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是美好的,但他覺得這事兒不會發生。混蛋肯定把這些可能性都考慮在內了。某個或某幾個官員當然有可能來個計劃外的造訪,可是把注下在這上面就像指望格朗沃德會棄惡從善一樣愚蠢。至於威爾遜太太,她會以為他去薩拉索塔看下午場電影了,正如他平日常做的那樣。
他敲了敲牆,先是左邊,再是右邊,兩邊都能感覺到輕薄而脆弱的塑膠之外包裹著厚厚的金屬,即所謂的包膜。他直起身體,雙膝跪地,腦袋碰到了板上,他卻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看到的東西讓人沮喪:這間屋子是用水平埠的螺絲釘擰在一起的,釘頭在外面。困住他的不是一間廁所,而是一口棺材。
這個想法讓他先前的冷靜和條理土崩瓦解,恐慌瞬間降臨。他用力敲打廁所牆壁,哭喊著請求放他出去。他像個發怒的孩子般用身體左右撞擊,想把簡易廁所翻過來,至少把門從身下解放出來,但這該死的東西幾乎紋絲不動。這鬼東西重得要命,金屬包膜讓它沉重無比。
重得像棺材一樣!他的腦中在狂喊。慌亂中,所有其他思維都消失了。只剩下重得像棺材一樣!像棺材一樣!棺材!
他不知道自己失控的舉止持續了多久,但過了一段時間,他試著站起來,就好像他能像超人般穿破那面朝天的牆一樣。可結果只是他又碰了頭,而且比上次重得多。他朝前跌倒在地上,手插進了某個黏糊糊的東西里——這東西黏在了他的手上——他在牛仔褲的後面抹了一把。做這個動作時,他沒有睜眼。他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淚從眼角滴落下來。緊閉的眼皮後,星星在黑暗中升騰又爆裂。他沒有流血——他想,這總是好的,又是一樁他媽的該感恩的事——可他幾乎要把自己撞暈了。
「冷靜。」他對自己說,然後再次雙膝跪地。他低著頭,閉著眼,頭髮垂下來,看上去像是在祈禱,而他也的確認為自己是在祈禱。一隻蒼蠅在他後頸上叮了一下又飛走了。「精神錯亂一點好處也沒有,你哭你喊他才高興呢,所以冷靜下來,別讓他得意,你他媽的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然而,到底有什麼好想呢?他被困住了。
柯蒂斯重新坐回到門板上,臉埋在雙手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世界照舊如常。
生活在繼續。
17號公路上,一些車輛——大多數都滿載貨物;有農民的卡車,其目的地要麼是薩拉索塔的集市,要麼是諾克米斯的全食超市,有偶然經過的拖拉機,還有車頂亮黃燈的郵遞車——慢慢開過。沒有一輛拐彎駛向德金葛洛夫村。
威爾遜太太到了柯蒂斯家,自己開了門,看到了約翰遜先生留在廚房桌子上的便條,開啟了吸塵器。接著,她邊看下午的肥皂劇邊熨衣服。最後,她做了一份意粉焙盤塞進冰箱,匆匆寫下烹飪要求——烤箱三百五十華氏度,四十五分鐘——並把字條留在了柯蒂斯原先放置便條的位置。當雷聲開始在墨西哥灣上空低吼時,她提前離開了。下雨時她一向如此。這裡沒有人知道如何在雨中開車,他們把每場陣雨都當成佛蒙特的東北風暴般慎重對待。
在邁阿密,負責格朗沃德一案的稅務官正在吃一塊古巴三明治。他沒有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熱帶風情的襯衫,上面印著鸚鵡。他坐在街邊餐館的陽傘下。邁阿密沒有下雨。他在度假。等他回去時,格朗沃德案也不會跑;政府公務的車輪執行得雖緩慢,卻非常平穩。
格朗沃德在他陽臺的浴盆中舒服地泡著熱水澡,昏昏欲睡,直到下午的暴雨挾裹著雷聲逼近,將他吵醒。他起身出來,走進室內。剛拉上陽臺和起居室之間的玻璃滑門,雨就落下來了。格朗沃德露出了笑容。「這會讓你涼快些,鄰居。」他說。
將施工擱淺的銀行三面包圍的腳手架上,烏鴉們再次佔據了領地。但當雷聲在正上方炸響、雨點開始落下之際,它們飛了起來,鑽進樹林尋找庇護,一邊呱呱叫著,對遭到打擾表達不悅。
在簡易廁所裡——他感覺自己被關在這裡已經至少三年了——柯蒂斯聽著雨落在自己牢籠的屋頂上。現在的屋頂原本是廁所的後部,直到混蛋把它掀翻。雨點先是敲擊、繼而拍打,最後變為怒號。大雨中,他簡直像待在排了一列立體聲喇叭的電話亭裡。雷聲在頭頂爆炸,一瞬間,他想象自己被閃電擊中,像只微波爐中的閹雞般扭曲了身體。他發現這個想法並不十分困擾他。至少,死也死個痛快,而現在,卻是緩慢的折磨。
身下的水又開始變深了,但速度並不快。事實上,斷定自己並不會像只跌進馬桶裡的老鼠般被淹死後,他對此是感到高興的。至少灌進來的是水,而他非常渴。他低頭湊近鋼板上的一個洞眼。水從外面的溝裡溢位來,冒著泡從洞裡湧進來。他像匹撲在水槽邊的馬般狂飲一氣,水裡有沙,但他不在乎,一直喝到肚裡的水都嘩嘩作響,不斷地提醒他那確實是水,是水。
「裡面說不定也有尿的成分,不過我能肯定含量不高。」他說著開始大笑起來。笑聲轉瞬變成抽泣,又再次變回笑聲。
同每年這個季節的慣例一樣,雨在大約六點鐘時停止。天空及時放晴,露出一流的佛羅里達落日美景。海龜島上為數不多的消夏居民聚集在海灘上觀看落日,這也是他們的常規節目。沒有人對柯蒂斯·約翰遜的缺席發表意見。有時他會來,有時則不來。蒂姆·格朗沃德在場,有幾個看日落的人注意到那個傍晚他的情緒出奇的好。和丈夫牽著手沿著海灘回家的路上,彼博斯太太對丈夫說,她相信格朗沃德終於擺脫了失去妻子的打擊。彼博斯先生說她是個浪漫主義者。「是的,親愛的,」她說,一邊把頭在丈夫的肩上倚了一下,「所以我才嫁給了你。」
當柯蒂斯看到從洞眼——少數幾個不面向水溝的——透進來的光從桃紅變為灰色時,他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在這個惡臭的棺材裡過夜了,身下還有兩英寸的積水,腳邊有個半開半合的馬桶。他很可能會死在這裡,可這個結果是理論上的。而在這裡過夜——一小時接著一小時,時間像巨大的黑色書本般堆積著——卻是真實和不可避免的。
恐慌再次襲來。他又一次喊叫、捶打,膝蓋跪地,左右扭動身體,先是用右肩膀去撞一側牆壁,接著用左肩膀去撞另一側。就像一隻被困在教堂尖塔裡的鳥,他想,但就是無法停止。一隻胡亂踹動的腳將逃離馬桶的糞便踢濺到了廁臺的座椅上,褲子也撕裂了,指節先是擦傷,後來像是折斷了。最後,他終於停了下來,吮著自己的雙手,淚水流了一臉。
必須停下。必須節省力氣。
可是他又想:節省力氣幹什麼呢?
