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該死的給我閉嘴!我才不要聽你這些鬼話。」他拿起聽筒,撥了個號碼。「幫我轉接克拉斯納,緊急事件……我是威廉·格拉登……對,就是那個格拉登。」
當他等著那個律師接電話時,我們互相注視著對方。我儘量保持鎮定,大腦急速運轉。我想不出任何辦法可以在這種情形下活著脫困。格拉登看上去又不太可能被說服,不可能讓他舉起雙手投降出門,以便若干年後被綁著送上電椅或者關進毒氣室,這還得看哪個州搶到了他的處決權。
克拉斯納顯然接了電話,然後在接下來的十分鐘,格拉登激動地向他解釋自己的處境,隨後就因為克拉斯納提出的建議變得越來越惱怒。最後,他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去他媽的!」
我在一旁保持沉默,覺得每過去一分鐘,形勢就對我越有利。聯邦調查局一定在外頭安排著什麼計劃,比如神槍手、狙擊手或精確打擊突擊組什麼的。
外面的燈光越發昏暗了。我透過前窗玻璃望著街對面的購物中心,又把視線投向屋頂,也沒看到人影,甚至連狙擊手來復槍的槍管都沒冒出一個,至少現在還沒有。我移開視線,但馬上又挪了回來。我意識到外面的皮科大道上居然沒有往來車輛了,他們已經封鎖了整條道路。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定很快就會發生。我看了看庫姆斯,我得想辦法讓他明白這一點,給他一點勇氣。
庫姆斯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汗水從他臉上和脖子上流淌下來,滴到領結裡,領結已經溼透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連續嘔吐了一個小時的人,他已經撐不住了。「格拉登,向他們顯示點誠意吧,你讓庫姆斯先生離開這裡怎麼樣?他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不,我不這樣認為。」
電話響了。他拿起聽筒接聽,自始至終一聲不吭,然後輕輕把聽筒放到機座上。不久,電話又響了,他接聽了,又迅速按下通話保留鍵,一直按著不放,使得電話轉到另一條線路,然後令它同樣處於通話保留狀態。現在沒人能打進來了。
「你在瞎搞!」我說,「讓他們跟你通話,他們會想出解決辦法的。」
「聽著,等我需要你的建議時,我會揍得你吐出來。現在,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好的。」
「我說閉嘴!」
我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你們這些該死的媒體渾球從來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廢話。你,你叫什麼名字?」
「傑克·麥克沃伊。」
「你有證件嗎?」
「在我錢包裡。」
「扔到我這兒來。」
我慢慢掏出錢包,從這頭向另一側一推,讓錢包滑到他那邊。他開啟錢包,看著裡面的記者證。「我還以為你是……丹佛?你他媽的跑洛杉磯來幹什麼?」
「我告訴過你,為了我的哥哥。」
「是嗎?我也告訴你了,我沒殺過任何人,」
「他呢?」我看向索爾森僵直不動的屍體。
格拉登掃了屍體一眼,又轉頭看著我。「這遊戲是他搞出來的,我只不過是結束它而已,這是遊戲的規矩。」
「那傢伙被你殺死了,這不是什麼他媽的遊戲。」
他舉起槍,對著我的臉。「我說那是個遊戲,它就是遊戲。」
我無言以對。
「求你了,」庫姆斯說道,「求你……」
「求我什麼?他媽的給我閉上嘴。你……寫報道的,這件事完結以後,你打算怎麼寫報道,假設你還能寫的話?」
我至少想了一分鐘,而他也沒有催我。「要是你讓我繼續活著寫報道,我會寫寫為什麼,」我終於回答說,「這總是最有意思的話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會就這一點挖掘下去。是因為佛羅里達的那個傢伙嗎,那個貝爾特倫?」
他嘲諷地哼了一聲,看上去似乎不是因為我知道了這事而不高興,而是因為我提到了那個名字。「我不是讓你採訪。況且就算是,我的回答是,去你媽的智障。」
他垂下頭看著手裡的槍,似乎看了很久。我覺得,這一刻他終於被絕望的處境壓垮了,他明白自己怎麼都逃不了。我有一種感覺,他早就知道,他走的這條路最後總會以類似的場景告終。現在似乎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於是我又努力勸道。「你可以接通電話,告訴他們你想和蕾切爾·沃林談談,」我說,「告訴他們你要和她談談。她是個聯邦調查局探員。你還記得她嗎?你們在雷福德監獄見過。她非常瞭解你。格拉登,她會幫助你的。」
