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她前前後後到底害死了多少人?」弗蘭克問我。

「我不確定,也不想去算。從喬的筆記和剪報來看,我敢說應該還有另外四個……借刀殺人,可以這麼說吧……從一九〇一年到一九九八年。都是小孩子,名字都以k開頭,都和害死她的人有很近的血緣關係。」

「我的天哪!」

「我不覺得老天爺在管這件事……是她要他們殺人償命。」

「你替她難過,對不對?」

「對。她若敢伸一根手指頭去碰凱,我一定把她撕成兩半,但我也真的替她難過。她被輪姦、被殺害。她躺在地上命在旦夕的時候,她的孩子被人淹死在湖裡。我的天,你會不替她難過嗎?」

「我想會吧。邁克,你知道另一個死掉的男孩是誰嗎?那個半夜在哭的孩子?他是那個因敗血症死掉的孩子嗎?」

「喬的筆記記的大部分就是這件事——她就是從這件事開始查的。羅伊斯·梅里爾對這件事很熟。半夜哭泣的孩子叫小瑞格·蒂德韋爾。你要知道,一九〇一年九月的時候,紅頂小子在城堡郡做最後的演出時,tr幾乎每個人都知道莎拉和她的兒子被殺了,也幾乎每個人對誰做了這件事都心裡有數。

「瑞格·蒂德韋爾那年八月花了許多時間追著城堡郡的警長跑,那警長叫尼赫邁亞·班納曼。一開始是要找到活人——蒂德韋爾要警長髮動搜尋——後來就改成要找屍體,再後來就變成要找殺人兇手……因為他一相信他們死了後,就知道一定是遇害死的。

「班納曼一開始也挺同情他們的。鎮上的人一開始好像每個人都挺同情他們。紅頂小子他們待在tr的那陣子,鎮上的人對他們都很好——賈裡德最氣的就是這一點——所以,我想桑尼·蒂德韋爾會犯下致命錯誤也就情有可原了。」

「什麼致命錯誤?」

唉呀,他把火星當天堂。我在心裡說,tr在他們看來一定就像天堂,直到那天莎拉和基托出去散步,小男孩提著他的鐵桶,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本以為終於找到了一處地方,可以讓他們安心當黑人又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他以為出事時,人們也會拿對待別人的方式來對他們,因為沒出事時人們是拿對待別人的方式對他們的。可事實上,整個tr都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知道賈裡德和他那幫嘍囉幹了什麼好事的人,沒人會覺得那種行為可以原諒,但碰到要定輸贏的時候……」

「你就會保護自己人了,要清理門戶也要關起門來不讓外人看。」弗蘭克咕噥一句,把杯子裡的酒喝光。

「對。等紅頂小子在城堡郡遊園會演出時,他們在湖邊的小社群已經開始崩潰——這都是從喬的筆記裡看來的,你知道吧,鎮上的地方誌沒提一個字。

「到了勞動節時,主動的騷擾已經開始了——羅伊斯跟喬說的。一天比一天糟,一天比一天嚇人,但桑尼·蒂德韋爾硬是不肯走,沒查出來他妹妹和外甥出了什麼事他不肯走。就算樂隊其他的人朝比較友善的地方去了以後,他還是帶著自家的血親留在原地不走。

「後來,就有人設下陷阱。林子裡有一塊空地,就是現在叫做蒂德韋爾草地的東邊約一英里的地方。空地中央有一株很大的樺樹。喬的工作室裡有一張照片。這群黑人在地方上的教堂不歡迎他們之後,就改在這裡做他們自己的禮拜。那孩子——小瑞格——常去那裡禱告或是安靜地坐著沉思。鎮上很多人都知道他有這習慣,有人就在林子裡那孩子習慣走的小路上安了腳踏陷阱,上面蓋著落葉和松針作掩飾。」

「天哪。」弗蘭克輕呼一聲,口氣很難過。

「也可能不是賈裡德·德沃爾或他的伐木班子放的——殺過人後,他們再也不想跟莎拉和桑尼他們那幫人有任何牽扯,都離他們遠遠的。那挖陷阱的人甚至說不定連他們的朋友也不是。那時候,他們也沒幾個朋友。但這並不能改變那個討厭的事實,即湖邊的那群人非要出來,挖些最好別碰的事,也不準別人不回答。所以才有人設下了陷阱。我不覺得那人有意要置人死地,但害他殘廢?看他少掉一隻腳,後半輩子都要撐柺杖過日子?我想他們是存心要這樣子。

