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抽調了格拉登的紙質卷宗,是你們當中的某個小組六年前執行系列強姦犯的訪談側寫專案之後彙總的。其實裡面所有的檔案資料都已經錄入電腦,沒什麼新鮮的,但是紙質卷宗裡有一張照片。」

「是的,」蕾切爾道,「我還記得那張照片。當時獄警把囚室的門上好鎖,才讓我們進去給格拉登和岡貝爾拍攝了一張照片,兩個人一同在他們囚室裡的照片。」

「沒錯,就是那張照片。在照片裡,抽水馬桶上方安設了三排書架。我估計書架應該是他倆共有的,上面擺著的書也是兩個人的。重點來了,這些書的書脊都清晰可見。它們當中大部分都是法律類書籍,我猜測格拉登定是用這些書來研究自己和其他獄友的上訴文書。此外,還有迪邁歐的《法醫病理學》、費希爾的《犯罪現場勘查技術》,以及老羅伯特·巴克斯先生撰寫的《異常心理側寫》。我非常熟悉這些書,我認為格拉登可以從這些書裡學到足夠多的東西,尤其是鮑勃父親所寫的那本,他很可能從中學到了如何讓一件件誘餌兇殺案的犯罪手法和犯罪現場都看起來彼此不同,這樣就能規避我們的全國暴力犯罪緝捕專案的電腦程式,令我們無法把這些案子聯絡起來。」

「該死的!」索爾森罵道,「這些書都是他媽——怎麼到他手裡的?」

「我猜測,依據相關法律規定,監獄不得禁止他接觸並使用這些書,這樣才能保證他有條件準備上訴材料,」布拉斯回答道,「別忘了,他有權代表自己進行訴訟。作為他自己的代理人,後面的法庭辯護也的確證明了他是個合格的辯護律師。」

「很好,幹得漂亮,布拉斯,」巴克斯說道,「這可是幫了大忙。」

「我還沒說完。值得關注的是,書架上還擺有兩本書,《詩人埃德加·愛倫·坡傳》和《埃德加·愛倫·坡全集》。」

巴克斯忍不住愉悅地吹了聲口哨。「所有線索算是都合到一起了,」他說,「我猜他之前引用的那些詩句,都能在這兩本書裡找到,對吧?」

「沒錯。其中一本就是傑克·麥克沃伊手上正用著的那本,已經用於證實那些引用詩句了。」

「好了,你能把那張照片複製一份發給我們嗎?」

「我馬上就做,頭兒。」

整個會議室裡以及從電話線路那頭傳過來的興奮與歡樂幾乎要溢位來了。所有的情況都吻合,所有的碎片都匯攏拼合上了。明天,探員就會出動,一舉抓獲那個惡魔。

「我愛死了瀰漫在清晨空氣中的汽油彈味道,」索爾森叫道,「聞起來就像……」

「勝利!」會議室裡和每條電話線上的人一起吼了出來。

「很好,夥計們,」巴克斯拍了兩下手,說,「為了這一刻,我覺得我們已經承受得足夠多了。讓我們保持警醒的頭腦,讓我們保持這股昂揚的鬥志。明天會是最重要的一天,明天就是大功告成的日子。所有人都要仔細聽著各個城區傳出的任何動靜,一分一秒都不能懈怠。繼續努力,完成好自己的任務,直到你們到達勝利的終點。如果拿下了這個傢伙,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我們要蒐集好各種物證,指證他跟其他案子之間的關聯。我們要讓他在犯下罪案的各個城市接受正義的審判。」

「如果還需要審判的話。」索爾森說道。

我望向他。片刻之前他那種張揚的幽默感,現在已經蒸發得無影無蹤,他的下巴緊繃著。隨後他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整整一晚我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一邊把白天會議的筆記輸入電腦,一邊等待蕾切爾的電話。我已經給她打了兩次傳呼。

終於,九點鐘的時候——佛羅里達那邊已經是午夜了——她的電話終於來了。

「我失眠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跟別的什麼女人在一起。」

我笑了。「這恐怕比較難實現,因為我一直都在等你的電話。難道你沒收到我的傳呼?還是之前你一直忙著跟別的什麼男人在一起?」

「真沒收到,我查一下。」她把電話放到一邊,線路里靜了一會兒。「該死的,是電池沒電了。我得換個新的。我很抱歉。」

「你指的是換個新電池,還是換個新男人?」

「調皮的小子。」

「好吧,對了,你為什麼失眠?」

「我總是忍不住想明天索爾森在那家店裡的情形。」

「還有?」

「還有我必須承認,我真是非常嫉妒。如果是他抓住了那個……我的意思是,這是我的案子,而我卻他媽的離它兩千英里遠。」

「也許明天的行動不會這麼順利,沒準你趕回來還來得及。就算你趕不上,逮住嫌疑人的又不是他,執行的會是緊急情況應對組。」

「我不知道。戈登已經琢磨出一個方法成功把自己安插進現場了。另外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就是明天了,一切會塵埃落定。」

