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們走到了枕木步道時,她已經哭累了……我看向西邊的群山上方,看到一絲藍天,很細,但是很亮。
「樹都倒了。」凱四下看了看說,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唔……沒有全倒,但倒了很多吧,我看。」
走到枕木步道的中途時,我喘得很厲害,上氣不接下氣。但我沒問凱放她下來好嗎。我不想放她下來,我只是需要調整一下呼吸。
「邁克?」
「什麼事,小美人?」
「瑪蒂還跟我說了別的。」
「嗯?」
「我偷偷跟你說好不好?」
「好啊。」
凱靠向我,把小嘴湊近我的耳邊,壓低聲音說話。
我仔細聽她說。等她說完了,我點點頭,親一下她的臉頰,把她換到另一邊抱,就這樣抱著她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屋裡。
這哪算本世紀最大的轟(風)暴!兄弟,你以為這樣就算本世紀最大的轟暴?才不是哪!
那一年夏末和秋天兩季搭在湖景雜貨店充當店面的大野戰醫院帳篷裡,幾個老一輩的都這麼說。有一棵大榆樹倒下來橫過68號公路,把雜貨店像餅乾盒般整個壓扁。這棵榆樹好像還嫌它闖的禍不夠大似的,倒下來時牽拖一大束火花四射的電線,引燃了破裂油槽裡的丙烷,整家店就轟——一聲爆了。軍用帳篷在暖和的天氣裡倒是不錯的替代品,tr的居民都說他們要到「陸軍野戰醫院」去領麵包和啤酒——這是因為你還看得到帳篷頂的兩邊有模糊的紅十字徽章。
那些老人家在帳篷旁邊的摺椅上坐成一排,遇到有別的老人家開著放屁的老爺車經過就揮手打招呼(這裡登記在案的老人不是開老福特就是開老雪佛蘭,在這方面,我倒很像是在朝他們靠近)。再待天氣愈來愈涼,朝喝蘋果酒、挖馬鈴薯的時節走去時,他們身上的汗衫就會換成法蘭絨襯衫,小鎮也開始在四周重蓋了起來。那些老人就坐在那裡聊去年冬天的冰雪暴,打斷電力,從基特里到坎特堡吹倒了上百萬棵樹;聊一九八五年八月登陸的颶風;聊一九二七年冰雪齊來的颶風。所以啊,風暴才多著哪!他們說,大風暴才多著哪!蒼天在上!
我相信他們說得沒錯,不會去跟他們辯——跟土生土長的揚基老人家辯,是沒有多少贏的機會的,若辯的是天氣,那就準輸——只不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一日的這場暴風雨,永遠是最慘烈的。我相信有一個小女孩也是這麼想的。她很可能活得到二一〇〇年,看看現代醫學的進步就知道,但我想,這場暴風雨在凱拉·伊麗莎白·德沃爾的心裡,永遠會是最重要的暴風雨。她的母親在暴風雨裡現身,穿著一身湖水來見她最後一面。
直到快六點的時候,我的車道才有車子開進來。來的不是城堡郡的警車,而是黃色的吊車,車頂不停閃著黃燈,有個穿著中緬因電力公司制服的人在操縱操作杆。不過,裡面坐著的另一個人倒是警察——諾里斯·裡奇韋克,城堡郡的警長。他朝我的大門走過來時,掏出了警槍拿在手上。
電視上那傢伙說會變好的天氣已經兌現,烏雲和風暴被寒風吹往東邊,風勢剛好在強風的等級邊緣。溼漉漉的樹林裡,雨停了後還是不停有樹倒下。約五點時,我替自己和凱做了烤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湯……舒服餐,若是喬就會這麼說。凱拉的樣子無精打采的,但還是吃了,牛奶也喝了不少。我替她換了一件幹t恤,她自己把頭髮紮在腦後。我拿白色緞帶給她,但她很堅決地搖頭不要,自己拿了一根橡皮筋。「我不喜歡那些緞帶了。」她說。我想我也不喜歡,便把緞帶扔了。凱瞅著我把緞帶扔掉,沒表示一點異議。之後,我走過起居室往爐子那邊去。
「你要幹什麼?」她已經喝完第二杯牛奶,自己從椅子上爬下來,朝我走來。
「升火。可能是之前天氣太熱害我氣血不足吧,總之我媽是這樣說的。」
她沒說話,靜靜地看著我把從桌上拿下來的那沓紙一張張放在爐子上面,卷一張,就塞一張進爐口。等我覺得塞得夠多了,又把一塊塊引火柴堆在最上面。
「那些紙上寫的什麼啊?」凱問我。
「不重要的東西。」