「不管怎樣,陷阱有用。那孩子踩到了陷阱……而他家裡人有好一陣子找不到他。一定痛得很慘,那孩子之後就感染敗血症,死了。桑尼就是在這時候放棄了。他還有別的孩子要照顧,還跟著他耗在這裡的人就更別提了。所以,他們收拾衣物、吉他,走了。喬追蹤到一些他們的後代,在北卡羅來納。他們的後代還有很多都住在那裡。一九三三年的大火,就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年輕時燒的野火,把蒂德韋爾他們的小屋都燒光了。」

「我不懂莎拉和她兒子的屍體為什麼一直沒有人找到,」弗蘭克說,「我懂你聞到的——就是那腐屍的味道——不是真的在那裡,但你看那時候……你叫做大街的那條路若真的那麼多人走的話……」

「德沃爾他們並沒有把她們母子埋在我找到的地方,一開始沒有。他們一開始應該只是把屍體朝樹林子裡面拖——可能就拖到現在‘莎拉笑’的北廂那裡吧。他們先用樹枝把屍體蓋起來,那天晚上再回去處理。一定得在同一天,否則留得久了準會引來林子裡的食腐動物。那天晚上,他們把屍體卷在帆布袋裡拖到別的地方埋了。喬不知道確切的地點,但我猜應該是鮑伊嶺,他們夏天多半在那裡伐木。唉,鮑伊嶺到現在都還是沒什麼人去的地方。他們把屍體拖到別的地方,說是那裡應該沒錯。」

「那是怎麼……為什麼……」

「不是隻有德雷珀·芬尼被自己做過的事情纏著不放,弗蘭克——他們每一個都是。名副其實的陰魂不散。賈裡德·德沃爾可能例外吧,我想。他事後又活了十年,而且看來是活得好好的。可是,其他的年輕人就開始做噩夢了,他們酗酒,打架,吵架……有誰敢提起紅頂小子,馬上就像刺蝟般全身豎起了刺……」

「搞不好弄得自己像頭上戴了帽子,寫著‘活該挨踢,我們有罪’。」弗蘭克說。

「對。就算tr的人全都用冷眼對待來處罰他們,也於事無補。後來芬尼死在採石場裡面——我想是在採石場自殺的——賈裡德的這一幫子就想到了一個主意。說是靈機一動吧,其實倒更像狗急跳牆。他們的想法是,若去把莎拉母子的屍體挖出來,拖回事發的地點重新埋了,就可以回覆到以前,一切如常。」

「賈裡德贊成這樣子做嗎?」

「從喬的筆記來看,那時他們已經不再靠近賈裡德一步了。他們把那袋白骨重新埋了——沒找賈裡德·德沃爾——就埋在被我挖出來的地方。時間應該是一九〇二年的晚秋或是初冬吧,我想。」

「是她要回來的,對不對?我是說莎拉;回到那裡,她才有辦法對付他們。」

「也對付全鎮的人,沒錯,喬也是這麼想。所以,她才會在挖出一點事情後就再也不肯回‘莎拉笑’來了。尤其是她還發現自己可能懷孕之後。剛開始我們想要孩子時,我還說要給孩子取名叫凱婭,一定嚇壞她了。我卻一直沒看出來。」

「莎拉是打算若德沃爾還沒辦好該辦的事就掛了,那就改用你來弄死凱拉——畢竟他人那麼老,健康狀況又不好。喬則是賭你反而會救凱拉。這是你的想法,對吧?」

「對。」

「喬沒看錯。」

「但靠我一個人也不可能。從我那天晚上夢到莎拉唱歌開始,喬就一直跟在我身邊,沒離開過一步。莎拉也沒辦法要喬放手。」

「是的,喬從來不放棄,」弗蘭克附和一句,用手擦擦一邊的眼角,「你是怎麼知道你那太姑婆的?那個嫁給奧斯特的?」

「布里奇特·努南·奧斯特,」我說,「布里奇,她的朋友都這麼叫她。我問過我母親,她指天畫地說她什麼也不知道,喬也從沒問過她什麼事。但我想她在騙我。當年這女孩準是家族裡的不肖女——我從我提起這名字時我媽說話的口氣就猜得出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遇見班頓·奧斯特的。搞不好是他有一天到布勞茨內克來看朋友,在烤蛤野餐時認識了布里奇特,就跟人家勾搭上了。很可能就是這樣。這是一八八四年的事,那時候她十八歲,奧斯特二十三。兩人就結婚了,閃電結婚那一種。哈利,就是那個出手把基託·蒂德韋爾淹死在水裡的小子,六個月後就來報到了。」