到八點鐘時,氣溫開始下降了。十點鐘時,柯蒂斯身下的水坑也涼了下來——事實上,甚至感覺冷——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環抱住自己,膝蓋貼著前胸。
只要牙齒沒打架,就沒問題,他想,我忍受不了牙齒作響。
十一點時,格朗沃德上床睡覺。他穿著睡衣,躺在轉動的風扇下,看著漆黑的天花板,露出了微笑。幾個月來,他從未感覺這麼好。對於這一點,他感到滿意,但並不意外。「晚安,鄰居。」他說完閉上了眼睛。他睡得很香,一夜沒有醒過,這還是六個月來的第一次。
半夜,離柯蒂斯的臨時牢房不遠的地方,不知何種動物——很可能是條野狗,但在柯蒂斯聽來像匹土狼——發出一聲尖利的、拖長了的嚎叫。他的牙齒開始打架了,那叫聲擊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他終於睡著了。
醒來時,他渾身發抖,甚至連腳都在抽搐,像個毒癮發作的癮君子般。我生病了,必須要去看醫生,渾身都疼,他想。接著,他睜開眼,看見了自己身在何處,記起了自己的處境,不由得悲從心起,發出一聲哀號:「啊啊……不!不!」
可他應該高興些。至少,簡易廁所裡不再是全然的黑暗了。光線從圓洞中透出:淡粉色的晨光。很快就會天色放亮、氣溫升高,裡面的光線也會加強。過不了多久,柯蒂斯又會在蒸籠裡了。
格朗沃德會回來的。他有整晚的時間可以思考,會意識到這樣做太瘋狂了,然後他就會回來。回來放我出去。
然而,柯蒂斯並不相信。他想,卻做不到。
他內急得要命,卻怎麼也無法容忍在角落隨地小解,即使昨天的傾翻之後,這裡已是遍地的汙物和用過的廁紙。他覺得,如果那樣做了——真的做了那麼噁心的事——就等同於宣告自己放棄了希望。
我本來就已經放棄了希望。
可他並沒有,至少沒有完全放棄。儘管精疲力竭、渾身疼痛,儘管驚恐交加、失神無措,他仍然沒有完全放棄希望。光明的一面是:他沒有衝動要讓自己嘔吐,而且,儘管昨夜漫長得彷彿永恆,他卻沒有一次用梳子刮擦頭皮。
不管怎麼說,並不一定需要在角落小解。他可以用一隻手抬起馬桶蓋,另一手瞄準。當然了,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只能以水平而非向下的角度小解,還好鼓脹的膀胱表示這絕對不成問題。當然了,最後一兩滴很可能會掉到地上,不過——
「不過,戰爭總有沉浮嘛,」他說,也很吃驚自己還能笑得出來,「還有,只要馬桶座……能他媽的撐住。我可以做得更好。」
他並不是大力士,但半開的馬桶座和把它固定在廁臺上的底座都是塑膠的——椅座和圈蓋發黑,底座還是白的。整個馬桶就是一套廉價的塑膠預製品,不是建築業的老手也能看得出來。而且,與牆壁和門不一樣,馬桶椅座和它的固定物並沒有金屬包膜。他覺得自己可以不費勁地把它扭下來,而他也願意這麼做——哪怕只是為了發洩一點憤怒和恐懼。
柯蒂斯抬起馬桶蓋,本想把下方的圈蓋推到一邊,可相反,他停下了,朝圓洞下方的蓄汙池看去,想看清剛剛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究竟是什麼。
看上去像一絲亮光。
他困惑地看著這些微的亮光,心中慢慢地湧上希望——並非多大的希望,但卻彷彿滲透了他汙穢汗溼的身體,不斷升騰。起初,他認為可能是一點熒光塗料或是自己眼花。隨著那一道光線開始黯淡,後一種判斷似乎更有說服力。變暗……更暗……幾乎不見了。
然而,就在完全消失之前,它卻突然亮了起來,如此明亮,甚至他閉上眼後都能看到。
那是陽光。廁所的底部——在格朗沃德把它掀翻之前還是底部——現在朝向東方,正是太陽昇起的方向。
怎麼解釋它的黯淡呢?
「太陽被雲遮住了,」他說,一邊用沒有抓住馬桶蓋的那隻手把汗津津的頭髮捋到腦後,「現在又出來了。」
他生怕這個發現是自己絕望之下的錯覺,再次確認之後才定下心來。證據就擺在眼前:陽光從蓄汙池底部一個狹窄的縫隙照射進來。也許是個裂縫。如果他可以進去,把裂縫擴大,把那個通往外面世界的光點擴大——
不能指望它。
而且要想過去,他必須——
不可能,他想。要是想從馬桶口擠進蓄汙池——像鑽進汙穢版仙境的愛麗絲一樣——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假如你還是從前那個骨瘦如柴的孩子還說不定有一線希望,但那個孩子是三十五年前了。
說得不假。可他仍然很瘦——他猜想主要應該歸功於每天騎腳踏車——關鍵是,他覺得自己可以從馬桶下方的洞裡鑽進去。甚至有可能沒有想象中艱難。
怎麼回來呢?
