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燃燒的冥紙

「紀航很聰明,把當時的警察都給騙過去了,如果不是許薇朵遇害,這件事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謝宜修沉吟片刻,「您還記得受害者的家人嗎?」

「記得一些,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妻子了,丈夫一死她就瘋了,這也是我們後來沒有再答應重查的原因,畢竟只是個交通案,查了又查已經很浪費警力了,更何況查了兩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那她後來去了哪裡?」

「她精神出了很大問題,案子結束後就被家人送去清縣療養院了。」

……

跟韓隊說完話,謝宜修就徑直來到了停車場,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卻遲遲沒有發動,腦子裡凌亂模糊的線索漸漸開始變得清晰,像是有根線一點一點地將所有的事情都慢慢連線到了一起。

昏暗的車裡,他沉默地摸出手機給潯音發了一條簡訊:「你有沒有姓顧的同事?」

很快就有了回覆:「沒有。」

謝宜修輕皺了一下眉,他把手機隨意地扔到副駕駛座上,啟動了車子,黑色低調的轎車慢慢開出了停車場。如果有認識他的人在就會發現,他走的是和平時完全相反方向的路。

——

收到謝宜修資訊的時候,潯音剛吃完飯,拒絕了秦苗要送她回家的提議,走在去往地鐵站的路上。

她們聚餐的地方是湖城很有名的一家燒烤店,不過地點有些偏,不在主市區。可能有些晚了,路上行人也不是很多。

她邊走邊回資訊,眼角餘光忽然掃到火光,她一愣,抬起頭向對面路口望去,那裡似乎有人在燒東西。

地鐵口就在那個路口的前面,潯音穿過馬路,然後清楚地看見地上燒的是冥紙。

這是在祭奠什麼人嗎?潯音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事情,視線不由地多停留了幾秒。

燒紙的女人似乎有所感知,她那拿著冥紙的乾枯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慢慢地回過頭,動作極其遲緩僵硬,像是被生生掰過來的一樣,那是一張很憔悴的臉,蒼白而佈滿皺紋,一雙眼睛麻木無神,此時在微黃的火光下顯得特別詭異。

潯音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蕭阿姨?」鎮定下來她才認出眼前的人竟然是館裡的保潔阿姨。

她的聲音嘶嘎,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葉小姐。」

哪怕是認識的人,但此刻看著蕭阿姨被火光照得異常詭異的臉,潯音還是覺得背後一股寒意,「阿姨,是有親人過世嗎?」她忽然想起命案發生的那一天,好像也是在這條路上,曾看見過有一個人在這裡撒冥紙,難道她那天看見的也是蕭阿姨嗎?

蕭阿姨已經轉過去繼續燒冥紙了,她的目光死死地定在跳躍的火光上,「我的老公,死了六年了。」

潯音注意到旁邊還放了很多筆記本和一些素描畫,每幅畫上都寫著一句相同的話:致最愛的顧寧。而畫上的女人嫵媚明豔,五官細細看來倒是和蕭阿姨有幾分相似。

「阿姨,這是你女兒嗎?」

蕭阿姨燒完了冥紙,已經在燒素描畫了,「是我。」她的聲音毫無起伏,僵硬嘶嘎,「是我老公給我畫的。原來以前的我也有活得像人的時候啊。」她的話裡似乎隱隱有著懷念,但手下的動作卻沒停,任由那些美麗的素描畫被火吞噬,畫裡動人的女郎慢慢變為灰燼,她嘲諷怪異地勾起了嘴角。

潯音不安地抿了下唇,正猶豫著是不是該儘快離開,蕭阿姨,或者說是顧寧,卻忽然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動著步子,「葉小姐,你能看見鬼魂嗎?」

身旁的火光還未熄滅,顧寧那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音消散在空蕩蕩的街口,潯音被「鬼魂」兩個字嚇得心底一寒,頓時覺得這個人實在是邪門得很。

「他就在那裡,」枯槁的手指遙遙指著馬路中央,她蒼白的臉上神情麻木,「他說他好痛,說地底下好冷,每天每天都在跟我說他有多痛苦,你看到了嗎?那裡都是血,都是他的血!流了整整一地,你說他是不是死得很慘?」

潯音心臟都停跳了一拍,她是無神論者,平日裡從不信鬼神之說,可是在這樣漆黑的夜晚,聽見顧寧陰森森地說著這些話,總覺得周邊一陣一陣的陰寒。緊張不安的情緒下,她的意識卻格外清晰,大腦轉得飛快:死在路上又滿地的血?是車禍嗎?

