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的夢

「我走到窗邊,」他說,「朝外看,看到弗萊德曼的沃爾沃邊上有一塊凹下去了,我知道——也不清楚自己怎麼知道的——弗蘭克出去喝酒了,那個凹塊是在回家的路上弄的。」

她突然覺得自己要昏倒了。今天早上,她去門口看報紙有沒有送來時——還沒有送達——親眼看到了弗蘭克·弗萊德曼的沃爾沃,而她心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弗蘭克肯定是到高爾德酒吧去了,不知在停車場與誰撞到了一起。準確地說,她在想,對方長什麼樣呢。

她接下來的想法是,哈維一定看到了那輛沃爾沃,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非要開這個玩笑。這當然是可能的;哈維晚上睡覺的客房可以看得到街上。但哈維不是那種人,他的字典裡沒有「玩笑」這個詞。

汗珠從她的兩頰、眉毛和脖子上冒出來,她能感覺得到,心也加速跳了起來,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為什麼要在現在發生呢?世界一片寧靜,可預見的未來一帆風順。如果這是我自找的,那麼我道歉,她想……或者她是在祈禱。收回去吧,請收回去。

「我開啟冰箱,」哈維說,「看看裡面,發現一盤蒙著莎綸布的辣味烤蛋。我很高興——早上七點我竟然就想吃午餐了!」

他笑了。珍妮特——珍克斯——卻低頭看著水池裡的小鍋,和忘在裡面的那顆煮得很老的雞蛋。其他的雞蛋都已經剝好皮,一切為二,挖出了蛋黃。它們放在濾水架旁的一隻碗裡,旁邊放著一罐蛋黃醬。她是打算午餐做辣味烤蛋的,再配上一盤蔬菜沙拉。

「我不想往下聽。」她說,但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她還曾經參加過戲劇俱樂部,現在她的聲音卻連廚房那邊都傳不過去。胸腔裡的肌肉感覺很鬆弛無力,要是哈維再試著去打網球的話,也會對自己的腿有同樣的感覺。

「我想,就吃一個吧,」哈維說,「但又接著想,還是算了吧,她會衝我吼的。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我趕緊衝過去接,生怕鈴聲把你吵醒了。可怕的在後面。你想聽嗎?」

不,她站在水池邊想,我不想聽可怕的那部分。但與此同時,她又的確想聽,每個人都想,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是瘋子,她的母親確實曾說過,把夢說出來就不會成真,意思就是應該把噩夢告訴別人,美夢留給自己,就像把掉下的牙齒藏到枕頭下一樣。他們有三個女兒,一個就住在同一條路上。快樂的離婚婦女詹娜,和布什雙胞胎女兒中的一個同名,不知道她有多討厭這個巧合,所以現在堅持要所有人都叫她簡。三個女兒,意味著枕頭下的許多顆牙齒,意味著數不盡的操勞和操心,長大些還要警惕她們不要被陌生男人用糖果和順風車騙走。哦,她多希望母親是對的,說出噩夢就像把木棍釘進吸血鬼的心臟。

「我拿起聽筒,」哈維說,「是特麗莎打來的。」特麗莎是他們的大女兒,在開始對男孩們感興趣之前崇拜霍迪尼和百仕通。「她叫了一聲‘爸爸’就不說話了,但我知道是特麗莎。你也知道,我們總能聽得出來。」

是的。她知道,總能聽得出來。只要說一個字,就能聽出是自己的孩子,至少在她們長大、屬於別人之前是這樣。

「我說,‘嗨,特麗莎,怎麼這麼早打電話,寶貝兒?你媽還睡著呢。’一開始,電話那頭沒有迴音,我還以為斷線了呢,接著卻聽到了低聲抽泣和說話的聲音。話不成句,都是斷斷續續的,好像是她想說話,卻沒有力氣或無法呼吸。我是從那時開始害怕的。」

好吧,他可真遲鈍,對不對?因為珍妮特——她是莎拉·勞倫斯學院的珍克斯,戲劇俱樂部的珍克斯,高超的法式接吻高手珍克斯,喜歡抽吉泰恩同時假裝喜歡喝龍舌蘭酒的珍克斯——珍妮特早就開始害怕了,甚至在哈維提到弗蘭克·弗萊德曼那輛沃爾沃一側的凹痕前就開始害怕了。她想起了不到一週前和漢娜通的那個最終又發展到老年痴呆的電話。漢娜在城裡,珍妮特窩在起居室靠窗的椅子上,看著韋斯特波特鎮屬於他們的那一畝三分地和所有蓬勃生長、美得讓她雙眼溼潤的植物。對話發展到老年痴呆之前,她們談到了露西和弗蘭克·弗萊德曼,那句話是誰說的來著?她們倆不知誰說了一句:「如果他繼續喝了酒開車,也不知道誰會被他撞死。」

