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車牌號你記得嗎?」

「不記得了。」

「你當時沒有報警?」

「這兒可沒有電話。我倒是可以去三號停車場那兒打公用電話,可當時都快午夜了,再說我知道那些警察才不會為了一輛車被盜的破事跑一趟,至少不會來這兒一趟。他們可是太忙了。」

「所以你一直沒見過那個車主,他也從來沒上你這兒敲門求助,問你有沒有聽見砸碎車窗時的動靜或者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沒錯。」

「砸碎玻璃的那幫小鬼呢?」湯普森搶在蕾切爾之前提出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知道是誰吧,阿特金斯先生?」

「我的名字是阿德金斯。是‘德’,不是‘特’,g大佬先生。」這句反駁很順口,阿德金斯得意地笑了起來。

「好吧,阿德金斯先生,」湯普森改口道,「你認識他們嗎?」

「我認識誰?」

「那些砸碎車窗鑽進車裡的孩子。」

「不,我不認識他們。」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從我們身上移開,落到電視上。節目里正在推銷一種手套,手套掌心處粘著橡膠制小刷毛,那是用來給寵物梳毛的。

「我知道這玩意還能用來幹別的事,」阿德金斯說著伸手做了個手淫的姿勢,朝湯普森擠了擠眼,笑道,「他們兜售的這玩意,真實用途其實是幹這事的。」

蕾切爾幾步跨到電視前,啪地關掉了電視。阿德金斯沒有抗議。蕾切爾直起身,盯著他道:「我們正在調查一樁警探遇害案。下面的話,我們希望你能仔細聽好。我們有理由相信,你知道的那輛被盜的車子就是本案嫌疑人的汽車。我們對起訴那幫砸碎車窗行竊的小孩不感興趣,但我們需要跟他們談談。你剛才在撒謊,阿德金斯先生,我可以從你的眼睛裡分辨出謊言和真話。那幫小孩就是這個營地的人。」

「不,我——」

「讓我把話說完。雖然你對我們撒了謊,但我們打算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現在告訴我們實話,或者我們就這麼回去,再帶更多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和本地警察上這兒走一遭,我們會把這個垃圾場翻個底朝天。這個你稱之為拖車樂園的地方會被我們重重包圍,就像被軍隊封鎖圍攻一樣。你猜我們會在那一間間錫罐頭一樣的拖車房裡翻出什麼被盜財物?你猜我們會不會翻著翻著就撞見某個上了通緝名單的傢伙,或者一些非法移民?那些違反安全管理條例的行為會被怎麼清算?我們剛剛就碰到過一例,我看見你從電箱擅自拉了根延長線出來,直接拐進了棚子。棚子裡住了人吧?我敢打賭,你跟你的僱主還向棚子的住客收取了額外費用,可用的卻是你偷來的電。又或者,你的僱主根本沒拿到錢,都被你獨吞了。如果你的僱主發現了這件事會怎麼說?如果這個營地的進項減少了,他會怎麼說?如果那些向你們繳費的人再不能交錢了,他們都被驅逐了,或者因為沒支付孩子的撫養費而被逮捕了,那營地的收入可會減少一大筆啊,到時你的僱主又會怎麼說?還有你自己,阿德金斯先生,你想讓我在電腦上查查你這臺電視的出廠序列號嗎?」

「這臺電視是我自己的,我實打實地花錢買的。你知道你們算什麼東西嗎,聯邦調查局女士?一幫婊子養的走狗。」

蕾切爾沒理會這條評價,但我覺得湯普森這會兒轉過臉是為了掩飾臉上的笑意。

「從誰手上實打實地花錢買的?」

「這不關你的事。好吧,是提利爾家的那幾個小鬼頭,行了吧?砸碎那輛車玻璃的就是他們兄弟幾個。好了,現在如果那些警察再出現在這兒,只要膽敢碰我一根汗毛,我都會告你的,明白了嗎?」

循著阿德金斯指引的方向,我們走到從營地入口數過去第四組拖車房那一列。司法人員來這裡的訊息已經在營地裡傳開了,更多的人擠到了露臺和屋外破舊的長沙發上。我們來到十四號拖車房的時候,提利爾兄弟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這是一個加寬型拖車房,一側支出一方藍色帆布雨篷,他們就坐在雨篷下的一把吊椅上。拖車房的大門邊放著一臺聯體式洗衣烘乾機,上面同樣搭著塊藍色帆布,以免機器遭到雨淋。這兩兄弟都是十幾歲的黑白混血兒,大概相差一歲。蕾切爾走到雨篷投下的陰影邊緣,湯普森在她左側五英尺處站定。

