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法律,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誰會相信我,你們警察有什麼用?她這個殺人犯逍遙自在了6年,沒有人還我公道!」她今年其實只有35歲,卻蒼老得像是五十多歲的人,曾經年輕美麗的面容變得猙獰可怕,「她在我丈夫身上造成的每一個傷口,我都會原原本本地還給她,哈哈哈!報應,這就是報應!」
她不停地大笑著,眼淚都快要笑出來,「你們這些人又怎麼會懂呢,許薇朵是罪有應得!她該死!她毀了我的一切。阿錚跟我說他很痛,我能看見他,他說他不甘心,他很痛苦,他想我去陪他。可是我要報仇,我不能讓那個賤人逍遙法外,我要殺了她,阿錚,阿錚,你看到了嗎,我給你報仇了……」
「那是幻覺,他已經死了6年了,不可能再出現,而且他只想你好好活著。」
顧寧忽然安靜了幾秒,她看著謝宜修,眼神譏諷又憐憫,「你不懂,你失去過最愛的人嗎?那種把心臟生生扯出胸膛的痛你知不知道?他死了,我又怎麼可能安心地活著呢?」
謝宜修一怔,太陽穴隱隱抽痛,他感覺有一種很陌生的情緒在胸口翻騰,彷彿下一秒就要溢位胸腔。他猛地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審訊室裡,顧寧的情緒又激狂起來,她對著門口聲嘶力竭地大吼,「誰都沒有資格指責我,你們沒有失去過,又怎麼知道我有多痛!許薇朵她活該,我的人生毀了,也不會讓她好過!」
謝宜修回頭看了一眼,周晴也已經跟著出來了,神色裡滿是無奈和不忍,而顧寧則被衝進去的警察壓制在桌上,她卻還是不管不顧地扭動著,不停的大喊最終慢慢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其實,這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從深愛的丈夫意外而亡的那個晚上,她就畫地為牢,將自己生生困死在其中。六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用一步一步的報仇計劃來壓抑痛苦的思念和發洩瘋狂的恨意。也許,她根本就不在乎會不會被抓,她早就做好了報仇後追隨丈夫而去的準備。
——
等顧寧的情緒穩定下來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刑警隊的人吃了頓夜宵,這才對她再次進行審訊。
小馬和蘇羽一起走進審訊室,顧寧又變成了一開始僵坐的模樣。
「顧小姐,我們希望你能配合。」蘇羽先發制人,「你的罪行已經賴不掉了,好好和我們合作,對你只有好處。現在,請你完整地陳述一遍犯罪過程。」
顧寧:「……」
「那這樣吧,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蘇羽攤開筆記本,做記錄準備,「首先,據我們瞭解,你曾是一名外科醫生,從沒經過系統的電腦培訓,那你是怎麼破壞博物館安保系統的?有沒有幫兇?」
顧寧終於有反應了,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蘇羽:「電腦?電腦……阿錚喜歡,阿錚是個電腦高手。我以前不喜歡他總是對著電腦,對他的工作一竅不通,還老是埋怨他半夜還在做程式。我不是個好女朋友,也不是個好妻子。」
她停了下,表情怔怔的,「我要了解阿錚的一切,他喜歡的我也喜歡,他精通的我也要精通。這樣,他會很高興的,就會回到我身邊了。」
蘇羽一時語塞。
審訊室外看審訊過程的眾人也都愣了一下。
謝宜修神色莫辯,眼睛裡有憐憫,有遺憾,還有說不出道不明的孤高寂寞。
蘇羽:「你是說,你自學了你老公的專業?」
顧寧抬起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浸滿了痛苦和絕望,「只有這樣,我才能覺得更靠近了他一點。」她忽然興奮起來,笑容蒼老又詭異,「所以他回來了,他讓我給他報仇!」
審訊還在繼續,謝宜修卻點了根菸,低聲對周晴說了一句「儘快安排心理專家給她做心理測試」,就轉身出去了。
這起由6年前的酒駕事故引起的命案,最終以顧寧的被抓而告一段落,經過心理專家的測試,顧寧被診斷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最後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而替許薇朵頂罪的紀航則在許震天的幫助下,免了第二次的牢獄之災。
在一個月後,顧寧避開了護士的看管,從醫院天台一躍而下,這個行屍走肉一般痛苦絕望了六年的可憐女人,終於追隨著深愛的丈夫而去,得到了解脫。當然這都是後話。
