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天:凌晨5:32 ——伊麗莎白

理查德再一次抓住她。「伊麗莎白。」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放開我。」她說,整個屋子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到她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伊麗莎白轉過身,發現屋子裡每一雙眼睛都在盯著她。她選擇忽視他們,從長桌後面走了出來,理查德站起身來試圖阻止她。「德萊尼先生,」她叫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我女兒的訊息了?」

整個房間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他,他瞬間愣住了,然後回過神,說:「目前我們無可奉告。」

伊麗莎白正向他走去,聽到這句話後停在半路,「那為什麼……?你們剛剛在談論些什麼?」即使是伊麗莎白也感到了自己的不理智。

理查德走到她身後。「伊麗莎白,過來先坐下。」他像是要保護她一樣,用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如果有訊息,他們會告訴我們的。」

房間又恢復安靜,每個人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忙著自己的事,但伊麗莎白知道所有人還在盯著她,等著她的「布列塔尼時刻」,也就是說她的名字馬上會出現在全世界的頭條新聞裡。她屏住呼吸,抿了抿嘴唇,強忍著控制情緒。令她意外的是,理查德竟然抱住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你沒事吧?」他低聲說。

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點點頭。

「振作一下,半個國家的人正注視著我們,我們不能在這裡功虧一簣,明白嗎?」

「好,我沒事。」她說完掙脫了理查德的懷抱。

「不好意思,各位,」理查德向周圍的人群大聲說。「很抱歉,我的妻子有些身體不適,我想大家可以理解,現在對她來說是非常艱難的時刻,雷斯尼克先生會護送她回房間,我來單獨接受訪問。」他看了看伊麗莎白,等待她的同意,她點點頭,然後理查德將她交給布萊克照顧。

她跟布萊克一起乘電梯到十四層。這期間,布萊克一句安慰的話都沒說,甚至都沒有看她一眼。伊麗莎白用眼角的餘光仔細觀察他,他跟理查德差不多高,不過外表冷酷,在伊麗莎白看來,這種冷酷是表裡如一的。他穿著ysl的西裝,扎著優雅的領帶,略有褶皺的白襯衫,頭髮順滑地貼在額頭的一邊。他不停地擺弄電話,這是唯一能夠表現出焦慮的動作,就好像他會錯過跟選舉有關的重要資訊。

伊麗莎白在想布萊克是不是也對霍利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反正也不是他的孩子,而且又是個臉上有疤的難看孩子。很簡單的,對他來說,這孩子會是這次選舉甚至是事業上的絆腳石,而孩子的生命根本算不上什麼。除了他的抱負還有這次選舉,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當他們到了房間,伊麗莎白也冷冷地對他表示感謝,然後開啟門,目送他進了電梯。

在空曠的房間裡,她脫了鞋坐在床邊,再次想著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真想從裡到外好好看看。一個媽媽怎麼能忍受與孩子相隔天涯?什麼人能體會她失去孩子時內心的吶喊,還有一想到孩子的歸來就全身無力的那種感覺?如果這是上帝的考驗,很明顯,她承擔不起如此重任。難道她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證明過嗎?

理查德有他自己的事業,而伊麗莎白有什麼?因為她的憤怒,她已經漸漸地將周圍自己所愛的人和事業推開了。現在她一無所有,沒有人可以傾訴,也沒有可以求助的人。或許艾麗絲是對的—霍利離開她或許會生活得更好。

她走到門口,向外張望,走廊裡空無一人,然後走到電梯口乘坐電梯到頂樓。到二十五樓後,她走出電梯,一直到走廊的盡頭,門上有黑色的鋼印字寫著「屋頂只對授權人員開放」。她試著拽了拽門把手,令人驚訝的是——門開了。她爬了十五級臺階來到頂樓,然後開啟門走到酒店空曠的白色混凝土房頂。四周有低矮的柵欄,到處都是圍起來的空調機組外部通風口,就像是一個圍著城牆的小型城市。

伊麗莎白抬頭仰望明亮的藍天,深秋的陽光顯得有些刺眼,她甚至能感覺得到腳下的混凝土地面傳來的絲絲溫暖。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沒有質疑,也無須決斷,所有的一切都那麼安然自得、一目瞭然。她能聽到樓底下傳來汽車的轟鳴聲,還有空調機噴氣的呼呼聲。

她慢慢地走過屋頂,感受這種從未有過的平靜。抬頭眺望,她能看到遠山的藍色薄霧。這一切彷彿是伊麗莎白觸手可及的自由,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她在這一片寧靜中喝著酒,享受著這種逃離窺視和質問的感覺,慢慢地走在臺階上,感受腳下光滑的混凝土地面。俯身從二十五層樓向下望去,汽車就像玩具一樣在街上默默地開著,過馬路的人群像是湧過的潮水,然後潮水消失,每個人繼續著他們的生活。伊麗莎白微笑著,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想著又會有誰在想念她……

「這兒的景色真不錯。」她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伊麗莎白沒有轉身,因為不管身後的女人是誰,都打破了她正在享受的寧靜。她直起身,繼續盯著樓下的街道,說:「是的,而且很安靜。」