「故事嗎?」
「不算吧,比較像是……嗯,我也不知道。字謎吧,要不就是信。」
「好長的信。」她說完把小腦袋靠在我腿上,好像很累的樣子。
「對啊,」我說,「情書通常都很長,但留著不好。」
「為什麼?」
「因為……」會回過頭來蠱惑你,我心裡冒出來的話是這一句,但我不可能說出來,「因為以後會害你不好意思。」
「哦。」
「而且,」我又說,「這些紙有一點像是你的緞帶。」
「你不喜歡它們了。」
「沒錯。」
這時她看到了那盒子——寫著「喬的妙點子」的盒子。盒子放在起居室和水槽之間的料理臺上,離原先掛那隻瘋癲貓的地方不遠。我不記得我把這盒子從喬的工作室拿進這裡來,也不覺得是我拿進來的。看見盒子我一時很是害怕,怕那盒子會飛起來……自己飛起來。現在我真的相信會有這樣的事,而且不是沒有理由。
只是,凱拉的眼睛亮了起來,從她午睡醒來知道母親已死之後,第一次有了神采。她踮起腳尖拿到盒子,用小小的指尖輕輕摩挲盒子上的鍍金花體字。我便想到小孩子自己可以有一個盒子,其實很重要。你需要有盒子裝自己的寶貝——最愛的玩具、最漂亮的一截蕾絲、收到的第一件珠寶。或者是——母親的照片。
「它好……漂亮啊。」凱輕輕說了一句,驚歎的一句。
「你要的話可以留著,看你在不在乎上面的字是‘喬的妙點子’,不是‘凱的妙點子’。裡面有一些紙是我要讀的,但我可以放到別的地方去。」
她抬頭看我,想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沒開她玩笑。
「我要。」她還是用她輕柔、驚歎的口氣回答。
我把盒子從她手裡拿過來,取出裡面的速記簿、紙條、剪報,再交還給她。她馬上把蓋子拿起來再蓋上,練習一番。
「你猜我要放什麼?」她說。
「你的寶藏?」
「對!」她說,臉上閃過一絲笑,「喬是誰啊,邁克?我認識她嗎?我認識,對不對?她是批箱裡的人。」
「她——」我心裡忽然閃過一件事,馬上翻了一下泛黃的剪報。沒有。我原以為是被我不小心掉在哪裡了,但轉眼又看到我要找的東西夾在一本速記簿中間,露出一角。我把它抽出來遞給凱。
「這是什麼?」
「底片。你倒過來拿。」
她聽了照做,看了好一陣子,看得入迷。模糊得像幽幽的夢影,我看到了我的妻在凱的手中,我的妻站在我們的浮臺上面,穿著她的兩截式泳衣。
「這是喬。」我說。
「她好漂亮啊。她的盒子可以讓我裝東西,我好高興。」
「我也很高興,凱。」我親一下她的頭頂。
裡奇韋克警長來敲門的時候,我原想我去應門的時候還是放聰明一點,舉起雙手,因為他看上去神經緊繃。結果一句隨口講的簡單問句就緩和了情勢。
「警長,艾倫·潘伯恩這幾天到哪裡去了?」
「新罕布什爾州。」裡奇韋克回答時,手上的槍壓低了一點(一兩分鐘後,他乾脆把槍收進槍套裡,而且好像沒注意自己收槍了)。「他和波莉都還不錯,波莉的關節炎不算。挺嚴重的吧,我想,但她還是過得不錯。人啊,只要偶爾過得不錯就能長命百歲,我就是這麼想的。努南先生,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你知道吧?」
「知道。」
「第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那孩子在你這裡吧?我是說凱拉·德沃爾。」
「對。」
「她在哪裡?」
「我帶你去看。」
我們走進北廂走廊,站在臥室門口朝裡面看。凱蓋著羽絨被,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玩具小狗被她緊緊揪在一隻手裡——只看得到她這隻手的一頭露出小狗髒髒的尾巴,另一頭露出小狗的鼻子。我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在夏日傍晚的幽光中沉睡。樹林裡已經沒有樹木再倒下來了,不過,風還在吹,在「莎拉笑」的屋簷迴盪,像千迴百轉的古代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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