——
在一個陰天,潯音和博物館的同事們一起參加了許薇朵的追悼會,天河集團千金被人謀殺的事情早就造成了轟動,追悼會上來的人更是不少。
現場的氣氛安靜,許薇清一身黑裙,臉色憔悴,眼睛紅腫而佈滿水汽,正站在一旁對每一位前來弔唁的人表示感謝。
潯音拿著一枝百合和同事們一起跟在隊伍裡緩緩向靈堂走去,看見幾步開外的許薇清,徐露長嘆了一口氣,「我剛認識朵朵的時候,她和許薇清的關係很好。那個時候許薇清還不姓許,而是叫薛清,她對這個受父親資助上學的妹妹很關心,我還總說她們好得跟親姐妹一樣……朵朵後來那麼恨她,又何嘗不是因為之前付出的感情太多了呢。」
大家都沉默著,走過許薇清身邊的時候,潯音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一句蒼白的「節哀。」許薇清只是神情麻木地點點頭。
再往前走了兩步,被鮮花圍繞的靈堂裡,許震天靜默地站在女兒身邊一言不發,蒼老了許多的臉上並沒有明顯的悲喜,只是深深地看著許薇朵的面容,似乎想要將她永遠烙刻進心裡。這個男人曾因年少的一個錯誤痛失了深愛的妻子,不過幾年又失去了愛女。世間最痛也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了,他叱吒商場,半生功成名就,卻在中年喪妻喪女,此刻站在女兒靈前,背影蒼老蕭條,著實令人唏噓。
追悼會里的氣氛讓潯音心情低落,看著靈堂上方照片裡明豔動人的少女,如今卻只能冰冷蒼白地躺在素白的花堆裡無聲無息,雖然她和許薇朵並不熟悉,可心底還是湧起一股難過的情緒。
前來弔唁的人大多是和許震天有過合作的企業家和親朋,還有許薇朵本人的同學朋友。潯音基本不認識,而且和謝宜修約好的時間也快到了,獻過花之後和秦苗說了一聲就先離開了。臨到門口的時候卻意外看見了紀航。他穿著黑色的襯衫和休閒長褲,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門邊一直注視著靈堂,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神色也極其平靜,可就是讓人覺得悲傷。
「紀先生。」潯音走到他面前,「你好,我叫葉潯音,是許薇朵的同事。」
紀航側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化不開的傷痛,卻依舊溫潤如玉,「你好,還未感謝你上次對家母的幫助。」聽見潯音的名字他忽然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潯音有些驚訝,一下子就想起了前些天在奶茶店遇到的那位大媽:「原來她是你媽媽。」她笑了笑並未接名片,反而虛虛一推,「留著吧,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找我。」
紀航也沒推辭,又把名片放回了皮夾裡,「葉小姐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有樣東西我覺得應該交給你。」
潯音從包裡拿出來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枚簡單的素銀戒指,之前許震天取回女兒遺物的時候並不知道有這樣東西,所以遺留在了警局。謝宜修知道她今天要來參加追悼會,就把戒指交給了她帶過來,不過,她想這個戒指交給紀航才是最合適的。
看到戒指,紀航明顯怔了一下,「我以為,她已經扔了。」那是他們在一起100天的時候,他送她的禮物,後來朵朵家庭鉅變,她整日忙著和許薇清爭鬥不休,她放不下心裡的恨,他也無法阻止。這段本就懸殊的感情終究走向結束,從分開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枚戒指。
「出事的時候,戒指是戴在她手上的。」
紀航渾身一僵,拿著證物袋的手指冰冷,他聲音低啞,「戴在……手上?」
「是的,」潯音點頭,最後還是猶豫著問了一個問題,「你後悔嗎?」
她凝視著紀航,他曾挺拔的背已經微微彎曲,年輕的面容也滿是疲憊,只有眼睛還依稀是當年溫潤安寧的模樣。這個在老師眼裡曾經陽光溫暖的少年,已經被那場酒駕事故和許薇朵的死逼入了地獄的邊緣。她忽然覺得不忍,毀了自己的一生卻什麼也沒有得到,真的一點怨都沒有嗎?
「這個世界上總有那樣一個人,讓你放不下,讓你忘不掉,讓你滿是傷口卻捨不得錯過。」
潯音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下投下淡淡的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