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時間還早,我們還是決定去吃午飯。蕾切爾說吃完飯就把我送回酒店,她還要回分局幹活兒,而我今天的活兒算是幹完了。我們沿著走廊出去,她注意到一間標著第三辦公室的房門開著,於是朝里望瞭望。辦公室裡的兩個人都坐在電腦前,鍵盤上堆著檔案。我注意到其中一人的顯示器旁放著一冊埃德加·愛倫·坡的文集,跟我那本一模一樣。這名探員首先注意到我們。
「你好,我是蕾切爾·沃林,這邊進行得怎麼樣了?」
另一名探員也抬起頭,兩人先後跟我們打招呼,報上自己的名字。蕾切爾向他們介紹了我,第一個注意到我們的探員唐·克利爾蒙頓說:「我們幹得不賴,天黑之前就會整理出一份包含姓名和住址的清單。我們會把這些名字轉交給離他們所在地最近的分局,他們應該有足夠的材料去申請搜査令了。」
我想象著一隊隊探員破門而入,將那些購買遇害兒童數碼照片的戀童癖一個個從床上揪起來的場景。這將是一場覆蓋全國的大清繳,我已經開始想象報紙的頭條標題了——「死亡詩社」,他們肯定會這麼稱呼這幫人。
「我這邊還發現了一點情況,看上去非常特別。」克利爾蒙頓說道。
這位擅長計算機的探員看著我們,臉上掛著駭客式的微笑。這是一種邀請,於是蕾切爾走進辦公室,我也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是什麼情況?」她問道。
「格拉登要給對方傳送數碼照片,就得接入他們的網路,網路又是通過登記電話號碼的那條電話線連通的。我們這裡就有了一堆電話號碼,然後我們又拿到了傑克遜維爾那家銀行的電匯轉入轉出記錄。我們把它們結合起來比對,二者之間可是相當契合。」
他從另一位探員的鍵盤上拿起一沓紙,快速瀏覽並挑出一頁。「舉個例子,去年十二月五日,一筆五百美元的匯款打進了這個戶頭。款項是從聖保羅的明尼蘇達國家銀行匯過來的,匯款人留下的姓名是大衛·史密斯,很可能只是個假名。第二天,格拉登的無線資料機就連上了一個電話號碼,我們追蹤過去,找到一個名叫丹提·舍伍德的傢伙,家住聖保羅。格拉登跟他的連線持續了四分鐘,差不多就是傳送和下載一幅照片的時間。類似這樣的交易我們已經找到好幾十起了,這還只是一天之內進行的匯款與通訊的比對。」
「太棒了!」
「好了,所有這些交易引出的問題就是:這些買家是怎麼知道格拉登以及怎麼知道他賣什麼的?換句話說,買賣這些照片的集市到底在什麼地方?」
「然後你們找到了集市?」
「沒錯,我們找到了。就是這臺無線資料機呼叫最頻繁的號碼,是個bbs論壇,叫ptl網路論壇。」
蕾切爾的神情裡有抑制不住的驚訝。「ptl——讚美上帝?」
「那是你的美好願望。事實上,我們覺得它真正的含義是‘愛上童貞’。」
「真噁心。」
「是的。其實這太容易猜到了,又不是什麼新奇手法,再說大部分論壇都喜歡玩這種委婉雙關的文字遊戲。真正難的是進入這個網路論壇,這花費了我們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破解了格拉登的口令。」
「等等,」蕾切爾說,「昨晚發生的事已經登上了全國各地的新聞媒體。無論是誰操控這個論壇,他怎麼沒把論壇裡關於格拉登的一切都清理乾淨?在我們破解進入之前先取消他的許可權,刪除他的賬戶和密碼,他為什麼不這樣做?」
「他的確應該這麼做,但是他沒有。」說完之後克利爾蒙頓看了另一位探員一眼,他們交換了一個「陰險」的笑容,顯然有些情況還不好透露,「或許系統管理員被什麼事給絆住了,不能及時處理。」
「好了,說說能告訴我的那部分情況吧。」蕾切爾不耐煩地說。
「好的,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登入,試過格拉登名字的各種變體、出生日期、社會保險號,常見的招數都使上了卻一無所獲。我們當時的想法就跟你剛剛一樣,完了,系統管理員已經把他徹底刪除了。」
「但是?」
「但是,我們想到了愛倫·坡。」
克利爾蒙頓把那本厚文集拿過來,高舉給我們看。「這是一個雙密碼登入系統。我們很容易就猜到了第一個,就是埃德加。但到了第二個,我們就遇上麻煩了。我們試過烏鴉、幽靈和厄舍,這本書裡所有能用上的東西都試過了。然後又折回來,再次試用格拉登的名字和各種號碼,還是一無所獲。然後,成功了!我們找到了!就在喬喝著咖啡吃著蛋糕時突然想到了。」
克利爾蒙頓指著另一個探員喬·佩雷斯,後者微笑著坐在椅子上點頭致意。我猜對於調查網路犯罪的警察來說,他做的這件事就相當於街頭巡警抓捕了一名重犯,那驕傲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在畢業舞會的當晚成功在某個酒店房間進「球」得分了。
「當時我累了想歇歇,就翻起那本愛倫·坡文集,」佩雷斯解釋道,「看電腦螢幕時間太久,眼睛很累。」