他搖揺頭,拒絕了。「我必須得殺了你兄弟。」他輕輕地說道,眼睛卻沒有看向我,「我不得不這麼做。」
我等待著,但他說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為什麼?」
「這是拯救他的唯一途徑。」
「拯救他什麼?」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他抬頭注視著我,現在我看清了,他眼睛裡是深深的痛苦和憤怒,「拯救他,讓他不至於變成我。看看我!我讓他不至於變成我!」
我正準備再提個問題,就在這時,突然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我望向前窗,只見一個棒球大小的黑色物體翻滾著穿過房間,一直滾向格拉登身邊那張被掀翻的桌子。我意識到它是什麼,於是把腦袋死死埋在臂彎裡,捂住了眼睛,店面裡響起極為猛烈的爆炸聲,一道強光灼燒著我緊閉的眼皮,緊接著一股強烈的衝撞感襲來,這股衝擊能量波大得就像一把巨錘狠狠砸在我整個身體上。
店鋪剩餘的玻璃全碎了,我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眼睛,睜開的程度剛夠看清格拉登。他在地板上蠕動著,大睜著眼睛,瞳孔卻已渙散,雙手捂在耳朵上。我敢說,當他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再捂上去時已經太遲了。我至少避開了眩暈手榴彈一部分衝擊力,而他似乎受到了全部衝擊。我看見那把槍掉在他腿邊的地板上,便不假思索地迅速向它爬去。
我爬到他那邊時,他坐了起來,我倆同時撲過去搶槍,兩隻手同時觸到了槍身。我們爭奪著槍的控制權,滾成一團。我心裡想的就是摸到扳機,然後只管開火,打不打得中他無所謂,只要不打傷自己就行。我知道,一般眩暈手榴彈扔進來之後,探員們也會緊跟著衝進來控場。只要我能打空槍裡的子彈,那槍在誰手裡都不要緊了,事情就算定局了。
搶奪中,我成功將左手大拇指插進了扳機圈裡,可我的右手能抓住的卻只有槍管末端這一個地方。現在槍就擠在我和格拉登的胸膛之間,槍口對著我們的臉。一剎那,我判斷出,或者說我希望,我的臉在槍口以外,於是左手拇指猛地往下一壓,同時放開了右手。槍開火了。子彈從我大拇指和手掌之間的虎口邊緣擦過去,我感到一陣尖銳的劇痛,子彈帶出的氣流灼傷了我的手。與此同時,我聽到格拉登發出一聲慘叫。我抬頭看向他的臉,看見鮮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或者說從鼻子剩下的部分裡流出來,那顆子彈撕掉了他的左鼻翼,在他的前額上削出一道口子。
就在此刻,我感覺到他抓槍的手略一鬆,於是猛一用力,很可能這就是我最後的力氣了,我搶到了槍。我掙脫了他,當他再一次撲上來搶奪我手裡的槍時,我聽到了腳步踩過碎玻璃的聲音和難以分辨的叫喊聲。我的左手拇指仍然扣在扳機圈裡,一直緊抵著扳機。我的手指就擠在上面,任何壓力都會使它壓下去,無法做出其他移動。他試圖奪回槍,所以槍再次響了。那一瞬間,我們四目相對,他的眼睛裡似乎有種東西在告訴我,他要的就是這顆子彈。
他抓槍的手立刻鬆開了,身體也從我身上向後跌落。我看到他胸口那處黑洞狀的傷口。他的眼睛注視著我,帶著我之前某個瞬間看到的那種決絕,就好像他早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事一樣。他的手伸向胸口,又低下頭看著湧出來沾染在手上的鮮血。
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把抓住我,將我從他身邊拉開,一隻手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隻手小心地從我手中拿走那把槍。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人戴著黑色頭盔,身穿跟頭盔配套的黑色連體衣褲,衣服外還套著一件很大的防彈背心。他拿著一件突擊用武器,佩著頭戴式通訊耳機,一條黑色的線連著麥克風,彎折到他的嘴前。他低頭看看我,按了按耳邊的通話按鈕。「全隊安然無恙,」他說道,「裡面倒下了兩個,還有兩個能動彈。進來吧。」
1971年,美國阿提卡監獄發生暴動,因政府處理不當,導致幾十人死亡,引發社會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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