嗯……如果真能在光線透進來的地方找到出路,他就不用原路返回。
「假設我能鑽進去。」他說。他空無一物的腹部突然抽動起來,像是裡面飛滿了蝴蝶,自從來到德金葛洛夫村,他第一次有想要讓自己嘔吐的衝動。要是把手指伸進喉嚨,他就能更清晰地思考——
「不。」他粗暴地拒絕自己,同時左手猛力拉扯馬桶。頂部的連線處晃了晃但沒有鬆開。他又用上了另一隻手。頭髮再次從額頭上耷拉下來,他不耐煩地一甩頭把它們弄到一邊。再次用力。馬桶堅持了稍長一點時間後,終於投降了。兩隻白色塑膠釘中的一隻掉進了蓄汙池,另一隻從中間斷開,從柯蒂斯所跪的門的一邊彈到另外一邊。
他把馬桶扔到一邊,手撐住廁臺,往蓄汙池裡看去。從裡面傳出的一陣惡臭讓他皺著鼻子趕緊往後退。他還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這種臭味(或者說麻木了),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離臭味的源頭這麼近時不行。他再次好奇上次排汙是什麼時候。
往好處想想;這鬼東西也好久沒人用了。
或許吧,很可能,但柯蒂斯並不確定這讓事情有了改觀——下面仍有很多糞便,漂浮在撒了消毒劑、成分可疑的液體上。儘管光線暗,卻也足夠看清這一點。如何回來的問題再次浮現在他腦中。很可能也能解決——能從一條路過去,就應該能從那條路回來——可說來容易做時難,不敢想象他到時會是什麼樣子,臭氣熏天,渾身黏糊糊的不是泥而是屎……
問題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哦,是的。他還可以坐著不動,安慰自己救援總歸會來,就像老式西部片中最後一刻出現的騎兵。只不過,他認為更有可能的是混蛋過來確認一下他還……他是怎麼說的?舒服地待在他的小屋子裡?類似的話。
想到格朗沃德讓他下了決心。他看了看廁臺上那個洞,不斷散發著惡臭,底部卻閃耀著希望的光亮,儘管那希望與光亮同樣稀薄。他琢磨了一下。先是右胳膊,接著是腦袋。左胳膊則貼在身上,直到鑽進半個身體。而當左胳膊解放時……
可是萬一左胳膊無法進去怎麼辦?他看到自己被卡住了,右胳膊在蓄汙池裡,左胳膊釘在身上,腰卡在洞裡,空氣被堵住,他將窒息,瘋狂地拍打下面汙穢不堪的坑洞,然後像條狗似地死去,他最後看到的東西會是那道將他誘入死亡之境的亮光。
他看到有人發現他的屍體一半卡在馬桶洞裡,屁股撅得高高的,兩腿攤開,牆壁上到處都是棕色的汙物痕跡,一看便知是他垂死掙扎時腳胡亂踢踹留下的。他能聽見某個人——或許就是混蛋最恨的國稅局官員——說:「見鬼,他一定是把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掉進去了。」
很滑稽,但柯蒂斯笑不出來。
他跪在地上朝蓄汙池看了多久了?他不知道——手錶在書房裡,滑鼠墊的旁邊——但痠疼的大腿告訴他時間不短了。陽光變亮了許多,太陽一定已經完全升上了地平線,很快,他的牢籠將再次變成蒸籠。
「必須去,」他說著用手掌抹了抹臉上的汗,「這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他又猶豫了,因為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萬一下面有蛇怎麼辦?
萬一混蛋想到了他的巫婆敵人會鋌而走險,事先在裡面放了一條蛇怎麼辦?也許是條銅斑蛇正在涼爽的人類排洩物下沉睡。被它在胳膊上咬一口,他會體溫升高,胳膊腫脹,緩慢而痛苦地死去。銀環蛇的話會死得快些,但更加痛苦:心臟會狂跳,停止,再狂跳,最後徹底停止。
那裡沒有蛇。也許有蟲子,但不會有蛇。你看到他了,你聽到他的聲音了。他不會想這麼遠,因為他太急切,也太瘋狂了。
也許吧,也許不。誰能真正把握瘋子的想法呢?他們是不受控制的壞牌。
「一手牌中總有幾張壞事兒的。」柯蒂斯說。這是混蛋的格言。他能確定的一點是,如果不下去試試,他幾乎一定會死在上面。說到底,被蛇咬死反而更痛快更仁慈。
「必須去,」他說著又抹了一把汗,「必須去。」
只要他不會被卡在半中間。那個死法太恐怖了。
「不會卡住的,」他說,「看看這個洞有多大。這個廁所是給長期吃甜甜圈的卡車司機準備的。」
他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有些歇斯底里。那個洞看上去一點也不大,實際上簡直稱得上極小。他知道這只是他太緊張了——見鬼,何止緊張,他害怕,怕得要死——但知道這點並沒讓局面有任何改觀。
「必須做,」他說,「沒有別的辦法了。」
最後很可能也是徒勞……但他覺得不會有人費勁把蓄汙池也裹上金屬板,想到這點,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上帝幫助我,」他說,近四十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祈禱,「上帝,請幫助我不要被卡住。」
他把右胳膊伸進洞裡,接著是腦袋(先深吸了一口上面略清新些的空氣)。他把左胳膊貼在身上,扭動身體往洞裡擠。左肩膀頂住了,但還沒等恐慌地往回縮——他隱約意識到,這是關鍵時刻,過了此處便沒有回頭路了——他的身體便自發扭動起來,像跳瓦圖斯舞般。肩膀衝過去了。他一直鑽到了腰部,屁股——雖然不大,卻也沒到可以忽略其存在的地步——掛在洞外。洞裡一片漆黑,只有那道光線嘲諷似的在他眼前晃動。如同海市蜃樓。
