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走哪扇門。」
又是嘀的一聲。
「要是知道科裡太太走哪扇就好了,她把我的牌拿走了。」
「你……」她用浴巾擦了把臉。剛出浴室時,她渾身清爽,現在卻鼻涕眼淚一大把。「你怕嗎?」
「怕?」他想了想,「不。只有一點擔心。主要是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家,她幾乎脫口而出。找到正確的門,回家來。但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她會想見他嗎?鬼魂倒沒什麼,可萬一她開啟門,看見的吉米冒著焦煙、雙眼通紅、牛仔褲——他出行總是穿著牛仔褲——燒得黏在腿上怎麼辦?萬一科裡太太也跟他在一起,扭曲的一隻手上攥著一把燒煳了的紙牌,又怎麼辦?
嘀。
「我再也不需要提醒你注意聯邦快遞的那傢伙了,」他說,「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和他在一起吧。」
她竟然被逗樂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但我想說,我愛你——」
「哦,寶貝兒,我也愛你——」
「——今年秋天不要再讓麥克柯馬克家的孩子清理排水溝了,他幹活挺賣力,但是太不小心了,去年就差點摔斷他該死的脖子。還有,星期天不要去麵包房,會出事,我知道是在星期天出事,但我不知道具體哪一天。這裡的時間確實很奇怪。」
他說的麥克柯馬克家的孩子一定就是他們住在佛蒙特州時看門人的兒子,但十年前他們就把那棟房子賣了,而那孩子應該已經二十多歲了。還有面包房……他說的應該是佐爾丹麵包房,但到底——
嘀。
「我猜這裡有些人是在失事現場的。這對他們來說肯定難以接受,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那個飛行員,也許是副駕駛,還在尖叫。我想他肯定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了。他看上去完全手足無措,只是到處晃盪。」
嘀嘀的聲音間隔越來越短。
「我要走了,安妮。我不能留在這裡。這破電話隨時都會斷掉。」又是用那種自責的語氣——很難相信今後她再也無法聽到這個聲音了;然而不相信卻也是不可能的——他嘟噥著,「要是充上電就好了……算了,別管了。我愛你,親愛的。」
「等等!別走!」
「我——」
「我也愛你!別走!」
但他已經走了,她的耳朵裡只有黑暗的死寂。
她握著斷了線的電話又坐了一兩分鐘,然後結束通話了。也許嚴格來說,不能說她結束通話了電話。隨後她又提起電話,裡面傳來正常的等待撥號的聲音,最終她按了號碼查詢。裡面傳出來的機器聲音告訴她,最後一個電話是上午九點鐘的。她知道那是誰:她妹妹尼爾從新墨西哥打來的。尼爾打電話通知安妮,她的飛機延遲了,她今晚才能到達。尼爾還告訴她要堅強。
所有遠的近的親戚——詹姆斯的,安妮的——都趕了過來。顯然,他們認為詹姆斯把這一大家族所有的不測都耗光了,最起碼現階段是。
沒有剛剛的電話記錄。她看了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十七分,也就是剛剛的電話是三點十分左右打來的,在她成為寡婦的第三天下午。
有人敲了敲門,是她哥哥。「安妮?安妮?」
「我在穿衣服!」她回答。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幸運的是,這屋裡沒有人認為那有什麼奇怪的。「讓我一個人待會!」
「你還好吧?」他隔著門問道,「我們好像聽到你說話了。愛麗還聽到你在喊。」
「我很好!」她邊說邊又用浴巾擦了把臉,「馬上下去!」
「沒事兒,不用急。」停了停,「你還有我們。」然後,他咚咚地走開了。
「嘀。」她小聲說,然後捂住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有一種情緒,比傷悲更復雜,奔湧而來。「嘀,嘀。嘀,嘀,嘀。」她躺倒在床上,大笑著,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流到臉上、耳朵上。「他媽的,嘀什麼嘀。」
她笑了好一會,然後穿好衣服,下樓來,回到前來分享她的悲傷的親戚中間。但他們跟她是不一樣的,因為他沒打電話給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給她打了電話。不管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給她打了電話。
