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小致遠漸漸進入夢鄉,潯音輕手輕腳地將他放到床上。
他小小的眉頭緊緊地皺著,這個孩子連睡覺都帶著不能抹去的悲傷。
她想起王翠娟被熱水瓶砸傷的那天。怎麼會那麼巧呢?她就那樣擋在了孩子面前,替他受傷後卻毫無反應,所以她將這件事還有她的想法告訴了謝宜修。
而後就是王翠娟被捕,小致遠失去了他最後的親人。
她嘆息著輕輕摸他的頭髮。
王翠娟被抓那天,所有人震驚了,甚至有村民一個勁兒地跟警察解釋說抓錯了人,小致遠更是哭得喘不過氣,一直抱著奶奶的腿不讓她走。
對於王翠娟的做法,潯音真的無法評判,為了女兒她瘋了12年,為了女兒她殺死了丈夫和兒子。
沒有人知道12年前林筱失蹤的那晚發生了什麼,但對於王翠娟來說,那是她這一生的噩夢。
……
潯音並沒有午睡的習慣。
出了宿舍,院子裡蘇維正在洗衣服,他那樣氣度和樣貌的男子,此刻卻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地刷著褲子。
這個男人原本該是令人羨慕的富家公子,卻甘願在這裡做著與他本身極不協調的事。但他的眼裡沒有任何抱怨,平靜如無風的湖面,或者他對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是享受還是受苦,生活的好壞在他看來是沒有任何差別的。
她忽然有些好奇,是什麼樣的家庭和經歷會讓人形成這樣的性格,還是說他是天生如此?難道就沒有什麼是值得他在乎的嗎?
蘇維抬起頭來溫和地笑了笑。
潯音也回以微笑,然後轉身走出院子。
正值中午,太陽高懸,外面幾乎沒什麼人走動,她沿著田埂慢慢走著,沒多久迎面撞見了秦大娘。她正拿著個籃子往過來走,看見潯音立刻停下來,「葉小姐,這麼熱的天,你咋在外面呢。」
「隨便走走,大娘您是要去學校嗎?」
自從王翠娟被抓後,小致遠就暫時住在了學校由蘇維照顧,秦大娘的孩子孫子都在市裡,因此一直將聰明懂事的小致遠當成自家小孫子看待,現在是一天三趟地往學校跑,不是看看孩子缺了啥,就是問他好不好。
「可不是,致遠這孩子太可憐了,」秦大娘想起這麼小的孩子就這樣成了孤兒,頓時有些難過,眼角都溼了,「他今天好些了嗎?」
潯音:「好多了,正在睡午覺呢。」
「那就好那就好,」秦大娘鬆口氣,「你說這大人造的孽,可不都讓孩子受苦了嗎,哎,親閨女,親兒子的他們怎麼能下得了手啊。」
潯音不知如何接話,沉默了片刻。
秦大娘卻自顧自地說起來,「那傅家的小姐說起來還是和筱筱一起出生的呢,當年傅老闆來咱們村想要辦個避暑療養地,帶著他大肚子的老婆來這裡養胎順便談生意,誰知道傅太太竟然早產了,正巧碰上翠娟也快生了,我記得當時還是寶根開著車送她們去縣醫院的。那山路顛簸的,兩個人在車裡就生了,你說這可不是天大的緣分啊,怎麼就……哎,究竟有什麼仇要殺人啊!。」
一些想法如閃電般劃過腦海,潯音僵硬地怔在原地。
「她們是一起出生的?送王大娘她們去醫院的是李大爺?」
「可不是嘛,」秦大娘把籃子交給潯音,「既然致遠在睡午覺,那我就不過去了,葉小姐幫我把這個西瓜帶回去吧,等致遠醒了給他吃。」
潯音接過來,扯著嘴角笑了下,腦子裡卻混亂不已。
往回走的時候,她的速度很慢,有些瑣碎的線索在她腦海裡慢慢連成一串,匯成一個可怕的事實。
然後,她猛然睜大了眼睛,突然飛身往學校跑去。
——
這個時候,縣刑警辦公室裡。
氣氛詭異得很安靜,大家都沉默著,時不時抬眼看看周圍人的反應。
謝宜修站得筆直,臉上全是冷冽的沉靜。
「你是說,dna比對結果不相符?」
寧朔點頭,「從鑑定結果來看,水庫發現的屍骨和王翠娟、林新強並不是親子關係。」
樓巖峰覺得頭都要炸了,「那這又是誰啊,寧法醫的屍檢報告裡已經證實了屍骨的死亡年齡在18-25之間,死亡時間在10年以上了,明明就符合林筱的情況啊。」
連宋景雲都皺了眉,腦海裡快速地梳理著這整件事情。一定還有哪裡遺漏了,可是是哪裡呢?
難道?
