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腦海裡已經一片混亂,甚至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總隱隱地聽到有人在喊她,那聲音離得很遠很遠。
她茫然呆滯地睜著眼睛,看見謝宜修披著光向她走來。
「潯音,潯音你在嗎?」
又是幻覺幻聽嗎?
她伸手痛苦地抱住頭,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就讓她這樣死了吧,不要再折磨了,她真的不想再堅持了,也許從一開始就死了多好,也許不要遇到謝宜修多好。
可她還是捨不得啊,還是不甘心啊,那麼那麼努力才得到的一切……
——
「哐當——」
鐵門開啟,發出緩慢而沉重的聲響,鋪天蓋地的光線從前方照耀而來。
潯音不適地眯著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剪影。
隱約有一個人從炫目的光暈裡走出來,淡藍色的警服、挺拔的身姿、烏黑的短髮還有清俊如玉的面容。
宜修……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乾澀得像是要燒起來。
她快要死了吧,所以才會看見他。
從剛才開始計時聲就已經變了,變得急促刺耳,彷彿是在提醒她死亡即將來臨。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宜修,其實我很害怕,害怕你會看見我的死亡,可我不能軟弱,因為那個攝像頭還在像毒蛇一樣盯著我。
計時聲似乎更急促了。
終於,要結束了吧?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幻影都隔絕在外,將臉深深地埋進手臂裡。
——
「噠噠——」
計時聲快要連成一條線,而身下的鐵皮忽然顫動著傳來粗噶沉重的聲音。
有一雙手勾住了她的肩膀,那種真實的、有力的、熟悉的、帶有溫度的觸控。
潯音混亂失控的意識終於有了片刻清明,她感覺到被一雙手狠狠抱在了懷裡。
有灼熱的溫度落在額頭,她聽見了熟悉的、仿若烙印在心臟上的聲音,「潯音……」
她已經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可是此刻忽然就落下淚來,啞著嗓子,艱難地叫著那個名字,「宜修……」
「是我。」
謝宜修一把抱起她。
計時器上數字不斷滾動。
還有45秒。
謝宜修抱著她,忽然抬起頭,清寒的目光直直望向攝像頭,漆黑深邃的眼睛裡露出冰冷諷刺的暗芒。隨即他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車廂,走到門外的瞬間,他的速度突然加快,裝著炸彈的廢棄車廂很快就被拋在了身後。
最後10秒,計時器上的數字瘋狂跳躍著,發出連續急促的響聲,到最後聲音戛然而止。
「噠——」彷彿是零件開啟的聲音。
然而,沒有想象中巨大的熱浪,也沒有火光沖天,被拋在後面的車廂裡,忽然傳來隱隱的樂聲。
——
蘇子瑜到的時候,一大波警察都圍在外面。
裴楚和宋景雲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王超一看看手錶,一邊來來回回地走,急得團團轉,「不行,我要去找老大,萬一他想不開殉情怎麼辦!」
小馬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消停會兒!殉情個錘子啊,電視看多了吧,老大像那種人嘛!」
說完也不理他,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看,雖說在他們的認知裡,謝宜修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但是現在的情況實在是讓人揪心。
萬一老大真的……
蘇子瑜大步走過來,「宜修呢?」
「在裡面。」
裴楚一直盯著裡面,眼看就要到時間了,卻還是不見謝宜修的身影,他的臉色漸漸冷下來。
「你把他一個人留在……」
蘇子瑜神色一變,正要說什麼,然而話說到一半卻突然被裴楚拉住猛退了一步。
「時間到了!」
定時器上的爆炸時間已經到了。
眾人一愣,都下意識底往後退,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見有爆炸聲響起。
裴楚鬆開她的手往回望,還是滿眼的廢棄車輛,預料中的大爆炸並未發生,「怎麼回事,宜修他拆彈了?」
宋景雲臉色難看,眼底藏不住的擔憂,「他哪來的時間拆彈?」
蘇子瑜:「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黑暗的、恐怖的、幽怨的壓抑的樂聲在車海中輕飄飄地迴盪。
裴楚他們進來的時候,謝宜修正抱著潯音站在那間車廂前,他側臉緊繃隱隱帶著怒意,視線死死地落在裡面那顆正在播放樂曲的炸彈上。
蘇子瑜快步上前,裴楚還來不及阻止,她就縱身跳進了車廂,「是假的。」
讓她們馬不停蹄奔波了近6個小時的炸彈,竟然是假的?!