哦上帝,請千萬不要讓它是海市蜃樓。
蓄汙池大概深四英尺,也可能更深一些。比轎車的車身大,但不幸的是,比不上小卡車的車斗。雖然無法百分百肯定,但他感覺垂下來的頭髮碰到了消毒過的液體,所以他的頭頂肯定離底部的汙物只有幾英寸。左胳膊還貼在身旁,在手腕處擠住,怎麼也拽不過來。他左右扭動,胳膊卻待在原處。最壞的噩夢成真了:被卡住了,還是被卡住了,頭衝下地卡在臭氣熏天的黑暗中了。
他慌了,未及思考,便把自由的那隻手拼命向下伸。一時間,他看到手被底部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因為原先貼著地的蓄汙池底部現在正對著日出。亮光是真實的,就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抓。縫隙對於他的前三個手指來說太小了,可他成功地把小指塞了進去。他用力拉拽,參差的邊緣——無法判斷到底是金屬還是塑膠——先是刺進了手指的皮膚,又把它劃破。柯蒂斯不在乎,只是更有用力地拉。
他的屁股像用力許久突然被拔出的瓶塞一樣嘣地一下擠過了洞眼。手腕解放了,可是來不及抬起左胳膊來支撐。他腦袋衝下,一頭栽進了屎尿堆裡。
柯蒂斯手腳並用地鑽了出來,鼻子都被黏糊糊的東西堵住,呼吸困難,狼狽不堪。他又咳又吐,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麻煩大了。他可曾想過廁所會成為困境?荒謬。廁所是多麼開闊敞亮的地方啊。廁所就是美國的西部,澳大利亞的內地,獵戶座的大星雲!他卻放棄了那些,鑽進了這個被腐爛的屎尿填了一半的黑坑裡。
他擦了一把臉,又朝兩邊甩了甩胳膊,黑乎乎的黏稠物從指尖飛了出去。他雙眼刺痛,視線模糊,只能抬起兩條胳膊胡亂地擦擦。鼻子還堵著,他用小指去摳——能感覺到右手的小指在流血——儘量把鼻孔裡的汙物挖乾淨。等到又能呼吸時,惡臭卻一下子撲過來,從他的喉嚨鑽進肚裡。他強烈地乾嘔起來。
控制住,控制住,否則這些罪就白受了。
他倚在蓄汙池的側壁上,那裡的汙物已經結塊。他用嘴大口呼吸,卻發現比憋住時也好不了多少。他的正上方是一大塊橢圓形的亮光。是那個他剛剛鑽進來的馬桶洞,現在想來簡直瘋狂。他再次乾嘔起來。在他自己聽來,他就像大熱天裡一條壞脾氣的狗,脖子被過緊的項圈勒住,還想叫上幾聲。
萬一停不下來怎麼辦?萬一一直這樣怎麼辦?我會昏厥的。
他又慌又怕,無法思考,於是他的身體自主做出了反應。他用膝蓋抵住側壁,這並不容易——側壁現在已經變成了蓄汙池的底部,非常滑——但並不是做不到。他把嘴貼在池子原來底部的縫隙上,通過那裡呼吸空氣。這麼做的時候,他想起了在文法學校裡聽過或看過的一個故事:講的是印第安人躺在小池塘底來躲避仇家,他們用露出水面的葦稈呼吸。你也可以。只要你冷靜下來,就能辦到。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從縫隙外過來的空氣清新而甜蜜。慢慢地,他狂跳的心平靜下來了。
你可以原路回去。能走一條路,就能反方向走回去。回去會簡單些,因為你現在……
「因為我現在更滑溜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顫抖、陰鬱,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覺得情緒穩定些後,他睜開了眼睛。它們已經適應了蓄汙池裡更黑暗的環境。他可以看清在兩條胳膊上乾結的汙物,還有從右手耷下來的一條廁紙。他把它捏起來扔了。他覺得自己似乎習慣了這些東西。看來,逼不得已的話,人們可以習慣任何東西。可這個想法並不讓人愉快。
他看著那道裂縫。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試圖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兒。它看上去就像縫線上的一個裂口,掛在一件縫砸了的衣服上,因為確實有道縫線。蓄汙池還是塑膠的——一個塑膠殼——但並不是一整塊,而是兩塊拼起來,用螺絲釘連在一起,黑暗中,那排釘子十分顯眼。顯眼的原因是因為它們是白色的。柯蒂斯搜尋記憶,怎麼也想不起來見過白色的釘子。最下方的幾個釘子斷了,才形成了那道縫隙。糞便汙水一定從那裡漏到下面的地上有一段時間了。
如果環保局知道,混蛋,你會有新麻煩的,柯蒂斯想。他摸了摸還完好固定著的一顆釘子,正在縫隙結束處的左邊。雖然無法完全確定,但他初步判斷那不是金屬而是塑膠,很可能是和馬桶底座同樣材質的塑膠。
這麼說,蓄汙池是個兩片結構,在密蘇里、愛達荷或是愛荷華某個移動廁所組裝流水線上拼裝起來。硬質塑膠釘把底部和側壁邊緣連在一起,接縫線看上去像個笑臉似的。釘子是用某種特殊的長筒螺絲刀擰緊的,很可能是氣槍型的,修車廠裡用來鬆動輪胎上帶耳螺母的那種。為什麼把釘頭放在裡面呢?很簡單。當然是為了避免某個喜歡惡作劇的討厭鬼從外面把蓄汙池開啟。
釘子之間的間隔是兩英寸,而裂縫大約有六英寸,柯蒂斯由此判斷壞掉的釘子大概是三顆。是材料差還是設計差呢?誰在乎呢?
