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看一眼斜靠在櫃檯上的小黑板。新鮮藍莓!粉筆寫的,生鮮進貨!
「我還要一品脫藍莓,」我說,「但不要禮拜五的,禮拜五以後的都可以。」
她用力點一下頭,好像在說她哪會不知道再貴我也付得起:「這一批昨天還在枝子上呢。這樣夠新鮮吧,你覺得?」
「好,」我說,「肯尼的狗也叫藍莓,對吧?」
「它真好玩,對吧?天哪,我最愛大狗了,乖的話就好。」她轉過身來,手上已經有一品脫從小冰箱裡拿出來的藍莓,放進另一個袋子裡面給我。
「海倫呢?」我問她,「她今天休假?」
「她哪會休假,」莉拉說,「她若在鎮上,你要用大棍子打才能把她弄出這裡。她和肯尼帶孩子去‘馬的州’了。他們和海倫哥哥一家人合起來在海邊租一棟小房子度假,每年夏天在那裡過兩個禮拜。全家出動。可憐那老狗小藍莓,準會追海鷗追到昏倒。」她開心地大笑起來。她的笑聲讓我想起莎拉·蒂德韋爾。要不就是莉拉笑時盯著我看的神情。她的眼睛沒一絲笑意。那雙眼睛小小的,盯著我,冷冷地朝我端詳。
拜託你別瞎想了好嗎?我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總不會全鎮的人沒一個沒插一腳的吧,邁克!
真的嗎?是真有「地方意識」這東西的——誰不信,準沒參加過新英格蘭小鎮的鎮民大會。既然有「意識」,不就很可能也會有「下意識」嗎?還有,凱拉和我既然都在做原始的「心靈交融」,tr-90其他的人難道就不可能嗎?搞不好連他們自己也沒發覺。我們住的是同一塊地,呼吸的是同樣的空氣,共有同一片湖區,共用同一片地下水層,這片地下水層就埋在這一切的下面,裡面蓄含的水喝起來有岩石和礦物的味道。對了,我們也共用同一條大街,乖的狗跟瘋的狗可以肩並肩一起行走。
我拎著布做的手提袋要帶著我買的東西走開時,莉拉說:「那羅伊斯·梅里爾好可憐。你聽說了吧?」
「沒有。」我說。
「昨天晚上從他家地下室的樓梯摔下去了。都那一把年紀了還爬這麼陡的樓梯幹嗎?真搞不懂。但我想人只要到了他那年紀,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吧。」
他死啦?我才要開口問,馬上就知道應該改口;在tr,這種事不可以這樣說,「他往生了?」
「還沒。莫頓急救隊送他到城堡郡立醫院去了,還在昏迷。」她說的是「分」迷,「他們說他可能醒不過來了,可憐。他這一走,有一段歷史就會跟著他入土了。」
「我想也是。」但我心裡想的是早死早超生,「他有兒女麼?」
「沒有。梅里爾家在tr有兩百年的歷史了,有一個就死在墓園嶺上。不過,這裡的老家族都快死光了。祝你今天愉快啊,邁克。」她微微一笑,但眼睛還是沒有表情地打量著我。
我鑽進我的雪佛蘭,把買的那袋東西放在乘客座上,呆呆地坐在駕駛座上沒動,任空調不停往我的臉上、脖子噴冷氣。肯尼·奧斯特到「馬的州」去了。很好。往正確方向去的一步。
但還有替我看家的那一位。
「比爾不在。」伊薇特站在門邊,想把門口堵得嚴嚴的(只是,你若身高只有五英尺三英寸,體重約莫一百磅,再怎麼堵也只那麼多)。她盯著我看的銳利眼神,活像俱樂部的魁梧保鏢在擋下醉鬼,而且還是個先前已經被拎著耳朵扔出去一次的醉鬼。
我正站在一棟「鱈魚角」式獨棟住宅的門廊上面。我從沒見過這麼雅緻的「鱈魚角」房子,它位於皮博迪山的山頂,將新罕布什爾州的美景盡收眼底,還可以一路眺望佛蒙特州的後院。比爾放工具的一排倉庫就蓋在房子的左側,全都漆成同一式的灰色,每一間都有標識:「迪安管理一」或二、三。他那輛道奇公羊停在二號倉庫前面。我看一下車子,再回頭看伊薇特。她的嘴抿得更緊了。再抿緊一點,我看她的嘴就會整個塌下去不見。
「他跟布奇·威金斯到北康韋去了,」她說,「他們開布奇的卡車去的,去——」
「不用替我撒謊啦,老婆。」從她身後傳來了比爾的聲音。