忽然,他眸色一閃,倏地抬頭看向謝宜修。
謝宜修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對間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相同的結果。
「之前傅筠瑤的dna你們驗了嗎?」
「傅筠瑤?當然驗了啊,她在醫院有詳細的體檢資料,一開始就對比過了,」寧朔無辜地舉手,「她肯定就是傅筠瑤,絕對不會錯的。」
「那如果她從出生就不是了呢?馬上將水庫那具屍骨的dna與傅家人做對比。還有,查清楚林筱和傅筠瑤是在哪家醫院出生的。」
謝宜修沉著聲音說出了這讓所有人都震驚的一句話。
吳英一下子就愣了,「這……」
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眼審訊室裡的王翠娟,「這都什麼奇葩事兒啊!」
——
接下來的結果似乎都在意料之中,傅筠瑤出生時父母正在清縣談合同,後來因為母親早產,所以和當時同樣臨盆在即的王翠娟一同來到了清縣婦保院。但是在進醫院前,由於山裡顛簸、路程遙遠,在途中兩人均已分娩,事後傅家魏還曾答謝過王翠娟在生產時對妻子的幫助。
沒有人想到,這兩個同時出生的孩子可能被掉過包,也沒人想到一直善良老實的王翠娟會做出換子的事。
雖然dna的鑑定結果還沒出來,但這件事情似乎已經成為了既定的事實。刑警隊眾人沉默不語,誰也沒想到兩家人之間還有這樣的故事。
「我看王翠娟還是瘋的吧,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林筱,竟然殺了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樓巖峰嘀咕了一句。
吳英撓著頭髮,自從這個案子發生以來他就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看看這都什麼事兒啊。「這個女人被林筱的死刺激得心理變態了吧。」
謝宜修推開審訊室的門走進去,王翠娟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
「林筱不是你的女兒對嗎?」
王翠娟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微微一顫,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謝宜修,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生活的並不好,丈夫脾氣暴躁,婆婆在世的時候總是欺負你。你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但是丈夫和婆婆嫌棄女孩是賠錢貨,對這個孩子肯定不好吧,在她生病時林新強甚至不願意花錢給她看病,導致孩子夭折。」
謝宜修並沒有坐下來,而是居高臨下第看著她。
「第三個孩子又是女兒,你害怕小女兒會像大女兒一樣夭折而死,你害怕女兒受苦,害怕她像你一樣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裡絕望。於是看著和你一起生產的傅太太時,你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如果女兒變成了傅家的孩子,她一定會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長大、結婚、生子。
「所以你換了孩子,可你沒想到送你們去醫院的李寶根發現了這一切,他並沒有阻止你,而是事後向你勒索,林新強也在那時候知道了這件事。我想傅筠瑤一定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她和林新強他們達成了協議,一直以資助的名義給他們提供錢財,所以她比其他富裕家庭的孩子都要乖巧,都要懂事,因為她害怕會被傅家夫婦發現真相。」
「不,不是!」王翠娟忽然激動起來,「你胡說!」
謝宜修不可能就這樣放過她,而是繼續沉著聲音說:「12年前,林筱一定是發生了真相,她想去看看她的父母,想查清這一切,所以她才會去山裡。其實她只是想去傅家別墅,因為那一年,傅家夫婦帶著傅筠瑤正在蕎麥村度假避暑。可惜她被發現了,為了永遠隱藏秘密,林新強他們殺了她,然後將她帶到石屋裡焚屍,一時焚燬不了的屍骨就裝起來扔進了水庫裡。」
王翠娟已經淚流滿面,不停地說著:「筱筱也是我的女兒啊!他們怎麼能害死她!我親眼看見的,我都看見的!」
那是7月中旬一天,她做了農活回家,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會在門口等她的女兒不在,一進屋卻聽見她嘶啞的哭喊。透過那扇佈滿灰塵的玻璃,她看見兒子撲在林筱身上,站在一旁的丈夫不但沒有阻止反而脫了褲子躍躍欲試。
林筱一直在喊,一直在哭,「救我!媽!媽……」
她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結,想要阻止,可是長期的家暴虐待讓她根本就不敢反抗。
混亂裡她聽見丈夫和兒子的對話:
「換孩子的事她都知道了,接下去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關著,關到她不再反抗為止,反正你還沒有結婚,就讓她給你做媳婦,咱們家養了她這麼多年總不能白養吧,哎呦,不愧是城裡人的種,渾身上下都是白白嫩嫩的……」
……
王翠娟做了一輩子的老實人,唯一對不起良心的就是換子這件事,所以18年來她一直把林筱當成親生女兒來愛,看著她從牙牙學語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對她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她每每看著表面光鮮內心卻和林家人一樣暴虐的傅筠瑤,她都無數次不可控制地覺得幸運,林筱善良、聰明、努力,是她在這個可怕的家裡僅有的溫暖。
可是有些秘密在一天被揭穿了。
王翠娟忘不了自己偷偷拿了鑰匙放林筱出來的時候,她眼睛裡那種失望痛恨到極致的目光,女兒一聲聲的質問彷彿是在她的胸前劃下了一道道的傷口。
這個女兒是她偷來的啊,如果不是自己一時的鬼迷心竅,林筱還好好地過著大小姐的生活。
那時她以為離開林家父子的囚禁放林筱去找她的父母一切就會回到正軌。
可當那一地的血刺痛她眼睛的時候,她才知道她肚子裡爬出來的都是魔鬼!
那個流著自己血液的親生女兒,帶著笑迎了林筱進門,然後眼睛眨也不眨地趁其不備砍斷了林筱的脖頸,鮮血噴濺了她一臉,她的臉上除了殺人的驚恐外竟還有放鬆愉悅的表情。
「傅家的一切都是我的,誰也奪不走!蘇維也是我的,你有什麼資格喜歡他!」她蹲在林筱身邊,扯走了那條滿是血跡的黑色手鍊,「你憑什麼都要和我搶,我才是大小姐,你只是個賤丫頭!去死吧,去死吧!」
王翠娟眼睜睜地看著林筱死在面前,眼睜睜地看著傅筠瑤和趕來的林家父子抬著屍體去焚屍,然後她陷入了長達數年的瘋狂……
外面一直關注著情況的刑警都是一臉複雜。
樓巖峰搖著頭,「傅筠瑤當時也只有18歲吧。」
一個剛剛成年的孩子,為了不被奪去身份而親手殺了另一個和她同樣年紀的孩子。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