她皺了眉,神色冷冷。
眾人也都愣了,既鬆了一口氣又憋屈得不行,有人低聲罵了句,「靠!」
而那種令人極其不舒服的樂曲還在飄蕩,王超有些受不了地捋了捋手臂上湧起的雞皮疙瘩,「這什麼啊,真恐怖……」
樓巖峰壓低了聲音解釋,「魔曲《第十三雙眼睛》,是非洲原始部落一種詭秘的音樂。」
「呵,魔曲……說不定ruin此刻就躲在暗處,看著我們緊張、生氣,他肯定很高興吧。」宋景雲抬眼,目光在四周堆積如山的車海里來回掃過。
「馬上檢查四周!」裴楚喊了一聲,「車廂裡攝像頭都給我拆下來,注意採集指紋!」
而謝宜修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忽然轉身往外走,「小樓,你帶潯音先去醫院。」
潯音已經處於昏迷狀態,臉上血色全無,嘴唇上都是深深的牙印。謝宜修親手將她抱進車裡,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臉頰,過了很久很久才鬆開手關上車門。
樓巖峰立即開車趕往醫院。
視野裡呼嘯的警車漸漸模糊,謝宜修這才收回目光往車海走去。
此刻,電話忽然響起。
陌生的號碼,陌生的聲音。
「hi,謝警官。」
謝宜修停下腳步,眼底流轉著沉沉的冷意和銳利,咬牙吐出那個名字,「ruin。」
「我的這份禮物,謝警官還滿意嗎?」ruin愉悅地笑了一聲,調子輕快,「下次可要讓你身邊的人小心哦。」
——
潯音再次醒來已經是一天一夜之後。
她睜開眼,茫然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扎著針頭,吊瓶裡的藥水順著皮管緩緩流進她的身體。
床尾,站著一個疏朗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在和一位醫生說話。
她模模糊糊地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聲。
「血液分析已經出來了,葉小姐並未被注射神經類的藥物……」
額頭傳來些許疼痛,她抬手扶額細細呻吟了一聲,有些記憶快速閃過腦海。
她記得最後有人抱著她一直在走,然後就是陰森恐怖的讓人極不舒服的樂聲。
「你醒了,」謝宜修聽見動靜立刻回頭,扶著她小心地坐起來「還難受嗎?」
潯音搖搖頭,抬起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謝宜修怔了下,手掌一下一下撫過她的頭髮。
「沒事了。」
醫生已經退出去了。
然後,他低下頭,手指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就這樣吻了上去,帶著溫柔、安撫和憐惜。
漸漸的他的手臂開始收緊,落下的吻也越來越用力,潯音的意識有些渙散,眼神迷離帶著水霧。
忽然,所有的動作都停止。
潯音思維混亂地躺在謝宜修懷裡,清晰地聽見他在她耳邊急促的、粗重的喘息。
「宜修……」
謝宜修動了下,慢慢放開她,伸手替她整理好凌亂的衣服,然後又理了理自己的襯衫。
潯音不解地看著他。
這時,門口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伴隨著熟悉的呼喚,「潯音姐。」
看見有人走進病房的那一刻,潯音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她餘光偷偷去瞟謝宜修,發現他正在看她,清俊的臉上還是平日一本正經的模樣,只是嘴角帶了點促狹的笑意。
她的臉燒得更厲害了,連耳尖都開始泛起紅暈。
靜嫻一手推著輪椅到了床邊,神色擔憂地看著她,「潯音姐,你有沒有受傷啊?怎麼會被綁架呢?」她全身上下地打量著,「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啊?」
「沒有!」
潯音的腦袋都要埋到胸口去了。
靜嫻奇怪地看著她,又仰頭看了眼身邊的謝宜修,然後瞭然地嗤笑了一聲,「哦,這樣啊……」
和靜嫻說了沒幾句話,桌上的手機響了,是目前正遠在瑞士出差的葉媽媽聽說了訊息打來的。
謝宜修拿了手機遞給她,本想轉身倒水,敲門聲卻響了兩下。
回頭,是裴楚站在門口,見裡面的人都看過來,揚唇笑了下。
潯音沒見過裴楚,但知道大抵也是警局的人,以手掩了聽筒,「你先去忙吧,我沒事的。」
靜嫻也附和,「嗯,我會陪著潯音姐的。」
他點點頭,「那我先走了,晚點再來看你,」又看向裴楚,「走吧。」
——
出了病房,裴楚就調侃起來,「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在以前,有誰見過謝宜修那樣溫和柔情的樣子?
潯音沒事了,謝宜修整個人放鬆了不少,難得有心情和他說笑,「羨慕了?先找了女朋友再說吧。」
「你小子,」裴楚失笑,「我就算了吧,這年頭願意做警嫂的好姑娘難找啊。」
謝宜修淡淡瞥他一眼,「是你看不上吧?」
裴楚挑了挑眉,沒說話。
裴楚的事謝宜修也是知道一些的,因此有些話題適可而止,他很快轉了話頭,「找我什麼事?」
「開會,大家都等著你呢。」
謝宜修點點頭,跟著他去取車。
還未走到電梯口,有一個女人迎面走來。
「謝警官?」她停了下來遲疑著喊了一聲。
謝宜修微愣,「許小姐。」
來人正是許薇清,還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但卻和兩個月前剛見面的時候有了很大的不同。她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容貌依舊美麗,只是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倦意和愁思,讓她看起來很沒精神。
看著她手裡的藥,他禮貌地問了一句,「許小姐不舒服嗎?」
許薇清有些恍惚,怔了半刻才回答,「是我爸,他有些睡不好。姐姐出事後,他就一直精神不好,現在公司也不去了,天天待在郊外的別墅……」
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她忽然住了口,露出像是懊惱又像是猶豫的神色,「和你說這些,真是不好意思。」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又道,「謝警官還有事吧?我就不耽誤你了。」
說著,她便匆忙離開。
裴楚不認識許薇清,可是做警察多年,又怎麼會看不出她行為的反常,「你朋友?」
「不是,以前一個案子死者的家屬。」謝宜修神色莫名地看著許薇清的背影,過了幾秒才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