「然後,特麗莎說了個什麼詞,聽上去像‘酒渣’什麼的,但在夢裡,我知道她是在……吞音?……是那麼說嗎?省掉第一個音節,她真正想說的是‘警察’。我問她警察怎麼了,她到底想說什麼,然後坐了下來,就在這裡。」他指了指被他們稱為電話專座的那把椅子。「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又說了些不成句的話,聽也聽不懂。我想,她這點最讓我抓狂,還和以前一樣大驚小怪。但就在那時,她十分清楚地說了個詞‘號碼’。我明白了——就像我知道她剛才想說的是‘警察’一樣——她想告訴我,警察沒有我們的號碼,所以才給她打電話。」

珍妮特呆呆地點點頭。兩年前,記者們不停地就安然破產一事打電話採訪哈維,尤其是在晚餐時間,他們不堪其擾,決定把自家的號碼從黃頁上去掉。並不是因為他跟安然有什麼關係,而是大型能源公司恰好在他的專業領域內。幾年前,他甚至參與了一個專案,為總統提供政策參考。當時是克林頓執政,而那時的世界(按照她謙卑的看法)是個稍微美好、稍微安全點的所在。儘管哈維身上有很多讓她不喜歡的地方,但她確信一點,他的誠實守信是安然那幫蛀蟲加起來都比不過的。或許她有時會覺得老實人無趣,可她知道他的可貴。

警察們不是有辦法找到不在黃頁上的電話號碼嗎?但也許如果他們急著調查案件或通知什麼人時就會用這樣更省力的方法。況且,夢又不需要講邏輯,不是嗎?夢,畢竟是來自潛意識裡的詩歌。

而現在,她再也無法忍受一動不動地呆站著,於是便走到廚房門邊,看著明亮的六月天和蘇文路。對她而言,眼前的一切就是美國夢的微縮版本,多麼寧靜的早晨,露珠還在草葉上閃光。可她的心卻在狂跳,汗水沿著臉頰往下淌,她想對他說停下,不能把這個夢說出來,不能把這個噩夢說出來。她必須提醒他,詹娜——也就是簡——就住在路那頭。她在村裡的音像店裡工作,週末的晚上常在高爾德酒吧和像弗蘭克·弗萊德曼這樣的人一起喝酒,消磨時光,也不管他老得足可以做她爸爸了。毫無疑問,年齡上的差距正是這種交往的魅力之一。

「都是些含糊的、半個半個的詞,」哈維說,「她沒辦法說清楚。然後,我聽到了‘死了’,立刻就知道說的是我們的一個女兒。我就是知道。不是特麗莎,因為打電話的是特麗莎,那麼剩下詹娜,或者是斯蒂芬妮。我很害怕,甚至坐在那兒開始想寧願是哪個呢,就像他媽的該死的‘蘇菲的選擇’。我開始衝她喊:‘告訴我是哪一個!告訴我是哪一個!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是哪一個!’但那時,真實的世界開始浮現……我一直覺得是有一個真實的世界存在的……」

哈維短促地笑了一聲。在清晨明亮的陽光下,珍妮特看見弗蘭克·弗萊德曼那輛沃爾沃的凹痕中央是紅色的,紅色的中心有一個深色的汙點,也許是泥,或者是頭髮也說不定。她彷彿看到凌晨兩點,弗蘭克沿著路緣彎彎扭扭地開著車,醉得連車道都沒上,更不用說把車開進車庫了——別的不說,單是車庫門那麼窄就很麻煩。她看到他低著頭跌跌撞撞地朝家裡走去,鼻孔裡喘著粗氣。

「那時,我意識到身在床上,還聽到根本不像自己的低聲叫喊,而且沒有一個詞能聽清。聽上去像是‘過—斯—納—克,過—斯—納—克。過—斯—納—克,瑞—斯!’」

告訴我是哪一個。告訴我是哪一個,特麗莎。

哈維陷入了沉默,思考著,琢磨著。微塵繞著他的腦袋飛舞,陽光照耀下的t恤亮得讓人無法凝視;那是件洗衣液的廣告衫。

「我躺在那兒,等著你進來看看出了什麼事,」他終於開口說,「我躺在那兒,渾身雞皮疙瘩,不停地顫抖,一邊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夢,就像你對我說的一樣。但同時,我又覺得那個夢無比真實。不可思議的真實,又很可怕。」

他不說話了,像是在考慮接下來說什麼,又像是不確定妻子是否還在聽。他的珍克斯此時滿腦子想的卻是別的東西。她正聚集所有意志力試圖說服自己,剛剛看到的那塊紅色不是血,而是沃爾沃的內層油漆,刮擦之後露了出來。她的潛意識拼了命要把「內層油漆」這個詞丟擲來。

「真是神奇,對不對,想象可以那麼真切?」他開口道,「那樣的夢就像是一個詩人——最偉大的一類——對自己詩歌的要求。每個細節都那麼清晰明確。」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此時的廚房屬於陽光和飛舞的微塵,外面的世界彷彿停滯了。珍妮特看著街對面的沃爾沃;它似乎在她的眼中跳動起來,像磚塊一樣沉重。而當電話鈴聲響起來時,要是她還能夠自由呼吸,她會大叫起來;要是她還能抬起雙手,她會捂住耳朵。她聽見響第二聲時,哈維起身走到電話機旁,接著是第三聲。

一定是打錯了,她想。必須是打錯了,因為只要把夢說出來,就不會成真。

哈維說:「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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