個普通人。」老人乾枯的雙手緊緊握著鐵柵,白濁的目光穿透空氣,「三十年前,我曾犯下一個錯誤,我一直在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
「三十年前?你是說……」陸凡一不敢置信,「你在這裡已經被關了三十年?」
「別驚訝,三十年一晃就過去了,這裡就像溫暖的浴缸一樣舒服。你也好好享受在這裡的每一天吧!」老人伸出手,拍了拍陸凡一的肩膀,「不簡單的孩子,我很欣賞你的勇氣。」
她看上去年老體弱,力氣卻出奇得大,乾枯的五指像五根鐵鉗,陸凡一覺得自己的骨頭差點被拍碎了,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肩膀,盯著老人身後髒汙的牆壁。
牆上貼著幾幅塗鴉的鉛筆畫,作畫者的水平一點也不比小學生好多少,但還是能看出來畫上的內容。其中一幅畫上,漫山遍野的屍體,一片死寂,烏鴉落在屍體上啄食。另一幅畫上,兩個男人在互相撕咬打架,那情景彷彿要把對方生吞活剝。還有一副畫上,畫著一扇半圓形的拱門,黑漆漆的臺階一直往下延伸,彷彿通向地獄,拱門旁邊還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提著一首詩:
解組歸來歲月侵,應無塵土上華簪。
猶聞別鶴山中怨,忽送冥鴻日外沉。
洧水於今寒露起,漢臺依舊白雲深。
與君曾論平生事,不覺臨觴淚滿襟。
「牆上的畫和詩是怎麼回事?」陸凡一忍不住問。
「別看我老太婆眼睛瞎了,但依然可以憑著記憶來書寫村子裡最詭異的秘密。如果我告訴你真相,我想你可能會屁滾尿流地逃出墳嶺村。」老人一本正經地說。
呵,這老太婆還真會開玩笑,陸凡一嘴角動了動,無聲地笑起來。
「你的案子破了嗎?」老太婆出其不意地問。
「看起來,你對這個案子有一些想法。」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瞎眼老太婆冷靜沉穩、條理清晰,絕不像是那些會犯下嚴重錯誤的人。
「也許你把他的作案手法想象得太複雜了,也許他的作案動機再簡單不過,只是出於無法控制的殺人慾望,他內心的獸性一旦被激起,便再也無法平息。也許他的腦中塞滿了各種幻想,直到再也無法抵擋內心的邪惡衝動。」
「你剛才說的‘他’是誰?」陸凡一腦中有一根驚醒的弦被撥動。
「惡鬼。」老太婆小心翼翼的語氣,就像會把誰吵醒似的。
「誰?」陸凡一沒聽清她的話,又向前靠近了一些。
說時遲,那時快,老太婆扭曲的臉緊貼著鐵柵,一雙乾枯的手像鷹爪似地緊緊掐住陸凡一的脖子。這一下兔起鶻落,陸凡一哪裡會料到她會這麼做,立刻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別動!很快就過去了,很快你就會感覺不到痛苦了。」老太婆在他耳邊低聲地呢喃,「陸警官,你不該來這裡,墳嶺村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這裡是人間地獄。」
「嗚……」陸凡一掙扎,無奈這個老太婆力氣大得嚇人。他摸到腰間的手槍,正要從槍套中拔出來,卻被老太婆單手一把扣住手腕。手腕一麻,槍掉在地上。
「我很遺憾事情變成這樣,陸警官,你是個不錯的人,但遊戲總有結束的時候。」老太婆露出獰笑,加大了扣在陸凡一喉嚨上的力道,「看來你對應付老人很不在行,並且很容易放下戒心。」
「王半仙,你幹什麼?」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小宋,他一看拘留室裡的情景,立刻衝進來,拔出手槍,毫不猶豫地用槍柄砸在老太婆的手腕上。
老太婆吃痛,鬆開手,在鐵欄杆後面發狂似地大喊大叫:「時辰已到,冥門遁開,惡鬼還魂,死無全屍!」她此刻的樣子與前一秒判若兩人,彷彿封閉在自己充滿仇恨與憤怒的世界裡。
「王半仙,你少給我裝神弄鬼,信不信我餓你三天三夜,讓你腦子清醒一點。」小宋不客氣地大吼一聲,卻引來老太婆一陣不以為然的狂笑。
「她,她就是王半仙?」陸凡一劇烈地咳嗽著,驚魂未定地看著在鐵欄杆後面又哭又笑的老人。
「這個老太婆,三十年前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現在一把年紀了,還不消停。」小宋不滿地瞪了陸凡一一眼,「陸警官,你半夜三更來這裡幹什麼?」
「我半夜被哭聲吵醒,睡不著,就過來看看。對了,你怎麼過來了?」
「今天我值班。」
小宋話音剛落,王半仙突然衝到鐵欄杆邊上,抓著欄杆大喊起來:「時辰已到,你們都會死無全屍!死無全屍!」
「死老太婆,鬧什麼鬧,給我閉嘴。」小宋抽出腰上的警棍,「哐、哐、哐」地砸在鐵欄杆上,惡狠狠地大罵,「再鬧就把你鎖在馬桶上,讓你天天跟屎尿待在一塊兒。」