「他決定讓眼睛休息休息,就看了會兒書,然後就迎來了我們倆的幸運時刻,」克利蒙爾頓接過話頭說道,「喬讀到愛倫·坡的生平介紹,忽然發現當中提到這位作家曾經為了參軍還是什麼的用過一個化名埃德加·佩裡。我們將這個名字輸進去,就像我說的,成功了!我們就這樣進去了。」
克利爾蒙頓轉過身,同佩雷斯擊了下掌。他們看上去就是兩個書呆子,這就是今天的聯邦調查局,我想。
「你們發現了什麼?」
「論壇裡有十二個版塊,大部分都是專門討論某一類口味的,說詳細點,比如十二歲以下的小姑娘、十歲以下的小男孩,諸如此類。還有一個律師推薦版塊,我們在裡面找到了格拉登的律師克拉斯納的名字。還有一個版塊是講個人經歷的,裡面有不少怪異的狗屎帖子,像散文一樣,當中有一些肯定出自我們要找的那位,看看這個。」
他又在那沓紙裡翻了翻,抽出一張列印的材料,開始讀起上面的內容。「這是其中的一篇。‘我感覺到,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了。我被宣之於眾的時候就快到了,大眾將對我著迷,又因我而恐懼。我已經準備好了。’下面幾段他繼續寫道,‘我的痛苦就是我的激情,我的宗教。它從不背棄我。它引導著我。它就是我。’盡是這樣的滿篇囈語,而且這個作者把自己叫作幽靈,我們覺得這一定就是他。你們行為科學部的人會從這些材料裡找到不少好題材的,為你們的研究庫添磚加瓦。」
「很好,」蕾切爾說,「還有什麼?」
「嗯,其中一個版塊就是交易版塊,人們把東西放在上面買或者賣。」
「比如照片或者身份證件?」
「對,上面還有個傢伙出售阿拉巴馬州的駕駛執照。我覺得我們得趕緊把這騙子給拿下。上面還有一份檔案,兜售格拉登電腦裡的那些照片,最低五百美元一張,三張一千美元。你要是看中什麼,留個言,寫下你的網路地址,再把錢通過電匯打進一個銀行賬戶,然後你要的照片就會出現在你的電腦裡。在實物交易版塊裡還有一條他打的廣告,說可以提供符合某些特殊口味和慾望的照片。」
「就像他接了訂單,然後出去,再……」
「是的。」
「你把這些情況彙報給鮑勃·巴克斯了嗎?」
「是的,他剛才就在這兒。」
蕾切爾看向我。「我越來越覺得,那個遊行慶典非常值得一辦。」
「你們還不知道最精彩的那部分呢,」克利爾蒙頓說道,「還有,什麼遊行慶典?」
「沒什麼,什麼是最精彩的部分?」
「那個論壇,我們追蹤到了它的地址。」
「哪裡?」
「佛羅里達,雷福德,聯邦感化監獄。」
「我的天!岡貝爾?」
克利爾蒙頓笑著點了點頭。「這也是鮑勃·巴克斯想到的人,他正要派人核查一番。我已經給監獄方面打了電話,問當值的警長那個號碼連線的是什麼地方,他說那是監獄小賣部。看到了嗎?我注意到格拉登登入論壇的時間都是在東部時間下午五點之後。那個警長告訴我,小賣部每天關門的時間正是下午五點,第二天早上八點才開門。我也問了他,小賣部裡是不是有臺電腦用來記錄商品進出情況,他回答說當然有了。我又問他小賣部裡的電話是否聯網,他說是有一部電話但是沒有聯網。不過,請一定相信我,那個警長肯定分不清資料機跟地上一個窟窿的區別。那傢伙只是每天機械地去監獄上班而已。想想他的話能信多少?我叫他再核查一下那條電話線,比如會不會有人在辦公室關門以後——」
「等等,他不能——」
「別擔心,他不會做任何打草驚蛇的舉動。我叫他什麼都別動,等著我們的人過去。至於現在,那個論壇還照常執行著,我的意思是東部時間下午五點之後照常執行著。我問他是誰在小賣部工作,他說是一個名為霍勒斯·岡貝爾的囚犯,因為表現良好被委託經營小賣部。我看你對這個人還挺熟悉的。我猜每天晚上,他下班鎖上門回囚室之前,都會拔下電話線接入網路。」
因為這個新進展,蕾切爾取消了和我共進午餐的計劃,說我得自己坐計程車回酒店了,她一有機會就會給我打電話。她很可能會回佛羅里達一趟,如果去會先告訴我。我也想留下來,但一晚上沒睡好的睏意終於來襲,便放棄了。
我搭乘電梯下了樓,穿過大堂,想著還得給格雷格·格倫打個電話,再査查留言。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嘿,大明星,過得如何啊?」
我轉過身,看到邁克爾·沃倫向我走來。「沃倫。我之前還給《洛杉磯時報》打電話找你,他們說你不在辦公室。」
「我來了這邊。一會兒這裡有一個新聞釋出會,兩點鐘開始。我想著早點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挖掘的東西。」
「比如下一個線人?」
「我告訴過你了,傑克,我不會跟你談論這個。」
「很好,我也不會跟你談。」
我轉身準備走開。他在身後喊道:「那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只是為了吹噓一番?」