「別人估計會把這種感覺稱作好的感覺,因為那傢伙就要被當街抓捕了。」

「我知道,我知道。儘管這樣說,可為什麼偏偏會是他?我還以為他和鮑勃……我其實一點都不明白鮑勃的想法,為什麼他要把我打發到佛羅里達,而不是派別的什麼人?為什麼不是派戈登?他就這樣把案子從我手裡奪走了,我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也許索爾森向他告發了你跟我的事。」

「我考慮過這個可能。的確,索爾森會這樣做,但我不覺得鮑勃會採取這樣的應對手段,而且也不先跟我談談,告訴我箇中原因。他平常不是這樣辦事的,在聽取雙方意見之前,他不會事先就站隊。」

「我很抱歉,蕾切爾。但是,你可以這樣想,其實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知道這是你的案子。取得突破的是你,是你抓住了赫茲租車公司那輛車的線索,才把大家帶到了洛杉磯。」

「謝謝你的安慰,傑克。但那只是眾多小進展中的一項,而且現在也沒什麼意義了。抓捕嫌疑人就像你說的搶發報道的事,誰搶到就是誰的,誰還管之前發生了什麼呢?」

我知道就眼下這情況,我也無法讓她好受些。她已經為此煩悶了一整晚,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安慰她,於是決定換個話題。「總之,你今天表現得太棒了。這會兒所有的細枝末節看上去都對上了,我們還沒真正抓住那傢伙,就已經把他剖析得入木三分。」

「我想是這樣。傑克,在你聽了布拉斯分析的那一切後,你對他產生同情了嗎?」

「同情那個殺害我哥哥的兇手?沒有,沒有一丁點同情。」

「我想也是。」

「但你還是對他產生同情了。」

這回她沉默了,過了好久才回答:「我想,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本來有無限遠大的前程、無限可能的人生,這一切卻因為那個男人對他做的事而被摧毀。是貝爾特倫把他驅趕上了那條罪惡的道路,所有這一切事情中,貝爾特倫才是那個真正的魔鬼。就像我之前說的,要是說罪有應得,那就是貝爾特倫。」

「好吧,蕾切爾。」

她突然笑起來。「對不起,我想我現在終於感到累了。我本不想這麼偏激的,一下子說出這些話太不理智了。」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每一個彼岸都有連通過來的黃泉路,任何成因必有一個起始的根源。有時候腐爛的根比結出來的果更邪惡,儘管通常人們咒罵的總是更容易被看見的果子。」

「你能言善道真有一套啊,傑克。」

「我只希望對你有一套。」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我開心地大笑起來,謝了她的誇獎。接著我們同時沉默下來,好一會兒都不說話,細細的電話線在我們之間連通著,延伸了兩千英里。我感到一種愜意的安寧,這種時候一切言語都成了多餘。

「我不知道明天他們會讓你離現場多近,」最後她說道,「總之,一切小心。」

「我會的,你也是。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希望是明天下午。我讓他們準備了十二點的飛機。我打算核查一下格拉登那個秘密通訊的匿名信箱,然後就上飛機。」

「好的。要不這會兒你嘗試睡一下?」

「好的。我真希望現在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我以為她要馬上掛電話了,但她沒有。

「你今天跟戈登在一起時談起過我嗎?」

我想起白天索爾森對她的評論,他管她叫佩恩蒂德彩繪沙漠。「沒有。我們今天可是一點空閒都沒有。」我覺得她並不相信我的話,對她撒謊的感覺也糟透了。

「再見,傑克。」

「好的,蕾切爾。」

我掛了電話,又琢磨了好一會兒剛才電話裡的對話。不知為什麼,我們的這番對談讓我有些傷感,卻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片刻後,我起身離開房間。外面下雨了。我從旅館的大門向外面的大街張望,確定沒有人藏身、沒有人埋伏後,我拋下對夜晚的恐懼,向外走去。

我緊緊挨著街邊的建築走,儘可能讓屋簷擋住雨水,來到那家貓與小提琴酒吧,在吧檯點了一杯啤酒。雖然下著雨,這地方還是人滿為患。我的頭髮全溼了。透過吧檯後面的鏡子,我看到眼睛下浮出重重的黑眼圏。我拽了拽鬍子,就像之前蕾切爾做的那樣。一杯黑與褐混合啤酒下肚後,我又點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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