「按我的推算,冥門已經開了,村子應該開始死人了吧?」王半仙突然冷笑起來,「墳嶺村就要葬送在你們這些人手裡了!」
「別理她,我們走。」小宋和陸凡一走出拘留室。這回,小宋仔細鎖上門,回頭看著陸凡一,「你沒事吧?」
「我沒事。剛才多虧了你,真沒想到王半仙的力氣這麼大。」
「聽說她年輕的時候學過一些旁門左道,誰知道呢,這老太婆一直古古怪怪的。」
「哦!」陸凡一將信將疑,「對了,她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三十年前的公審大會,因為王半仙妖言惑眾,詛咒全村人不得好死,還說三十年後惡鬼還魂。村民衝上去想打死她,局面一度失控,等馬所長他們將她救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就已經沒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她還有家人嗎?」
「基本上死光了,只剩一個孫女,你見過的。」
「誰?」
「田恕恕。」小宋已經走進值班室,回頭說,「太晚了,你早點休息吧!」
這天夜裡,天降大雪,來自西伯利亞的北風呼號捲過這座小村莊。陸凡一聽著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聲音,一夜無眠,直到凌晨五點,他才小睡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中,他彷彿置身於一望無際的屍山血海,整個世界一片死寂,烏鴉落在屍身上,拍打著翅膀啄食。他想走出這個死亡禁地,回到現實,但是,他無路可走,既找不到盡頭,也找不到出口,被迫站在漫山遍野的死人中間。不安和恐懼如同千萬尾小魚在他緊閉的眼睛下鑽遊。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冷汗猶如蛆蟲沿著他的額頭往下滑落。他雙目通紅、一身疲憊地開啟門。
李寧站在門外,看到他,立刻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本來是要和周琳一起回市局的,她要把馮雅麗和方榮榮的屍體運回法醫辦公室做解剖,而我要回重案隊把三十年前墳嶺村發生瘟疫的案宗調出來。誰知道,我們的車子剛開到村口,就發現,唯一能離開村子的那條路被幾棵大雪松攔住了,一定是昨天夜裡的大雪把樹給壓斷了。該死的,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陸凡一隻清醒了一半,還有另一半仍困在噩夢中,他啞然地望著李寧,內心如同老李隔壁那家小雜貨店那般暗淡。
「情況比想象中的複雜,這裡的村民似乎認為是我們的到來帶來了災難,對我們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誰都不肯幫我們。」李寧急得快瘋了。
「你跟馬所長說了嗎?」陸凡一的腦子慢慢開始轉動。
「說了,現在馬所長正帶著派出所的其他民警做村民的思想工作。那幫人,頑固得很,不是那麼好說服的。」李寧一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
「別在這裡談這些了,你叫上歐陽嘉,我們去現場看看。」陸凡一來不及洗漱,穿上外套就跟李寧一起下樓。
村口的道路果然被幾棵大雪松攔著。馬所長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才說動村民幫忙把雪松抬開,墳嶺醫院的幾個醫生也過來幫忙,其中包括馬亮。
等道路清理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殘月將夜空映成乳白色,細碎的雪花緩緩降落。
「看樣子只能明天再走了,希望今天晚上不要再下那麼大的雪,要不然明天又走不了了。」周琳穿著厚厚的雪地靴,裹著大衣的身軀在車燈、人影和暗影中移動,不斷用口中吐出的熱氣呵著手。
案子的錯綜複雜令她焦躁萬分,內心始終有個不祥的陰影揮之不去,而兩個等待她解剖的死者正安靜地躺在黑色的斂屍袋中。
「接下來怎麼辦?」歐陽嘉看著陸凡一。
「我連夜去找考古學家老何。」陸凡一皺眉,「讓他再告訴我一些關於田恕恕的事,包括田恕恕的家人和她的一些經歷。」
「你懷疑田恕恕和目前這三起案子有關?」歐陽嘉問。
「至少她和馬文有密切的聯絡,別忘了,現在馬文是頭號嫌疑犯。」陸凡一語氣沉重,內心顯然有著諸多考慮,「而且,我也想問問老何,他那天晚上進入墓地究竟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