縫隙左右兩邊的螺絲釘略微高出表面,但他沒法像對付馬桶座那樣把釘子起下來或是掰斷。沒有足夠的著力點。右邊的那顆更鬆些,他覺得要是朝它下手的話,有可能鬆動它,再慢慢擰出來。有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而他的手指肯定要出血,但完成的機會很大。回報是什麼呢?多兩寸的呼吸空間。別的也沒了。
除了裂縫兩邊的,其餘的釘子都紋絲不動。
柯蒂斯再也無法跪在膝蓋上了,大腿的肌肉燒著了般痠疼。他倚著一邊側壁坐下,上臂放在膝蓋上,汙穢的雙手垂下來。他看著光線越來越亮的馬桶洞,那邊是另一個牢籠,生存的希望很小,但好歹味道好些。等腿恢復點後,他想再爬回去。如果沒有什麼收穫的話,他不會待在這兒坐在屎裡等死。事實上,看上去真的沒什麼希望。
一隻大蟑螂被柯蒂斯的靜止所鼓舞,爬上了他沾滿汙物的褲子。他伸出一隻手輕拍了一下,蟑螂不見了。「很好,」他說,「跑吧。為什麼不從那個縫裡擠出去呢?你很可能做得到。」他把耷拉到眼睛上的頭髮拂開,知道髒手把額頭弄髒了也不在乎。「不,你更喜歡這裡。很可能你還以為自己死了,到了蟑螂天堂呢。」
他要休息一會兒,讓累得抽搐的雙腿休息一下,然後從他的兔子洞爬出去,回到那個電話亭大小的牢房裡。就歇一小會兒,只要可能,他絕不想在這個臭地方多待。
柯蒂斯閉上眼,試著定下神來。
他看見數字在電腦螢幕上不停滾動。紐約的股市還沒有開市,所以那些數字一定是海外的。很可能來自東京證交所。大多數數字都是綠的。很好。
「金屬和工業原料,」他說,「還有武田藥業——要買進。任何人都能看得出……」
柯蒂斯倚在牆上的姿勢十分危險,他的臉汙穢不堪,屁股陷在汙物裡,裹了一層髒東西的雙手從曲起的膝蓋上耷拉下來。他就這個樣子睡著了。還做了夢。
夢裡,貝齊還活著,而柯蒂斯在他的起居室裡。她歪著身體,躺在咖啡桌和電視之前她慣常躺的小窩裡打瞌睡,手邊,或者說爪邊是個剛才被她拿來磨牙的網球。
「貝齊!」他說,「醒醒,把懶人棒拿過來!」
她掙扎著站起來——她當然要掙扎了,因為她已經老了——項圈上的吊牌叮噹作響。
吊牌叮噹作響。
吊牌。
他喘著粗氣從夢中醒來,身體歪向左邊,一隻手伸向前面,不知是去拿電視遙控器還是去摸他那條死去的狗。
他垂下手,放在膝蓋上,毫不意外地意識到自己在流淚,很可能是夢醒之前就開始哭了。貝齊死了,而他自己坐在屎堆裡。要是那還不構成哭的理由,真不知道什麼才算。
他再次抬頭向頭頂不遠處透著亮光的橢圓形洞眼看去,發現那裡的光線比上次看時亮得多。很難相信自己真能在這種地方睡著,可似乎的確如此,至少睡了一個小時。天知道這期間他呼入了多少有毒的氣體,不過——
「不用擔心,我能對付毒氣,」他說,「不管怎麼說,我可是個巫婆。」
不管空氣汙穢還是清新,那個夢卻是甜蜜的。很生動。叮叮噹噹的吊牌。
「該死。」他罵了一句,連忙伸手去掏口袋。他幾乎可以肯定剛剛掉下來的時候丟了摩托車的鑰匙,只能把手伸進糞坑,藉著那條細縫和馬桶洞透過來的微弱光線去找了。出乎意料的是,鑰匙竟然在。錢也在,但在目前的場合,錢對他沒有任何用處。紙幣夾也是,儘管它是黃金的,十分昂貴,可太厚了,無法幫他逃生。摩托車的鑰匙也太厚。然而,鑰匙圈上還有一樣東西。每當看到或是聽到它晃動時的叮噹聲,他都會感到又甜蜜又傷心。那是貝齊的身份牌。
貝齊有兩塊身份牌,這塊是他最後擁抱她並把她交給獸醫之前從她項圈上取下來的。另一塊用來證明她接受了所有的防疫注射,被相關部門收走了。留下的這個包含了更多的情感因素。牌子是長方形的,跟軍犬用的一樣。上面刻著
貝齊
走失時請撥打941-555-1954
柯蒂斯·約翰遜
海灣大道
海龜島,佛羅里達州。34274
這不是螺絲刀,但它夠薄,而且是不鏽鋼的,應該能用。他再次禱告——不知道人們說的「散兵坑裡沒有無神論者」是否正確,但似乎糞坑裡的確沒有——接著把貝齊身份牌的一角塞進了裂縫結束處右端的釘頭裡,也就是稍微鬆些的那顆。
他本以為會費些力氣,沒想到剛一擰吊牌,螺絲釘就立刻轉動起來。他大吃一驚,扔下鑰匙圈,伸手去確認。得到肯定的結果後,他再次把吊牌的尖角放入釘頭的槽裡,擰了兩下。剩下的用手就可以了。他笑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動手擰縫隙左邊的釘子前——現在那條裂縫已擴大了兩英寸——他把身份牌在襯衫上擦乾淨(或者說只能盡力擦乾淨,因為黏在身上的襯衫實際上跟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髒),輕輕地吻了一下。
「如果能成功,我會把你裝進玻璃框。」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求你一定要成功,好不好?」
他把身份牌塞進釘頭,開始擰動。這顆釘子比第一顆緊……但也不是緊得無法對付。開始活動之後,它幾乎是一下就掉下來了。
「耶穌啊,」柯蒂斯禁不住流下了眼淚,他似乎變成了個愛哭鬼了,「我是不是要出去了,貝齊?真的嗎?」
他又回到右邊,開始擰新的螺絲。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他按這樣的順序不停地擰,手累了就停下來歇歇,甩甩手,活動一下,直到它又緩過勁兒來,不再僵硬。他已經在這裡快待了一天了,現在更不用著急。他尤其不想掉了鑰匙圈。雖然這裡很小,應該能找得到,但他仍然不想冒險。
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
慢慢地,一上午過去了,蓄汙池熱了起來,裡面的氣味也變得更濃、更臭,可是池子底部的縫隙也擴大了。他在持續地推進,離自由越來越近,但他不願意匆忙。不要像匹受驚的馬似的亂衝,這點很重要。因為最後關頭也可能搞砸,是的,可是還因為他的驕傲和自尊——他最在意的兩點——已經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別去想什麼自尊問題了,慢慢地、穩穩地,就能贏。
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