那時離正午還有一個多小時,而且還是禮拜天,我聽到的聲音卻累得要命,我從沒聽過這麼累的聲音。他拖著腳沉沉地走過走廊,等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了光線裡面——太陽終於從陰翳裡露臉了——就發現比爾那天的模樣就真的看得出來年紀了。一年不差,搞不好還多出十歲。他穿的還是平常穿的卡其褲和襯衫——比爾·迪安到死都是「迪奇」人——但肩膀垮了下來,甚至好像有一點往前縮,活像整個禮拜都在拖他拖不動的大水桶。他的臉也終於開始往下垮,弄得他不知怎麼的眼睛變得太大,下巴變得太凸,嘴角也往下耷拉。他那樣子是真的老了。而且,他也沒有孩子可以接手家裡的事。這裡的老家族都快死光了,莉拉·普羅克斯說過。說不定這樣也好。
「比爾——」她剛開口,比爾就舉起一隻大手要她別講。結著老繭的手指頭略有一點抖。
「你進廚房去忙你的吧,」他跟他老婆說,「我要跟這位兄弟談一下,不會太久。」
伊薇特看著他,又轉頭看我一眼,臉上緊抿的嘴唇真的已經看不到了,只剩黑黑的一條線,像鉛筆畫出來的。我心裡很痛也很清楚:她恨我。
「你別害他太累。」她跟我說,「天太熱,他一直沒睡。」她轉身走進門廳,背脊挺直,抬頭挺胸,消失在廳中可能很清涼的陰影裡。老人住的房子好像都很涼,你們有沒有注意到?
比爾走出門口,站在門廊上,兩隻大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沒有要跟我握手的意思:「我跟你沒啥好說的了,我跟你就此一刀兩斷。」
「為什麼,比爾?為什麼要一刀兩斷?」
他朝西看過去,沒說話。西邊的山嶺一山高過一山,還沒來得及有層巒疊嶂的氣勢,就沒入火烤一樣的氤氳暑氣裡去了。
「我只是想幫那女孩一點忙。」
他用眼角瞥我一下,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是啊,幫忙幫到她褲子裡去。我看多了紐約、新澤西來的男人帶著小妞。夏天來過週末,冬天來滑雪過週末,我無所謂。玩那年紀的小妞的啊,長得都是一個樣兒的,嘴巴閉起來舌頭都還縮不回去。現在你活脫脫跟他們一個樣兒。」
我既生氣又尷尬,但壓下心裡想要罵他的衝動。罵他,正中他的下懷。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問他,「你父親、你祖父、你曾祖父,他們到底把莎拉·蒂德韋爾和她的家人怎樣了?你們不只是把他們趕走,對不對?」
「不用趕,」比爾說時眼神穿過我,落在我身後的山丘上面。他的兩隻眼睛溼溼的,像有眼淚要奪眶而出,但下巴頦咬得緊緊的:「他們是自己走人的。黑鬼沒一個腳底不抹油的,我爹以前說過。」
「是誰弄了陷阱害死桑尼·蒂德韋爾的兒子?你父親嗎,比爾?是弗雷德嗎?」
他的眼神飄了一下,但下巴頦始終動也沒動:「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聽到他在我的房子裡哭,你知道聽到一個死掉的孩子在你房子裡哭是什麼滋味嗎?有渾蛋用陷阱像抓黃鼠狼一樣把他困在裡面,我聽到他在我那他媽的房子裡哭!」
「你另外找人幫你打理房子吧,」比爾說,「我沒辦法幫你做事了。不想做了。我只要你現在就從我的門廊上消失。」
「到底出了什麼事?幫幫我,拜託!」
「你若不肯自己閃人,我一定用我鞋子裡的腳指頭幫你一下。」
我再看他一會兒,看著他溼溼的眼睛和硬挺挺的下巴,分裂的情緒在他臉上寫得很清楚。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你這個老渾蛋,」我說,「你還說你喜歡她。」