「太令人驚奇了,在這裡你可以俯瞰整個城市。」戴安娜·杜普萊西說道。她走到伊麗莎白身邊,抬手遮擋強光的照射,同時也放眼凝望著遠處的小山。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伊麗莎白站在圍牆的頂端,腳趾蜷縮著已經越出邊緣。「這微風實在是太舒服了,尤其是從那麼擁擠的房間出來,真是太令人心曠神怡了。」她對著伊麗莎白笑了起來,而伊麗莎白什麼也沒說,她繼續說,「小時候我經常去外婆家的農場,那時候我總是穿過草地去爬樹。有一回,我爬得太高,下不來了,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還要接著往上爬,想看看到底我能爬多高,看得多遠。後來,因為一些奇怪的原因,我不再去想我能看多遠,而是害怕自己會從多高的地方跌下來,我想這就是現實把孩子變成大人的時刻。不知為什麼,你會滿足於安全感,漸漸地失去了好奇心,我還不確定這種轉變是好還是不好。

「哦,是嗎。」伊麗莎白說道,即使面對她,伊麗莎白也沒表現出有多大的興致。

「現在對你來說確實是非常艱難的時刻,但是你知道—」

「如果你想跟我說,這只是上帝加在你身上的考驗,他知道你能挺過去,那你還是閉嘴吧,這種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伊麗莎白說。她仰起頭,繼續凝望無邊無際明亮的藍天,但平靜的時刻已經消失殆盡,就是被這個多管閒事的女人給攪和了。

「相信我,麥克萊恩太太,我不會說這種話的。我見過很多人承受著超負荷的壓力,但是一味地歸罪於上帝毫無用處。你想象不到,我採訪的人中也有很多被現實擊垮,而那些說著陳詞濫調的人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根本沒有考慮到真正的受害者。」

伊麗莎白轉身看了戴安娜·杜普萊西幾秒,然後走下臺階。

「還有一句話我受不了的,」戴安娜殷勤地向她靠過去,「就是‘其實這不是最糟糕的’。」

她很驚訝伊麗莎白竟然放聲大笑。「人們總是說‘其實這不是最糟糕的’,而我想說,‘是的,但是還可以更好些’。不過他們總是堅持認為這不是最糟糕的結果。他們為什麼要這麼想?他們又怎麼知道?」

「他們確實不知道,而且你知道嗎?」

伊麗莎白扭過頭,等著聽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從來或者永遠也不會知道。人們只是說了他們認為你想聽的話—或者他們認為得說點什麼,然後一回家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等你回家後就會思前想後。」

伊麗莎白用懷疑的眼神望著她,難道這是記者讓他們的目標人物洩露黑暗歷史的慣用伎倆?會不會明天的頭版頭條就是在揭露她黑暗的靈魂?

戴安娜彷彿看穿了伊麗莎白的心思,笑了笑。「你懷疑我,我不怪你,畢竟我是一名記者,來這裡就是挖新聞的,對此我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不過我對責任歸咎或者警察的調查進度一點都不感興趣,我更想知道你都經歷了些什麼。」

「那可真好。」伊麗莎白不動聲色地說。其實她可不認為這有什麼好,這個女人來這裡就是為了工作,而她還大膽地承認了,這對她來說是錢的問題——這個故事要結束了。

「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得更多,不久前我才寫過一篇報道,關於一個患有先天艾卡爾迪綜合徵的女孩。」

「哦,是嗎。」伊麗莎白用同樣沉悶的語氣回覆她。「不過我得承認,我根本都不知道那是什麼病。」

戴安娜胳膊夾著皮包。「不知道很正常,這種病並不常見。她母親跟我說,她女兒是最好的孩子,她那麼美好,睡覺時像天使一樣,從來不哭鬧……」她的臉上又綻放出笑容。「不哭鬧可能已經是一個預兆了,當然,這是她第一個孩子,所以她也沒在意。她女兒的名字叫勞倫,她美麗的小女兒勞倫。」

伊麗莎白也不是對別人的痛苦毫不關心,只是她在每天的生活中都能接觸到這些故事。參加所有的支援團體和唐氏綜合徵媽媽聯合會的時候都能聽到,一個接一個讓人感到沮喪的故事。從這些人身上根本得不到什麼有利的經驗,伊麗莎白對此總是感到不堪重負,疲憊不堪。

「當馬吉第一次去看醫生,」戴安娜繼續說,「嗯……一切就開始了,核磁共振,腦電圖,ct掃描。她曾跟我說,前一秒你是母親,後一秒你就是醫療術語的活字典。」她把皮包拿到面前,又笑著說,「我想這些你肯定都聽過了。」

「是的,」伊麗莎白說道。「確實糟透了。」但是腦海裡又有另一個聲音,i又來了/i。不管這個記者的意圖是什麼,她所做的就是要激怒伊麗莎白。不管這個故事多不幸,她自己的痛苦在別人眼裡都會變得不值一提,還會被編造成其他形式,譬如「其實這不是最糟糕的。」

或許是覺得兩人之間的交流並不暢快,戴安娜看了眼表,平靜地說,「我想我們得走了。我們要在四十五分鐘內趕到醫院,而且交通狀況可能會很糟糕。」她朝大門走去,然後停下來說,「但是我想我們得先把你的鞋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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