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中途停站時,夏小滿從睡夢中醒來。那天在羅平家的意外發現,把她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好,上車就開始打盹。
那個快遞非常可疑,很可能是羅志文寄來的。假如羅志文真的沒死,應該藏身在東風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決定先去東風市碰碰運氣。
早晨8點,夏小滿搭上了去東風市的高鐵,車程大約三個半小時,此時才走了一半路程。後面傳來滷鴨脖的陣陣香味,她暗暗嚥了幾下口水,早晨出門時趕得匆忙,還沒吃餐。
她又拿出手機,反覆看羅志文的照片,努力記住他的容貌特徵。羅志文失蹤時是二十七歲,如果現在還活著,應該是三十七歲了。十年過去,人到中年的他可能會變胖,頭髮變少,但是五官是不會有太大變化,見了面應該能認出來。
11點半,列車準點到達。夏小滿上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去鴿子酒店。
快遞單上的地址是「東風市南湖區芳草路892號」,她在網上搜尋這個地址,一無所獲。反正是要住酒店,住得離目標越近越方便。她搜尋芳草路上的酒店,居然搜到一家鴿子酒店,地址是芳草路1024號。
酒店是新裝修的,四星級,條件不錯,夏小滿甚是滿意。她在旁邊找了家小飯館吃飯,中午在房間睡了一覺,養足了精神,然後出門辦事。
芳草路一帶屬於東風市的老城區,建築有點雜亂,門牌號並不是嚴格按空間順序分佈的。她在附近轉了幾圈,大致摸清了門牌號的分佈規律,開始由東往西尋找。一個多小時候後,終於發現一個破舊的門牌上寫著「芳草路892號」,是一整棟大樓共用的地址。
馬路兩側的人行道正在翻修,外面用黃色圍擋圍住,工人在裡面施工。為了照顧商家營業,每隔十來米,圍擋中間就會空出一個缺口,供行人進出。人行道中間劃拉開一條大口子,露出黑色的水管、燃氣管、電纜等,挖出來的舊地磚和泥土胡亂堆在旁邊,汙水橫流。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城市道路每隔兩三年就要開膛破肚,動一次大手術?
夏小滿站在遠處觀看,這棟建築一樓是店面,樓上七層為居民住宅。住宅有三個單元,共四十二戶,樓下的店面有二三十家,早餐店、小賣部、影印店、理髮店、汽車修理店等等,應有盡有。
給羅平寄快遞的人,應該就在這棟樓裡的某一間房內,到底是哪一間呢?
最容易觀察的,就是一樓店面,店門都是敞開的。她決定從易到難,循序漸進,如果一樓沒有發現,就在大樓的出入口守株待兔,樓上居民進出,真遇到羅志文,說不定能認出來。
拿定了主意,她從圍擋缺口走進正在施工的人行道,深一腳淺一腳,一家一家看過去,她既要觀察店面裡的情況,還要留心腳下,怕一不心掉進坑裡去。走過十幾家店面,她收住腳步,前面那家的招牌上寫著「美爾口腔」,是一家牙科診所。
羅志文以前就是牙科醫生,不會這麼巧吧!
她心裡撲通直跳,往診所裡面瞥了一眼,裝著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繞了一圈,再回到美爾口腔門口時,她心裡已經拿定主意了。管他是誰,先進去看看再說。
夏小滿捋了捋頭髮,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進門是一間接待室,窗明几淨,纖塵不染,空氣中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藍色吧檯裡站著一個穿護士服的女孩子,長得嬌小玲瓏,看見有人進來,她馬上熱情招呼:「美女,你是要看牙嗎?」
「你們這裡可以洗牙嗎?」
「可以啊,不過要等一會兒。」前臺說指著手術室說,「何醫生正在給客人補牙。」
手術室就在隔壁,中間用玻璃牆隔開,裡面的情況一覽無遺。一個女人躺在手術椅上,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正在聚精會神地操作,拿著嗡嗡作響的電鑽伸進女人的嘴裡,在他身後站著一名穿護士服的女助手。
男醫生臉上戴著淡藍色口罩,只露出眼睛在外面,額頭上有抬頭紋,頭頂上的頭髮稀薄,估計在四十歲左右。從年齡上看,倒是和羅志文差不多。
夏小滿坐在椅子上等候,前臺給她端來一杯白開水。牆上張貼著口腔保健宣傳海報,旁邊掛著《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上面的字很小,隔得太遠看不大清。她端起水杯走到海報前,裝著看海報,順便看清了許可證上登記的法人代表名叫何建軍,應該就是裡面那個何醫生了。
等了二十多分鐘,護士叫夏小滿進去洗牙。她仰面朝天,躺在手術椅上。何醫生叫她張開嘴,俯下身,拿小電筒往裡面照。他說的是標準普通話,聽不出地方口音。兩張臉隔得太近,幾乎能清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夏小滿睜大眼睛,想獲取他臉上的資訊,無奈那張臉被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任何表情。
女助手給了她一小杯消毒水,讓她在嘴裡含三十秒,然後吐出來。面無表情的何醫生拿出一個尖銳的細長器械,再次叫她張開嘴,夏小光看見它在日光燈照射下發寒光,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何醫生會是羅志文嗎?假如他知道我的真實意圖,會不會殺了我?
此時,她仰躺著的姿勢極像一隻伸長了脖子待宰的小雞,如果他現在要下手,簡直易如反掌。她想起了電影裡的情節,只要一把薄如紙片的小手術刀,在她脖子上輕輕一劃,滋啦一聲,血就會噴射出來,在他雪白的工作衣上灑下一條紅線。也許她感到疼痛之前,會先感覺脖子上一涼,氣管就被割斷了。
剛含過水的嘴唇居然會發幹,嘴裡連唾沫都沒有了。她的心臟像擂鼓似的怦怦直跳,呼吸也急促起來,胸口在上下起伏。
完了,這下肯定要露餡!
何醫生果然看出來了,停下來問:「你好像很緊張?」
「有一點,我是第一次洗牙,怕疼。」這句話沒經過大腦就出來了,她每年都要洗一次牙,知道不疼,沒想到還能急中生智。
「不用緊張,洗牙不疼的,可能會有一點酸,稍微忍一忍就過去了。如果你覺得難受,只要舉手示意,我就會停下來。」
「嗯。」夏小滿含混不清地應著。
何醫生似乎見慣了這種表情,很有經驗地衝她笑了笑,夏小滿閉上眼睛,心情漸漸平復。
半個小時後,洗完了牙。何醫生說:「洗完牙後,你可能會感覺牙齒縫隙增大,這是正常現象,因為塞在牙縫中間的牙垢清洗掉了。晚上注意別吃過熱過冷的食物,明天就正常了。」
夏小滿笑道:「現在牙齒是有點漏風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