他的下巴終於動了一下。他看著我,既驚訝又傷心:「她又不是在這裡出的事,」他說,「她那件事和這裡沒一點關係。她不再來tr可能是因為……唔,她不再回tr來可能有她的理由……但她是中風啊,哪裡都有可能中風,到處都會有的啊。」
「我才不信。我想你也不信。有東西跟著她回德里去了,可能是因為她懷孕……」
比爾的眼睛睜得斗大。我等了等,給他機會說,但他沒開口。
「……或者是知道得太多。」
「她是中風。」比爾的口氣有一點抖,「我自己讀過訃聞。她是中風。」
「她發現了什麼?告訴我,比爾,拜託。」
好長一陣子沒聲音。等他終於開口時,我還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從他嘴裡要到一點東西了。
「我只剩一件事要跟你說,邁克——你就往旁邊讓吧。為你不朽的靈魂想一下,往旁邊讓一讓,隨事情自己發展吧。反正不管你讓不讓,事情該怎麼走照樣會怎麼走。百川一定匯入大海,才不管有沒有你們這些找死的人。讓到一邊去吧,若你心裡還有上帝的話。」
你在乎你的靈魂嗎,努南先生?你不朽的靈魂?你那上帝賜的蝴蝶困在血肉的蛹裡面,沒多久就會和我的一樣臭。
比爾轉身走進門內,工作靴的後跟在上漆的木地板上敲得當當響。
「你們離瑪蒂和凱遠一點,」我說,「你們若敢靠近她們的拖車一步——」
他轉過身來,白茫茫的陽光灑在他眼睛下面的凹陷處,閃著光。他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條大手帕,擦一下臉:「我不會沒事閒的從這裡跑去招惹什麼。我原先去度假的時候求過上帝別讓我回來,但我還是回來了——而且,主要是為了你,邁克。黃蜂路上的那兩位根本不必怕我。不,她們要怕的不是我。」
他走進屋裡,關上門。我呆呆地站著,看著他的屋門,覺得這一切都不太像真的——這麼要命的對話怎麼會出現在我和比爾·迪安之間?這位比爾還罵過我在喬死後不肯讓鎮上的人分擔——或者說是撫慰——我的悲傷;我回這裡來後,這位比爾還那麼熱忱地歡迎過我!
接著,我聽到喀嗒一聲。他這輩子可能從沒有過人在家裡卻還要把門上鎖的,但他現在居然就把自己鎖在裡面。那一聲喀嗒,在七月無聲無息的空氣裡十分響亮,道盡了我和比爾·迪安多年的友誼當中我該瞭解的一切。我轉過身,朝我的車子走過去,頭垂得低低的。聽到身後有窗戶拉開的聲音,我也沒回頭。
「你別再給我回來!王八蛋!」伊薇特·迪安大喊,聲音穿過熱氣蒸騰的前院,「你傷透了他的心!你別再給我回來!你給我試試看!你永遠別再過來!」
「拜託,」梅澤夫太太說,「別再問我問題了,邁克。我不能被比爾·迪安列入黑名單,就像我媽當年不能上諾爾摩·奧斯特或弗雷德·迪安的黑名單一樣。」
我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我只想知道——」
「在我們這樣的地方,戲要怎麼唱幾乎全抓在做房地產管理的人手裡。他們跟度假的人說該請這一個木匠、該請那一個水電工什麼的,度假的人一定照辦。要不就說這一個看起來不可靠該炒魷魚,那他就會被炒魷魚。都一樣。因為水電工、園丁、電氣工該怎麼著,管家就該多注意一倍。你若要有人推薦——以後有人推薦下去——你就要待在弗雷德和比爾·迪安,或是諾爾摩和肯尼·奧斯特這樣的人喜歡的一邊。這樣說你懂了吧?」她就差沒有跪下來求我,「比爾發現我跟你說諾爾摩·奧斯特怎麼弄死克里的時候,喔——他真是氣瘋了。」
「肯尼·奧斯特的弟弟——諾爾摩放在泵下面淹死的——名字叫克里?」
「是啊。鎮上我認識好多人都給孩子取類似的名字,覺得這樣很可愛。唉,以前我念書的時候,還有一對姓塞利奧特的兄妹,一個叫羅蘭,一個叫羅蘭德。我想羅蘭現在是在曼徹斯特吧,羅蘭德嫁了那個從——」
「布倫達,只要再回答一個問題就好。我絕不說出去,拜託你。」
我等她回答,大氣也不敢出,等她喀嗒一聲把話筒放回話機。結果,她用很輕、幾近幽怨的聲音,說了三個字:「什麼事?」
「誰是卡拉·迪安?」
