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要你開啟它,鮑勃。看看那盒安全套,看上面有沒有價格標籤,或者其他任何能證明他是從哪兒買的標記。」

我聽著話筒裡傳來硬紙盒被撕開的聲音,我腦海裡同時浮現出那天索爾森沿著走廊走過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的場景。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巴克斯一邊開啟盒子,一邊對我說,「它們被放在一個藥店的袋子裡。」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著,接著我聽到了開啟袋子的聲音。

「好了,我找到了,」巴克斯的聲音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斯考茨代爾藥店,二十四小時營業。一盒十二隻裝的安全套,型號99-5。你還想知道牌子嗎,傑克?」

我忽略掉他話裡的嘲諷,但他的話提醒了我,一會兒再問他這個問題。

「有收據嗎?」

「我正準備讀給你聽。」

「收據上有購買日期和時間嗎?電腦列印的收據一般都有。」

那邊一陣沉默,時間之久讓我忍不住想要尖叫。「星期天凌晨,零點五十四分。」

我閉上眼睛。當索爾森在購買一盒他甚至都沒機會用上的安全套時,有人正在他的房間裡使用他的電話。

「好了,傑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巴克斯問道。

「意思是,一切都是一個彌天大謊。」我睜開眼睛,將聽筒從耳邊拿下來。我盯著它,彷彿它是粘在我手上的異物,然後緩緩地把聽筒放回機座。

布萊索仍然待在辦公室裡,第一聲鈴響之後便接起了電話。

「丹,又是我,傑克。」

「傑克·麥克?有什麼事嗎?」

「還記得你說的欠我的那頓飯嗎?飯就免了,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

「沒問題。」

我說出需要他做的事情,他毫不遲疑地應下來,儘管我告訴他這件事必須立刻辦好。他說他不能保證有什麼結果,但無論有沒有結果,都會盡快告訴我。

我想著索爾森不在房間的那段時間裡從他房裡打出去的第一個電話,那是打給匡提科總機的。當我在飛機上撥出這個號碼時,我沒覺得多奇怪。但現在,這個電話就顯得有些蹊蹺。為什麼有人要在午夜打電話給總機?我現在明白了,肯定是因為打電話的人不能撥出直撥號,以免因這個號碼暴露身份。相反,通過自己的電腦連到總機號,總機接線員識別出這是一個傳真訊號,於是隨機轉到一條通用傳真線路。

我回憶起星期天早晨收到詩人傳真的那次會議,索爾森向大家通報了匡提科方面的調査細節。那份傳真正是發往總機,又被總機轉給了一臺傳真機。

我請匡提科的接線員轉接布拉德利·黑茲爾頓,她立刻幫我轉到了行為科學部的辦公室。電話鈴響了三聲,我正以為時間太晚,布拉德已經回家時,他終於接通了電話。

「布拉德,我是傑克·麥克沃伊,我在洛杉磯。」

「嘿,傑克,你怎麼樣了?你昨天可真夠驚險的。」

「我還好。我為索爾森探員的事情感到很難過。我知道你們部門的關係都很好……」

「是的,雖然他基本上就是個渾蛋,但誰也不該遭遇那樣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今天,我們這邊幾乎看不見一個笑臉。」

「我能想象得出來。」

「你有什麼事嗎?」

「有,只是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正在按時間順序把所有事都串起來,這樣我就能把這案子前後的線性發展梳理一遍。要是以後有機會了,我會把這些寫出來。」

我真不想對這個男人撒謊,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對我非常友善的人,但是我承擔不起告訴他真相的後果,因為他很有可能不願幫我。

「總之,我好像找不到之前我記錄的關於那份傳真的筆記了,就是詩人在星期天發到匡提科的那份。我記得戈登說他是從你還是從布拉斯那兒瞭解到詳情的,我想知道那份傳真發過去的確切時間,如果你那兒有的話。」

「呃,稍等,傑克。」

沒等我回答「好的」,他已經走了。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閉著眼睛猜測他到底是去找我需要的資訊了,還是先向上級請示能不能把這些訊息告訴我。

終於,他回到了電話邊。「抱歉久等了,傑克。那份傳真來自聯邦調查局學院通訊室的二號傳真機,時間是星期天凌晨三點三十八分。」

我看著我的筆記,減去三個小時的時差,傳真到達匡提科的時間正是從索爾森房間打到總機的一分鐘之後。

「好了嗎,傑克?」

「哦,好了,謝謝。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向我開火吧——哦,該死的,對不起。」

「沒關係。呃,我的問題是……索爾森把菲尼克斯那個遇害者,那個叫奧瑟萊克的口腔樣本寄回匡提科了吧?」

「是的,奧瑟萊克。」

「嗯,當時他想確認樣本里的物質,他相信那是安全套上的潤滑劑。我要問的問題就是,你們能不能驗出這個安全套的具體品牌,能做到嗎?你們檢驗過嗎?」

布拉德起初沒有回答,電話那頭的沉默讓我急得差點跳腳。不過,之後他還是開口了。「這真是個古怪的問題,傑克。」

「是啊,我知道,但是,總要追求細節嘛,還有你們是怎麼解決這些細節問題的,真的非常令我好奇。對於寫作來說掌握這些細節非常重要,這樣才能寫出好故事。」

「你再等等。」他又沒等我回話就走了,但這一次很快就回來了,「好了,我查到你要的資訊了。你可以告訴我,你打聽這些事的真實原因嗎?」

這一回,沉默的人變成了我。「不能,」我開口說道,想盡量坦率一些,「我的確在試著查清楚一件事情,布拉德。如果調查結果真的像我預料的那樣,我一定會第一個通知聯邦調查局,請相信我。」