「阿姨,你老公是車禍死的嗎?」

「車禍?是啊,他是車禍死的,難怪……難怪,他總說他痛啊。」顧寧回過頭來,死水一樣的眼神像是望著潯音,又像是透過潯音看向虛無的遠方。她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摸向後腦勺,「這裡,」然後又依次向下摸著身體的某些部位,「這裡,還有這裡,難怪他那麼痛啊!」

後腦、肋骨、左腿膝蓋骨……潯音每看她點一處地方,臉色就白上一分,她想起看見許薇朵屍體的時候,這些地方都是受了傷的。

有些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車禍、紀航、許薇朵、蕭阿姨的丈夫、命案……

潯音連呼吸都放輕了,她一隻手伸進包裡拿手機,另一隻手指向路上,「阿姨,你老公就在那裡嗎?」

「那裡,他一直在那裡……」顧寧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又轉回去了。

潯音鬆了口氣,低頭快速地給謝宜修發了一條簡訊:顧寧,華中路地鐵口旁,速來!

——

相隔不遠的某條馬路上,收到資訊的謝宜修猛打了一下方向盤,掉轉車頭飛快地往華中路駛去。

——

深夜偏僻的馬路上幾乎沒有多少車輛,顧寧已經走到了路中央,她緩緩蹲下來慢慢地撫摸地面,「阿錚,我可以來陪你了。」

遠處一束光直直照射過來,一輛車正在駛來,在這樣的黑夜裡,顧寧蹲在地上,司機極有可能注意不到她!潯音也顧不得對她的恐懼了,幾步跑上前想要拉她,「你快起來,這樣很危險!」

可誰知一直都動作遲緩、神情麻木的顧寧突然奮力掙扎起來:「走開!別妨礙我!」她的力氣很大,潯音根本就拉不動她,反而被她推倒在地上。

車子已經近了,刺目的燈光裡,潯音看見司機搖頭晃腦地唱著歌,絲毫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夜裡路上還會有人。

顧寧微微抬頭看了眼迎面而來的轎車,抿唇笑了笑,而後竟然往後一倒,躺在了路面上。

她想自殺!這個念頭一下子跳進腦海裡,潯音的聲音都變了,「你瘋了,快起來!」她也不管身上的疼痛了,一下子跳起來過去拉她,還一邊向司機猛揮手。

司機終於注意到了眼前的情況,驚慌地按喇叭、踩剎車。可是車與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輪胎和地面的劇烈摩擦發出難聽刺耳的聲音。

「滾開!放開我!不要多管閒事!」顧寧面目忽然猙獰起來,竟不管不顧地掙脫潯音的鉗制衝向轎車。

潯音還抓著她的手,此時不由自主地被她帶著往前小跑了好幾步,車子還未停下,剎車聲越來越刺耳,混亂間潯音只看見司機那嚇得發白的臉。

刺耳尖銳的摩擦聲幾乎要劃破耳膜,潯音感覺到顧寧鬆了手,拖著她走的力量驟然消失。司機在最後關頭終於及時剎住了車,車子離他們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冷汗從額頭滑落,順著臉頰慢慢滑入衣領裡,潯音渾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走。

被嚇壞的司機氣急敗壞地走出來:「有病啊,想死別連累我啊!莫名其妙,要死滾遠點!」他罵罵咧咧地說了好一會兒,才又開車離開。

汽車離開後,馬路恢復了之前的寧靜,顧寧從汽車剎住車的那刻起就一直怔怔地站著,過了很久很久,她動了下眼珠,乾裂的嘴唇蠕動,「為什麼阻止我!」她偏頭死死地盯著潯音,神情癲狂,「為什麼要攔著我!我要去見他,為什麼攔著我!我要殺了你!」

她面目猙獰,瘋狂地喊叫著,也不知從哪個口袋裡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直地就朝潯音撲過去。

潯音被撲倒在地上,匕首揮下來的一刻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抬手護住頭臉,鋒利的匕首一下子就在手臂上狠狠劃出一道口子,疼痛感刺激著神經,眼前的人明顯已經處於失控狀態。潯音急得不行,用手死死地擋住顧寧的手,大聲喊,「阿姨,蕭阿姨!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救你!」

顧寧壓在上面,手裡的匕首直直地指向著潯音的脖子,就要用力刺下去,「你該死!妨礙我和阿錚在一起的都該死!」

「放開……」

匕首越來越往下,鮮血流滿了整條手臂,疼痛和脫力感讓潯音幾乎要絕望了。

作者「陸茸」的其他小說

亡者歸來(所愛越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