我又等了好一陣子她都沒聲音,我只能把凱那頂二十世紀初年的草帽上的緞帶繞在手指上玩。
「你絕對不能對別人說是我跟你說的。」她終於開口。
「我絕不會說。」
「卡拉是比爾的孿生妹妹。她六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大火裡。」比爾說那幾場大火是凱的祖父點起來的,作為他離開tr的臨別贈禮。「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比爾從來不提。你若對他說我跟你講這件事,我在tr就永遠別想再替人家整理床鋪了。他會盯著這件事的。」接著,她的口氣更絕望了,「到頭來他一定還是會知道的。」
依我過去的經驗和推論,我想這件事她說得可能不會錯。好,若是她說對了,那她以後每個月會收到我的支票一直到死。但我不想在電話上跟她透露我有這意思——這會很傷她揚基佬的自尊的。所以,我向她道謝,跟她保證我一定會小心,然後掛掉電話。
我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瞪著本特發呆,之後才問:「誰在這裡?」
沒有回應。
「別這樣,」我說,「躲什麼躲!往下走十九還是九十二吧。不要的話,談一談也好。」
還是沒有回應。大角鹿標本脖子上掛的鈴鐺一聲也沒響。我眼神一轉,瞥見我跟喬的哥哥講話時亂畫的筆記本,便把本子拉過來。本子上已經有我寫的凱婭、凱拉、基託、卡拉,都在框框裡。我把框框的下緣畫掉,把「克里」加進去。鎮上我認識好多人都給孩子取類似的名字,梅澤夫太太剛才說過,覺得這樣很可愛。
我看不出可愛在哪裡,反而覺得頭皮發麻。
因為,我忽然想到這幾個發音類似的名字裡面,起碼有兩個是淹死的——克里·奧斯特淹死在水泵下面,凱婭·努南淹死在她母親垂死的軀體裡面,那時她的個頭還沒一粒葵花籽大。我還見過第三個的鬼魂,那個淹死在湖裡的小男孩。是基託嗎?那個小男孩叫基託嗎?還是死於敗血症的那個小男孩才叫基託?
鎮上我認識好多人都給孩子取類似的名字,覺得這樣很可愛。
這裡到底有多少孩子取的是這樣的名字?還有多少尚在人世?那時,我覺得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無關緊要,至於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知道了。百川一定匯入大海,比爾說過這一句。
卡拉、克里、基託、凱婭……全都不在了。唯獨凱拉·德沃爾還在人世。
我倏地站了起來,動作又快又猛,椅子都被我撞翻了。死寂裡哐當一下,嚇得我跟著叫了一聲。我要離開這裡,現在就走。不再打電話,不再扮演安迪·德雷克,不再扮演私家偵探,不再管那採證庭或是對著窈窕淑女搞半調子調情。我早該跟著直覺走,頭一晚就跟著那輛道奇一起滾蛋才對。唉,我現在就走,趕快鑽進我的雪佛蘭夾著尾巴回德里——
本特的鈴鐺叮——鈴——鈴——搖得一塌糊塗。我轉過身,看見鈴鐺在它脖子上面跳上跳下,好像有一隻我看不見的手在把它打過來又打過去。開往露臺的拉門也跟著一下拉開,一下又關上,像被綁上了滑輪。我放在茶几上的字謎書《頭痛時間》和電視節目指南,都被吹得紙面一頁頁亂翻亂飛。連番急促的啪啪聲打在地板上面,好像有很大的東西在地板上朝我爬過來,腳步很快,邊爬邊用力敲爪子。