他沉吟片刻。「好吧,傑克,我相信你。再說格拉登已經死了,我也算不上洩露庭審證物,而且看上去你也不能拿這種資訊證明什麼事情。樣本已經縮小到兩個牌子,拉美西斯潤滑套和特洛伊金套。問題是這兩種安全套是全國最常見的兩個牌子,算不上我們常說的鐵證。」

也許這算不上那種能帶上法庭的呈堂證物,但在星期六夜裡,在我的房間裡,蕾切爾從手袋裡拿出來遞給我的,正是拉美西斯潤滑套。我謝過了他,沒再說什麼,掛上了電話。

所有資訊都擺在桌面上了,一切都對上了。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不論我如何想盡辦法推翻自己的推論,無不以失敗告終。這是一個建立在懷疑和猜測基礎上的推論,但就像一臺機器,所有的部件都精密地咬合在一起,而我找不到什麼東西可以插進它的齒輪之間,讓它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止運轉。

我需要的最後一個部分得靠布萊索。我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急切地等待他的電話,焦慮像個活物一般在我胃裡攪動著。我走到屋外的陽臺呼吸幾口新鮮空氣,但沒有得到半分緩解。萬寶路廣告牌上的那位硬漢正凝視著我,他那張三十英尺高的臉龐凌駕在整個日落大道上空。我又轉回房裡。

我想抽根菸,最後決定還是買杯可樂。我離開房間,轉動彈子鎖,這樣門就被卡住,不會關死。我沿著走廊小跑到自動售貨機旁。儘管吃了止痛藥,我的神經還是一直在叫囂。然而我知道,如果再不預先服下一杯糖和咖啡因,過不了多久,現在的緊張就會轉變成疲勞。回房的半路上,我忽然聽到房裡的電話正響著,我急忙衝回去。連門都來不及關,進入房間一把抓起電話,這時我估計電話鈴已經響到第九聲了。

「丹?」

對方一陣沉默。「我是蕾切爾。丹是誰?」

「哦,」我幾乎壓不住喘息,「他是……只是報社裡的一個朋友,這會兒正要打電話過來。」

「你怎麼了,傑克?」

「我正氣喘吁吁,我剛才到走廊那頭買了杯可樂,然後就聽到電話,跑回來的。」

「天啊,你一定剛完成百米衝刺。」

「差不多,你先等等。」我走回門口關上房門,然後做了番心理建設,這才重新拿起電話。「蕾切爾?」

「是這樣,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得走了。鮑勃讓我回一趟佛羅里達,處理那個ptl論壇的事情。」

「哦。」

「可能要花上好幾天。」

電話上的資訊指示燈閃爍起來,是布萊索,我想著,不禁在心裡抱怨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打過來。

「好的,蕾切爾。」

「這之後,咱們一起找個地方度假吧。我想休個假。」

「我還以為你剛休過假。」

我曾在她匡提科的辦公桌上看到過那個檯曆。直到這時我才猛地意識到,那大概是她前往菲尼克斯跟蹤並殺害奧瑟萊克的時間。

「我好長時間都沒真正休過假了。我在考慮要不要去義大利看看,去威尼斯。」

我沒有立刻戳穿她的謊言。我沉默著,這讓她的耐心耗盡了,我的演技根本不過關。「傑克,你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不相信你這話。」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有件事一直困擾著我,蕾切爾。」

「那就告訴我。」

「那天晩上,就是我們頭一回在一起的那個夜晚,你離開之後,我往你的房間打過電話。你知道,我只想跟你道聲晚安,告訴你之前的事多麼美妙,我多麼快樂。可電話沒人接,我甚至去敲了你的房門,也沒人應答。然後第二天早上,你說你在走廊裡碰到了索爾森,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想什麼,傑克?」

「我不知道,就是惦記著。我在想我打電話和敲門的時候,你到底在什麼地方?」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當她終於開口時,怒氣幾乎就像火一樣順著電話線在我耳邊燃燒,噼啪作響。「傑克,知道你這話聽上去像什麼嗎?像個吃醋的傻學生,像你跟我說過的坐在看臺上的那個小子。對,我在走廊上碰到索爾森了。對,我甚至可以承認他以為我在找他甚至想要他。但就是這樣,僅此而己。我無法解釋我為什麼沒接到你的電話,滿意了?或許你撥錯了號碼;或許你打來時我正在洗澡,同時也在想著這個晚上是多麼美妙;又或許,我根本用不著為自己辯護或者向你解釋什麼。要是你沒法收斂你那醋勁,那就找個女人過你的小日子去吧。」

「蕾切爾,別這樣,我道歉,好嗎?是你問我怎麼了,我只是實話實說。」

「你準是吃多了大夫給你開的藥。我的建議就是你該好好睡一覺,等著藥效過去,傑克。我得趕飛機了。」她掛了電話。

「再見。」我對著另一端已無人的聽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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