那年秋天,飛機墜落時撞毀的建築依舊被黃色的警戒帶與世界的其他部分隔開——雖然已經有好事之人進去,留下了噴漆塗鴉,寫著酥脆夥計到此一遊——安妮從網上收到了駭人聽聞的資訊,就是網蟲們常喜歡向一大堆人群發的那種。這條訊息來自戈特·費舍爾,佛蒙特州提爾頓鎮的圖書館員。和詹姆斯在那裡過夏天時,安妮曾在當地圖書館做志願者,而儘管這兩個女人相處得也不怎麼好,戈特卻此後一直把她作為自己季度八卦報告的物件之一。通常,這些訊息都沒什麼意思,但這一次,在一堆婚禮、葬禮、4-h協會活動中間,一則訊息讓安妮頓時屏住了呼吸。傑森·麥克柯馬克,老休尼·麥克柯馬克的兒子,勞動節那天出事故死了。他爬上一棟小型消夏別墅的屋頂清理排水溝,掉了下來,摔斷了脖子。
「他只是在幫父親做事,你知道,他父親前年中風了。」戈特寫道,然後又開始閒扯圖書館夏末露天書會下了場大雨,還說那場雨掃了所有人的興。
在長達三頁的八卦新聞中,戈特並沒說傑森是從誰家的屋頂上掉下來的,但安妮卻深信他是在曾經屬於他們的別墅上出事的。事實上,她有十足的把握。
丈夫去世——不久後傑森·麥克柯馬克也出事了——五年之後,安妮再婚了。儘管他們搬到了波克拉頓的新居,她仍然常回以前住的地方。克雷格,她現在的丈夫,還沒有完全退休,每三到四個星期就要去紐約公幹。安妮幾乎每次都和他一起去,因為她在布魯克林和長島仍有親人。儘管他們人數多得讓她不知如何相處,但她愛他們,愛他們表現出的專屬五六十歲人們的豐富情感。她永遠都忘不了詹姆斯的飛機失事之後,他們是怎樣陪伴在她身邊,給她支援,幫她渡過難關的。
回紐約時,她和克雷格從來都是坐飛機。她對飛行沒有心理陰影,但她在家時,再也不周日時去佐爾丹麵包房了,儘管她認為那裡的葡萄乾百吉圈夠資格供天使們享用。相反,她改去弗羅格。事實上,當她聽到爆炸聲時,她正在弗羅格買麵包圈——那兒的麵包圈還湊合——儘管佐爾丹遠在十一個街區以外,她仍然清楚地聽到了爆炸聲。液化石油氣爆炸,死了四個人,其中包括常接待安妮的女店員。她總喜歡把袋子的口捲起來,對安妮說:「拿回家再開啟袋子,要不然就不好吃了。」
人們站在路邊,手遮眼睛,朝發出巨響並冒著濃煙的東邊看去。安妮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她不想看到爆炸之後的濃煙,不需要這樣的提醒,她也已經無數次地想念詹姆斯,特別是在一個個無眠的夜晚。到家時,她聽到屋裡的電話在響。要麼家裡每一個人都去看當地學校的露天美術展了,要麼就是沒人聽到電話響。只有她。等她掏出鑰匙開門時,鈴聲停止了。
進門後她才知道,莎拉,她唯一沒結過婚的妹妹,在家,但沒有必要問她為什麼不接電話。莎拉·伯尼克,曾經的迪斯科舞后,在廚房,正一手握著吸塵器,一邊跟著鄉村小子的音樂跳舞,活像電視廣告裡的人物。她連麵包房的爆炸都沒聽見,儘管佐爾丹離這裡比離弗羅格還要近。
安妮看了看電話留言,但「待回留言」介面上只有一個大大的、紅色的「無」。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很多人打電話都不留言,但——
電話查詢顯示最後一個電話是昨晚八點四十分打來的。儘管知道徒勞,她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雖然不抱什麼希望,可萬一吉米在那個像中央車站的佈景裡找到充電的地方了呢?或許對他而言,他跟她通話是在昨天。說不定只是幾分鐘前。他不是也說過,這裡的時間很奇怪嗎?她有太多次夢到了那次通話,結果它現在反倒變得像一場夢。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沒有告訴過克雷格,甚至也沒有告訴過自己的母親,老人家已經九十歲了,對死後靈魂的生活深信不疑。
廚房裡,鄉村小子的聲音在告訴大家,沒有必要覺得沮喪。的確如此,她也並沒有情緒低沉。不管怎樣,撥通電話查詢裡翻出的那個號碼後,她緊緊握住電話聽筒,嘟——,電話那頭傳來聲音,又是一聲。安妮站在起居室,話筒緊貼著耳朵,另一隻手撫弄著左胸口的胸針,似乎這個動作能讓胸針下面噗通亂跳的心平靜下來。嘟——,聲音停止了,一個錄製的聲音告訴她,《紐約時報》正在搞優惠訂閱的活動,優惠幅度前所未有,也不會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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