我回頭看向他。「差不多吧,但你知道,沃倫,其實我並不是真的生你的氣。你追蹤了一個別人給你的故事然後報道出來,這很酷。我不能因此責備你什麼。你不知道的是,索爾森是因為自己心裡那點小算盤才向你透露訊息的,他是在利用你,但我們都被他利用了。再見。」
「等等,傑克。如果你是生我的氣,為什麼不跟我談談呢?」
「因為我們還是競爭對手。」
「不,我們不是,夥計。你甚至都不能再報道這個故事了。今早我讓人傳真了一份《落基山新聞》的頭版,他們把這個報道給了別人。你的名字只出現在報道內容裡,不在署名欄了,傑克。你不再負責這篇報道了,你現在就是報道本身。所以,為什麼咱們不公事公辦,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就像那種‘你感覺如何’之類的問題,你打算問我這個?」
「這是問題之一。」
我注視了他許久。不管我多麼討厭他,或者說討厭他做下的那件事,但不可否認,站在他的立場,我非常理解他的行為,他做的正是我以前做過無數次的事情。我看了看錶,又望了望大堂外面的環形迎賓車道。不像昨天,這會兒外面一輛計程車都沒有。
「你有車嗎?」
「有,一輛報社公車。」
「送我去馬爾蒙莊園酒店,我們在路上談。」
「正式引用那種?」
「正式引用。」
他開啟錄音機,放在汽車的儀表板上。他想直接引述我的原話,聽我親口說昨晚的經歷,而不是仰仗聯邦調查局發言人給出的二手材料。對於一個像他這麼出色的記者而言,二手材料太容易拿到了。只要有可能,他就會直奔訊息源頭。我知道,我的路子也一樣。
某種程度上,向他講述事件經過讓我感覺挺不錯,我很享受這一刻。我沒有告訴他任何沒告訴傑克遜的新訊息,說的都是自家報社已經報道了的內容,也就談不上洩露本報機密。沃倫幾乎從事件一開始就被捲了進來,我很樂意親自告訴他事情是如何發展又是如何結束的。
我並沒有向他透露案件的最新進展,比如岡貝爾在獄中操縱的那個ptl論壇。這情報實在太棒了,我不會拱手讓人。我打算親自寫這件事,也許寫給《落基山新聞》,也許寫給那幾家紐約出版商。
最後,沃倫駛上一小段山路,抵達馬爾蒙莊園酒店的大門。一個門童為我開啟了車門,但我沒有下車,而是看向沃倫。
「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了,我想我都記下了,再說我得趕快回聯邦大樓參加新聞釋出會。但是,你這篇陳述真是棒極了。」
「好吧,你和《落基山新聞》掌握了這些情況。我不打算賣給其他媒體,除非它們肯出到六位數。」
他注視著我,看上去十分驚訝。
「只是玩笑而已,沃倫。雖然我曾經跟你一起潛進基金會的檔案室,但是老兄,我也是有底線的人,不會墮落到把我的故事賣給獵奇節目。」
「出版商呢?」
「我正在考慮,你呢?」
「你的第一篇報道一出來我就放棄了。我的經紀人說,他聯絡的那些編輯對你更感興趣,而不是我。你有遇害者兄弟的身份啊,對吧?而且顯然你還是參與調查的局內人。我能賣出去的也就是那些見報的快餐新聞中的一篇報道而已,我沒興趣出書了,倒是賺了個好名聲。」
我點點頭,起身下車。「謝謝你送我回來。」
「謝謝你接受採訪。」
我下了車,正想關上車門,沃倫突然開口想說什麼,但是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本想……唉,管他呢,聽著,傑克,關於我那篇報道的線人。如果——」
「忘了吧,夥計,反正已經不重要了。就像我剛才說的,逝者已逝,而且你只是做了任何一個記者都會做的事。」
「不,等等。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不會出賣任何線人,傑克,但我可以告訴你誰不是我的線人。索爾森不是我的線人,明白嗎?我甚至都不認識他。」
我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他不知道我看過酒店的賬單,知道他在撒謊。一輛捷豹駛進酒店門口的下車位,一對從頭到腳一身黑的男女正要下車。我扭頭看向沃倫,心想他為什麼還要這麼說?他現在還在撒謊到底想套出什麼?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沃倫揮了揮手,點點頭。「是的,就是這個。既然他已經死了,而你又挺在意這件事,我想你可能想要知道這一點。」
我又凝視了他一會兒。「好吧,夥計,」我說,「謝了,咱們會再見的。」
我直起身關上車門,又彎腰隔著車窗衝他揮了揮手。他給我回了個軍禮,駕車離去。
「愛上童貞」(pre-teenlove)的英文縮寫也為p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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