一陣風從我身邊掃過,不冷,反而暖暖的,像夏夜裡地鐵飛快開過帶起來的暖流。風裡似乎夾著怪怪的聲音在說拜——拜,拜——拜,拜——拜,像在祝我回家一路順風。但我聽了聽,馬上就想到,這聲音說的其實是凱——凱,凱——凱,凱——凱。剛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像被什麼打了一下,猛往前摔,感覺像是很大、很軟的拳頭。我撲倒在桌子上,伸手緊抓桌沿以保持平衡,不想打翻了放鹽罐和胡椒罐的調味盤、紙巾架和梅澤夫太太拿來插雛菊的小花瓶。花瓶掉到桌下,摔得粉碎。小電視忽然大鳴大放,出現一個政治人物在談通貨膨脹的飆風又要再起。cd唱機也響了起來,聲勢壓過那位政治人物,放的是「滾石」翻唱莎拉·蒂德韋爾的《我對不起你,寶貝》。再來是樓上的一個煙霧探測器叫了起來,緊接著又一個,再一個。我那輛雪佛蘭的警報器也開始顫聲尖叫,加入三個警報器的陣仗。一下子,上上下下全吵得不可開交。
這時,有東西熱熱的,像枕頭,抓住我的一隻手腕。我這隻手就像活塞一樣飛射出去,一把蓋在速記簿上。我瞪著眼睛看著它胡亂翻到一面空白頁上,然後就近抓起一支鉛筆,像抓匕首一樣。接著,那東西就用我的手開始寫字,不是帶著我的手在寫,而是霸王硬上弓般逼我的手去寫。我這隻手一開始動得很慢,而且是盲動,之後開始加快速度,到後來振筆如飛,筆尖都要戳破紙張:
幫她別走幫她
別走幫她幫
不要不要心肝寶貝拜託不要
走幫她幫她
幫她
就在快寫到紙頁的最下面時,寒氣又壓了下來。外在的寒氣像一月的冰雹,迅速冷卻我的肌膚,連鼻子裡的鼻涕都凍得結冰,嘴裡撥出的氣是兩團顫巍巍的白霧。我那隻手緊緊一握,手裡的鉛筆隨之斷成兩截。本特在我身後又驚天動地搖了一陣之後,就不再出聲。從我身後傳來的聲音換成很特別的「啪!啪!」兩聲,像扭開香檳塞。然後是一片死寂。不管那東西是什麼,或那東西有多少,都已經結束了,又只剩我孤單一人。
我關掉音響時,米克和基斯正在唱白人版的「嚎狼」。我接著跑上樓,替三個煙霧探測器按下「重新設定」的按鈕。我在樓上時,還進了大客房,從視窗探身出去拿鑰匙圈對準雪佛蘭按下按鈕,關掉了車上的警報器。
最吵的噪音都停了後,我就聽得到廚房裡的電視還在聒噪。我走下樓,關掉電視,眼神飄到喬那個很討厭的搖尾巴貓鍾時,手停在「關」的按鈕上卻一時動不了。菲利貓的尾巴終於不再搖了,兩隻大大的塑膠眼睛掉在地板上面。
我走下樓,到村裡小店吃晚餐,坐下前,先去報架拿了一份上禮拜天的《電訊報》(頭版頭條:計算機大亨德沃爾於緬因州家鄉小鎮過世)。報上附的相片是照相館拍的,看起來約三十歲,臉上帶著笑。笑在大部分人臉上是本能反應,但在德沃爾的臉上像是苦練出來的技巧。
我點了豆子,這是巴迪·傑利森禮拜六晚上辦戶外烤豆子大餐剩下來的。我爹生前講話不太來格言那一套——在我家,替生活點綴睿智小語是我媽的責任——但他每次禮拜天下午把前一晚吃剩的黃眼石斑魚放進鍋裡重新加熱時,固定會說豆子燉牛肉放到第二天才最好吃。我爹給的家傳寶訓我記得的另一則,就是在車站上過大號後一定要洗手。
我在讀報上的德沃爾新聞時,奧黛麗走過來跟我說羅伊斯·梅里爾死了。他一直沒醒。她說葬禮定在禮拜二下午在浸信會懷恩堂舉行。鎮上的人大部分都會去參加,許多都是要去看伊拉·梅澤夫接下《波士頓郵報》那根柺杖的。我有意也去參加嗎?沒有,我說,不太想。我那時只是因為小心,才沒多嘴,說大家聚在路底為羅伊斯·梅里爾舉行葬禮的時候,我可能會到瑪蒂·德沃爾家裡去開勝利派對。
平常的禮拜天下午,我吃東西的時候都是顧客來來去去的,有人點漢堡,有人點豆子,有人點雞肉沙拉三明治,有人買半打啤酒。有的是tr本地人,有的是外地人。許多人我都沒去注意,也沒一個人來跟我講話。我不知道是誰把那條餐巾放在我報紙上的,只是,在我放下a版準備翻頁去找運動版時,就看到了。我拿起餐巾,原本是要擺到一旁,卻看到餐巾背後有粗黑的大寫字,寫的是:b滾出tr/b。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是誰放的那條餐巾。我想,誰都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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