快到中午時,移動廁所結滿汙物的底部撐開,又合上了,再度撐開,再次合上。沒動靜了。過了幾秒鐘,它被頂開一條四英尺的口子,柯蒂斯·約翰遜的頭頂露了出來。接著,它又縮了回去,只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咔咔的刮擦聲,那是他在繼續擰螺絲:左邊三個,右邊三個。
裂縫被再次撐開時,柯蒂斯那顆髮絲糾結、汙穢不堪的腦袋持續用力,慢慢地鑽出來,兩頰和嘴巴像是被強大的重力牽引著往後扯,一隻耳朵劃破了,血流了出來。他驚叫一聲,腳抵住地面,拼命往前蹬,被卡住的恐懼再次籠罩了他的心,這次是半身在蓄汙池外,半身在裡面。然而,哪怕在恐懼與慌亂中,他仍然感受到了空氣的甜蜜:熱而潮溼,他從未呼吸過如此美好的空氣。
肩膀也鑽出來後,他喘著粗氣停下來休息。他注意到了離他汗血交織的腦袋不到十英尺的草叢裡,有一個啤酒罐閃閃發亮,看上去就像一個奇蹟。他再次用力,仰著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蓄汙池裂縫參差的邊緣劃破了他的襯衫,發出刺啦一下的撕裂聲,他卻幾乎沒有注意到。正前方有一個小矮松,最多也就四英尺高。他伸長手臂,一隻手夠到了那棵樹纖細軀幹的底部,接著是另外一隻手。血從他劃破的肩膀上流下來,他短暫地歇了一下,然後雙手抓緊矮松,兩腳蹬地,用盡全力進行最後一搏。
他本以為會將那棵小松樹連根拔起,事實卻並非如此。同襯衫一樣,扭動身體往外鑽時,他的褲子也被鉤住、撕破,最後褪到腳邊擠成一團,他只能更用力地掙扎,手拉腳蹬地往外鑽,直到兩隻鞋都擠掉了。當蓄汙池最終放開他的左腳時,柯蒂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自由了。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身上只剩下內褲(就連內褲也是歪的,腰部的皮筋斷了,鬆鬆垮垮地垂下來,後部也劃開了,露出一大塊流血的臀部)和一隻白襪子。他睜大眼瞪著藍色的天空看了一會兒,突然叫了起來。幾乎直到把嗓子喊啞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喊:我還活著!我還活著!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二十分鐘後,他爬了起來,跛著腳走到穩穩地停在石臺上、擱置已久的車拖活動房屋旁,它的陰影裡藏了一個昨天陣雨留下的大水坑。車門上了鎖,但簡陋的木臺階旁邊還有一些石塊,其中一塊裂成了兩半。柯蒂斯撿起較小的那一半,用它把鎖砸開。門顫巍巍地開啟了,一股悶熱、陳腐的氣息跑了出來。
他本能地背過身去。那幾個移動廁所在路的另一邊,路面上的水坑倒映著藍色的天空,像骯髒而破碎的鏡面。五個移動廁所中,三個立著,兩個面朝下倒在水溝裡。他差點死在左邊的那個裡面。儘管他就那麼狼狽地站在那裡,只穿一條破短褲和一隻襪子,身上到處都是糞便,似乎還有一百個傷口在流血,死在那裡卻已經顯得那麼不真實。就像一個噩夢。
活動屋裡的辦公室部分是空的——或者說部分被搬空了,很可能是在專案正式停止的一兩天前。屋內沒有分隔;狹長的空間內擺放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前半部分放了一張廉價商店買來的長沙發。後半部分,一臺落滿灰的加法計算機放在地板上,還有一臺沒插電源的小冰箱,一個收音機和一把椅背上貼了便條的轉椅。給吉米留著,便條上寫著。
還有一個半開著門的衣櫃,但在檢視它之前,柯蒂斯先開啟了冰箱。裡面有四瓶和風牌礦泉水,其中一瓶開啟過,裡面只剩四分之一的水。柯蒂斯抓起一瓶滿的,整個灌進了肚裡。水是溫的,但對他而言,天堂裡的水也不過如此。剛喝光,他就感覺肚子一陣抽緊,連忙衝到門口,抓住門框,把水全都吐在了臺階的一側。
「看吧,老媽,不用我自己摳了!」眼淚沿著他汙穢的臉流下來。其實他可以把水吐在活動房屋的地板上,本來這裡也就沒人要了,可他不想跟自己的汙物同處一室,特別是經過這件事之後。
事實上,我決定不再隨處嘔吐了,他想,以後要以宗教般整潔不苟的方式來排空自己。
第二瓶水他喝得慢得多,這次沒有吐。他一邊小口喝水,一邊翻看衣櫃裡的東西。兩條髒褲子和幾件同樣髒的襯衫堆在一角。柯蒂斯猜想以前這裡說不定有臺帶烘乾的洗衣機,就在堆放紙箱的地方。或者還有一個活動房屋,只不過已經被掛在車上拖走了,這個問題不關他的事。他在意的是兩件廉價店裡買來的工裝褲,一件掛在衣架上,另一件掛在櫥壁的衣鉤上。鉤子上那件看上去太大了,衣架上那件似乎還可以。他穿上後一件,勉強湊合,但必須把褲管卷兩圈。他覺得自己看上去像一個剛喂完豬的農民而不是成功的股票經紀人,但能穿就行了。
他可以報警,可是報警太便宜混蛋了。他覺得自己有權利為遭受的折磨討回公道。
「巫婆們不報警,」他說,「特別是我們這些基佬巫婆。」
他的小摩托還在原地,但他現在不想騎它回家。首先,會有很多人注意到這個騎在紅色黃蜂摩托車上、滿頭滿臉都是屎的男人。並不是怕有人會報警,而是他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被人嘲笑,哪怕是在他背後也不行。
其次,他很累。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累過。
他躺在那張長沙發上,腦後放了一個枕頭。活動房屋的門沒關,一陣微風從屋外吹進來,像溫柔的手指撫摸著他骯髒的皮膚。除了那件連體服,他什麼都沒穿。穿衣之前,他就把髒內褲和襪子脫掉了。
根本聞不到身上的臭味嘛,他想,真神奇。
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熟。他夢見貝齊把懶人棒叼給他,項圈上的吊牌叮噹作響。他把遙控器從她嘴裡接過來,對準電視,卻發現混蛋正在窗外偷窺。