「也就是說,出事時哈利還沒滿十七歲。」弗蘭克說,「老天爺啊。」

「那時,他母親已經信了教。他很怕他媽媽發現他們做的事後不知會怎麼想他,這正是他會淹死基託的一部分原因。還有別的問題嗎,弗蘭克?我真的要睡著了。」

有一陣子他沒吭聲——我剛以為他沒有要問的了,他就開始說:「還有兩個,可以嗎?」

「現在說不行也來不及了。什麼問題?」

「那個你說過的鬼影子,外靈,我有一點擔心。」

我沒說話。我也擔心。

「你想它會不會回來?」

「沒有不回來的。」我說,「我無意說教,但外靈不都是會回到我們每個人身上來的麼,對不對?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一袋袋白骨。而這外靈……弗蘭克,這外靈要袋子裡的東西。」

他想了想,一口嚥下杯子裡剩的威士忌。

「你還有一個問題?」

「對,」他說,「你又開始寫作了嗎?」

幾分鐘後我上樓,看過凱,刷過牙,再去看一次凱,然後才爬上床。從我躺的地方,可以從視窗看到天上慘白的月輪照在積雪上面。

你又開始寫作了嗎?

沒有。除了寫了一篇相當長的文章,記下我這夏天是怎麼過的,準備日後給凱拉看,我什麼也沒寫。我知道哈羅德很緊張,也知道沒多久我就必須打電話給他,跟他說他已經猜到的事:這麼多年來運轉得一直很順暢的機器終於停擺了。機器沒壞——這部回憶錄可以說是不到一眨眼或一口氣的工夫就寫出來了——但就是不動了。油箱不是沒有油,火星塞不是不冒火星,電瓶不是沒有電,但我的搖字琴就是呆呆地杵在腦子裡悶不吭聲。我替它套上防塵套。它一直惠我良多,你知道的,我可不想讓它沾得都是灰。

這跟瑪蒂的慘死有一部分關係。入秋後的某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先前至少在兩本書裡寫過這類的慘事。通俗小說裡面多的是這種故事。你有沒有給自己設下過道德困境,結果弄得不知如何收拾?比如主人公迷上了年紀小他很多的女子?想要快刀斬斷亂麻?那還不簡單。「情節開始發臭的時候,把拿槍的人請出來吧。」雷蒙德·錢德勒不就說過了嗎?差不多就這意思吧。

殺人是最下流的色情,殺人是把恣意妄為推到極致。我認為就算是想象的兇殺也應該嚴肅看待。這說不定就是先前這夏天我得到的領悟之一。可能就是瑪蒂躺在我懷裡掙扎的那時候吧;被打碎的頭部鮮血直流,奄奄一息,眼睛已經看不見了,離世時嘴裡還一直呼喊女兒的名字。想到我在小說裡說不定就用過這類慘絕人寰的悲劇來解套,只教我自己作嘔。

但我也有可能只是希望再等一等吧。

我記得我跟凱說過情書留著不好,那時我還有一句話想講但沒講出來:它會回過頭來蠱惑你。現在我還是身陷蠱惑……只是我不會主動蠱惑自己,當我合上我的夢之書時,完全是甘心情願的。我想,我其實也可以朝那些夢倒一大瓶鹼水,但我沒伸手去碰。

我怎樣也想不到會看見的事,我看過了;我怎樣也想不到會感覺到的事,我感覺到了——更別提我先前感覺過、現在還感覺得到的,對那個安睡在走廊底的小女孩的感情。她現在是我的小東西,我是她的爸爸,這才重要。如今再也沒別的事有這一半重要。

據說托馬斯·哈代講過,小說裡寫得最精彩的角色也不過是一袋白骨。他在寫完《無名的裘德》之後,雖然正值才華鼎盛,卻毅然封筆。後來他寫了二十年的詩,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寫小說了,他說他搞不懂自己怎麼居然會去沾小說這檔子事這麼久。回想起來還真蠢,他說,無聊。他的意思我懂,從現在到不知多久的將來,外靈想起了我這個人回頭來找我時,我應該還找得到別的事做吧,比那些幽魂魅影更值得我去做的事。我說不定可以回「鬼屋」去,在牆後面敲鐵鏈,但我沒興趣。我對恐怖故事已經沒興趣了,我喜歡想象瑪蒂這樣說梅爾維爾的《巴特比》。

我已經不再做記錄員的工作了。現在啊,我才不要。

緬因州中洛威爾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五日至一九九八年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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