四小時後,柯蒂斯醒了。他大汗淋漓,手腳麻木,渾身刺痛。屋外雷聲隆隆,宣告下午的暴雨即將來臨。他一腳深一腳淺地沿著臨時搭建的臺階走下去,像個患關節炎的老頭。事實上,他的確也這麼覺得。接著他坐下來,看看越來越暗的天空,又看看那間險些讓他送了命的移動廁所。
雨終於落下來時,他脫下工裝褲,把它扔回室內以防打溼,裸身站在瓢潑而下的大雨中。他仰著頭,面露微笑,甚至當一道閃電擊中德金葛洛夫村的另一端,並在空氣中注滿強烈的臭氧味道時,他的笑容也沒有絲毫動搖。他覺得很安全,很美妙。
冰冷的雨水把他的身體沖刷得相對乾淨,雨勢放緩後,他慢慢爬上臺階,晾乾身體,把衣服穿好。太陽開始穿過漸散的雲層時,他慢慢走上停放摩托車的小山坡。車鑰匙緊緊地握在右手,貝齊那塊磨豁了角的身份牌捏在拇指和食指間。
那輛黃蜂摩托並不習慣停在雨中,但它是個好坐騎,引擎震動兩下後便發動了,立刻恢復了它慣常的好狀態。柯蒂斯神清氣爽地跨上摩托,光著腳,也沒有頭盔。他就這樣一路騎回了海龜島,任由風吹拂著他髒兮兮的頭髮,並把他的褲子吹得嘩嘩響。他幾乎沒看到什麼車,平安無事地穿過了主幹道。
他覺得自己應該吃兩片阿司匹林再去找格朗沃德,但除此之外,他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
晚上七點鐘時,天已完全放晴,下午的暴雨不剩一點痕跡。再過差不多一個小時,海龜島上看落日的人們又會聚集在海灘上,進行一天最後的保留節目。格朗沃德也打算去。不過此刻,他正閉著眼躺在陽臺的浴缸裡,手邊放著一杯摻了奎寧水的淡杜松子酒。為了提前為走到海灘的那一小段路做準備,他在入浴前服用了一片氨酚羥考酮。事實上,那種夢幻般的滿足感還持續著,他幾乎用不上止疼片了。也許過段時間情況會改變,但就目前而言,他多年沒有感覺如此好了。是的,他破產了,可他在別處存了足夠的錢使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度過剩下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他處理掉了給他帶來一切災禍的罪魁禍首。沒錯,邪惡的巫婆已經——
「你好,格朗沃德。你好,你這個混蛋。」
格朗沃德猛地睜開眼。一個陰影站在他和西沉的太陽之間,像是從黑紙上刻下來的剪影,也可能是從喪服上扯下來的。看上去像約翰遜,但那絕對不可能;約翰遜被鎖在掀翻的廁所裡,約翰遜是一隻掉到糞坑裡的老鼠,不管是死了還是將死。再說,像娘們似的注重外表的約翰遜不可能穿得像個土包子,一臉死相地站在這裡。是夢,肯定是做夢。可是——
「你醒了?很好。我想讓你醒著歡迎我。」
「約翰遜?」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能擠出來的只有這樣。「並不真的是你,對不對?」可是,陰影移動了一下——剛好讓夕陽照到他到處都是劃痕的臉——格朗沃德終於看清了。那麼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柯蒂斯注意到了混蛋的目光,特意又活動了一下身體,好讓光線也照到手裡的東西。格朗沃德看到,那是一個電吹風。是個電吹風,而他自己正坐在齊腰深的熱水缸裡。
他抓住浴缸邊緣,想爬出來,卻被約翰遜一腳踩在手上。格朗沃德吃痛大叫,連忙把手縮回來。約翰遜光著腳,可他剛剛先落的是腳跟,而且十分用力。
「我希望你待在原地,」柯蒂斯笑著說,「我敢說你也是這麼希望我的,可是我出來了,對不對?還給你帶了個禮物,是特意回家拿的,為了這個也別拒絕我。用過幾次,我在來的路上把我基佬的灰塵都吹掉了。事實上,我是從後院進來的。你用來殺死我家狗的那個蠢畜欄斷電了,這樣就方便多了。準備好。」說著,他把電吹風扔進了浴缸。
格朗沃德尖叫著想接住它,但失敗了。電吹風濺起了水花,然後沉到了浴缸底。缸底的噴水口噴出的水流使它不停地上下翻滾,突然碰到了格朗沃德骨瘦如柴的腿,嚇得他大叫一聲,連忙挪開,認定自己會觸電。
「別緊張。」約翰遜說,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他解開工裝褲上一根揹帶的搭扣,接著是另一根。褲子滑到了膝蓋。他什麼都沒穿,胳膊和大腿內側還留著汙痕,肚臍眼上更糊著一陀可疑的棕色塊狀物。「沒插電源。我甚至都不知道電吹風放進浴缸是不是真的導電。但我承認,手邊有插頭的話,我願意做個試驗。」
「離我遠點。」格朗沃德聲音嘶啞地喊道。
「不,」約翰遜說,「別這麼想嘛。」他還笑著,一直笑著。格朗沃德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已經瘋了。要是他自己待在約翰遜待過的地方肯定就瘋了。他是怎麼出來的?到底怎麼出來的?
「今天下午的雨洗掉了大多數屎,但我還是很髒。你看看。」約翰遜看到了肚臍上的髒東西,用一隻手指把它摳出來,像彈鼻涕塊兒似的隨手彈到了浴缸裡。
那塊髒東西落到了格朗沃德臉上。棕色的,臭氣撲鼻。它開始溶化、往下流了。天啊,是屎。他再次尖叫起來,這次是因為噁心。
「射門,得分!」約翰遜微笑著說,「不太討人喜歡,是不是?儘管已經聞不到了,我也看煩了。所以,做個好鄰居,行不行,借我浴缸一用?」
「不!不,你不能——」
「謝啦!」約翰遜說完,微笑著跳進了浴缸,濺起了大片水花。格朗沃德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簡直是臭氣熏天。格朗沃德掙扎著擠到浴缸的另一邊,枯柴般的大腿白花花地露出水面,而同樣細瘦卻曬得比較黑的小腿則像穿了灰褐色尼龍襪般。他把一條胳膊甩出了浴缸。約翰遜伸出一條遍佈劃痕卻強壯得可怕的手臂,扣住他的脖子,一下把他重新拽回水裡。
「不不不不不!」約翰遜笑著說,一邊把格朗沃德拽到自己身邊。水面上漂浮著棕黑色的斑點。「我們這些同性戀很少獨自入浴。這一點你在網上調查時肯定知道了。至於基佬巫婆?從不!」
「放我走!」
「也許吧。」然而約翰遜把他抱得更緊了,緊得可怕。約翰遜的身上仍然散發著移動廁所的味道。「不過首先,我覺得你應該試試同性戀男孩們的浸水椅。算是洗禮,洗去你的罪孽。」他的微笑變成大笑,大笑繼而變得猙獰。格朗沃德意識到自己會死。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將來服了藥物神志恍惚的某一天,就是現在。約翰遜要把他淹死在自己的浴缸裡,他死前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會是骯髒的小顆粒漂浮在曾經乾淨的水上。
柯蒂斯抓住格朗沃德赤裸而消瘦的肩膀,把他摁到水裡。格朗沃德拼命掙扎,雙腿踢打著,稀疏的頭髮浮在水面上,銀色的小水泡從他的大鼻孔中咕嘟嘟冒出來。柯蒂斯有種強烈的慾望要把他就這樣摁在水底……而他也能做到,因為現在他是強者。曾經,格朗沃德一隻手就能打敗他。然而,今非昔比,面前的格朗沃德病重體衰。這也是柯蒂斯放開他的原因。
格朗沃德浮上水面,咳嗽不止。
「你是對的!」柯蒂斯叫道,「這個寶貝對治療疼痛很有好處!不過別操心我了;你怎麼樣?想再到水裡去嗎?浸水對靈魂有好處,最好的宗教都是這麼說的。」
格朗沃德拼命搖頭,水從他稀疏的頭髮和相對濃密的眉毛上不住地往下滴。
「那麼就老實坐著,」柯蒂斯說,「坐著聽我講。我想我們並不需要這個,對不對?」他伸手到格朗沃德的一條腿下——格朗沃德猛地彈起來,發出一聲尖叫——抓住了那個電吹風,向身後扔去。電吹風滾到了陽臺上格朗沃德常坐的椅子下。
「我很快就走,」柯蒂斯說,「回我自己家。要是你願意,你還可以去看日落。你想嗎?」
格朗沃德搖頭。
「不想?我想也是。你已經看過了你最後一個美好的日落,鄰居。事實上,我認為你已經度過了你最後一個美好的日子,所以我才讓你活著。你知道諷刺的地方是什麼嗎?如果你不來害我,反倒會如願。因為我已經把自己鎖在糞坑裡了,卻還渾然不覺。是不是很有趣?」
格朗沃德沒有回答,只是用驚恐的雙眼看著他。驚恐而病態的雙眼。要是移動廁所的記憶不那麼鮮明,不會想起像嘴巴一樣張開的馬桶和像死魚一樣落到他腿上的糞便,他幾乎要對他心生憐憫了。
「回答,否則我們就再給你來次洗禮。」
「有趣。」格朗沃德啞著嗓子說,接著又咳嗽起來。
柯蒂斯一直等到他咳完,他的臉上不再有笑容。
「是的,」他說,「很有趣。從正確的角度來看的話,整件事真的很有趣。我相信我是看到了。」
他起身出了浴缸,知道混蛋永遠不可能再像自己這樣動作麻利了。門廊下有個衣櫃,裡面放著毛巾。柯蒂斯拿出一條,開始擦身。
「聽著。你可以報警,告訴警察我試圖把你淹死在這個浴缸裡,但如果你這麼做,你的所作所為也瞞不住。除了其他的麻煩外,你的餘生還要被用在一場持久的刑事官司上。可是如果你放手,這事兒就這麼結束了。里程計歸零。只不過——這是關鍵——我會看著你腐爛。有一天,你會像困住我的那個茅廁一樣臭不可聞。人們會聞到,你自己也會聞到。」
「我會先殺了自己。」格朗沃德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柯蒂斯把工裝褲往身上套。他覺得自己似乎喜歡上這件衣服了。在舒適的小書房裡看著電腦上的股市資訊時,它說不定會是完美的行頭。他可能會去塔吉特百貨再買上幾條。新的、不再有強迫症的柯蒂斯·約翰遜:改頭換面的男人。
扣第二個搭扣時他停了一下。「自不自殺隨便你。你有槍,那把——你叫它什麼?——不鏽鋼大手槍。」他扣好搭扣,朝格朗沃德俯下身去,後者還泡在水裡,驚懼地看著他。「那個選擇也是可以接受的。說不定你有這個膽,但真到了扣動扳機的時候……誰知道呢?不管怎樣,我將滿懷期待等著聽那聲槍響。」
說完,他離開了格朗沃德,但並未原路返回。他走上公路。向左轉是回家,但他向右轉朝海灘走去。自從貝齊死後,他還是第一次想去看看落日。
兩天後,坐在電腦前的柯蒂斯(他正對通用電氣加以特別關注)聽到隔壁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音樂沒開,槍聲在潮溼的六月末的空氣中格外清晰。他坐著沒動,還在低頭聽著,儘管不會再有第二聲了。
我們巫婆就是知道這類事情,他想。
威爾遜太太沖了進來,手裡還握著洗碗布。「聽上去像槍聲啊!」
「很可能只是發動機回火。」他笑著說。經歷了德金葛洛夫村的遭遇之後,他就經常微笑。也許跟貝齊還活著的時候不完全一樣,但笑總比不笑好。這點肯定不假吧?
威爾遜太太疑惑地看他。「好吧……也許是。」她轉身要離開。
「威爾遜太太?」
她轉過身。
「如果我再養一條狗的話,你會辭職嗎?一條小狗?」
「我,因為一條小狗辭職?單憑一條小狗可別想趕我走。」
「要知道,它們喜歡咬東西。而且不是——」他停了一下,黑暗骯髒的蓄汙池又浮現在腦海。那個不見天日的世界。
與此同時,威爾遜太太一直好奇地看著他。
「而且不是什麼時候都老老實實地用廁所。」他終於說完了。
「調教好之後,狗總是很聽話地去它們該去的地方,」她說,「特別是這裡氣候溫暖。你需要陪伴,柯蒂斯先生。我一直……坦率地說,我一直有點擔心你。」
他點點頭。「是的,某種程度上來講,我像待在糞坑裡一樣。」他哈哈一笑,看到她以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便住了口。「對不起。」
威爾遜太太朝他擺了擺洗碗布,表示她不在意。
「這次不養純種狗了。我在考慮到威尼斯動物收容所去看看,抱一條流浪狗回來。人們稱為獲救犬的那種。」
「好極了,」她說,「我期待聽到小腳丫吧嗒吧嗒在屋裡跑。」
「好。」
「你真的認為是發動機回火嗎?」
柯蒂斯倚在座椅上,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很可能……不過,隔壁的格朗沃德先生病得很厲害。」他壓低聲音,充滿同情地說,「癌症。」
「哦,天啊。」威爾遜太太大吃一驚。
柯蒂斯點點頭。
「你不會是認為他……」
螢幕上滾動的數字融進了屏保畫面:天空和海灘的照片,都是海龜島的。柯蒂斯站起來,朝威爾遜太太走去,拿下她手中的洗碗布。「不,我也不知道,但我們可以去隔壁看看。畢竟,鄰居應該互相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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