「小夥子們,」蕾切爾打了招呼,卻沒有得到回應,「你們的媽媽在家嗎?」

「不,她不在,警官。」大些的那個孩子回答道。他的目光慢慢飄到他弟弟身上,他弟弟開始用腳一點一點地讓吊椅前後搖晃起來。

「聽著,」蕾切爾說,「我們知道你們很聰明,我們也不想找你們任何麻煩。當我們走進這裡,打聽你們的拖車房在哪兒之前,我們對阿德金斯先生保證過。」

「阿德金斯,這個小人,去他媽的。」小一些的孩子罵道。

「我們來是要打聽上個星期停在外面路上的那輛汽車的事。」

「沒見過。」

「是啊,我們都沒見過。」

蕾切爾朝那個大一些的孩子走近幾步,俯身到他的耳邊。「這會兒就別來這套了,」她小聲說,「你們的媽媽肯定跟你們說過遇上現在這種情形該怎麼辦,好好回憶回憶,用用腦子,想想她是怎麼告訴你們的。你們不想給她或者給你們自己帶來麻煩吧?你們要是想讓我們離開這裡,離你們遠點,說實話才是唯一的辦法。」

蕾切爾走進分局的辦公大廳時,像拿著一件戰利品般拿著一個塑膠袋。她把袋子放到馬圖扎克的辦公桌上,幾名探員立即圍了上來。巴克斯也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個袋子,像在瞻仰聖盃一樣,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蕾切爾,眼裡迸射出掩飾不住的興奮。

「格雷森去本地警察局核查過了,」他說,「那個地區沒有任何關於汽車被盜的報警。那天沒有,那個星期都沒有。你們可以想象,任何一個合法公民,要是車被人搶了,肯定會報警。」

蕾切爾點點頭。「的確如此。」

巴克斯衝馬圖扎克點頭示意,馬圖扎克從桌上拿起證物袋。

「你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嗎?」

「知道。」

「給我們帶回點好訊息,我們需要好訊息。」

袋子裡裝著的是一個車載立體聲音響,是提利爾兩兄弟從一輛福特野馬汽車裡偷來的,至於車子是白色還是黃色的,得看提利爾兩兄弟誰的夜視能力更好了。

這就是我們從兩兄弟那兒弄到的全部東西,但這東西帶來的那種感覺、那種希望足夠鼓舞士氣了。蕾切爾和湯普森將兩兄弟隔開,一對一地展開了問訊,然後又互換,各自對另一個孩子又問訊了一次,但是這臺音響就是兩兄弟能給出的全部線索了。他們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那輛野馬汽車的司機,他就那麼把車停在營地前的馬路上,誰都沒見過他。他們光顧著快點砸了搶了就跑,除了這臺立體聲音響,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拿。他們也從沒想過要開啟後備廂看看,也沒想過看一眼車牌,看看那車是不是亞利桑那州牌照。

蕾切爾把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全用在了文書工作上,她還要起草和整理一份關於這輛汽車的附錄報告,發給聯邦調查局下屬的所有分局。馬圖扎克把那臺立體聲音響的出廠序列號報給了華盛頓特區聯邦調查局總部的汽車id鑑識組,然後又把音響交給實驗室的技術員檢驗。湯普森提取了提利爾兄弟的指紋,好在下一步分析音響上的指紋時將他們倆的排除掉。

然而,排除提利爾兄弟的指紋後,實驗室未能從音響上取到可用的指紋樣本,但出廠序列號這條線索沒有拐入死衚衕。根據序列號,這臺音響最後追溯到一輛一九九四年出廠的淺黃色福特野馬汽車,車子登記在赫茲租車公司名下。馬圖扎克和邁茲立即前往空港國際機場,繼續追蹤那輛車。

聯邦調查局菲尼克斯分局裡,所有人的心情都振奮起來。蕾切爾取得了突破,儘管還不能保證這輛野馬汽車的駕駛者就是詩人,但它在四野陽光營地外停留的那段時間正好與奧瑟萊克遇害的時間相吻合;而且汽車被那兩兄弟砸搶了,車主卻一直不報警,也是一個佐證事實,二者結合起來就指向一條可能的推論。另一方面,這個發現也為探員們提供了詩人作案的更多資訊。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收穫,我想探員們的想法應該跟我一樣。我們都覺得這個詩人是一個令人極為費解的謎,是一個只在黑暗中神出鬼沒的幻影。但是這條線索浮出水面了,那臺車載立體聲音響讓捕獲他的可能性更大了些。我們正在一步步逼近他,我們來了。

這個下午的大部分時間,我儘量不妨礙他們,只在一旁靜靜注視蕾切爾工作的情形。她展現出來的偵查技藝令我深深著迷,她弄到這臺音響的經過以及探問阿德金斯和提利爾兄弟的技巧,都令我驚歎不已。她有那麼一會兒注意到了我的凝視,問我在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看看你。」

「你喜歡看我?」

「你可真是個行家,看你這樣的行家幹活兒就是一種享受。」

「謝謝。我只是碰巧運氣好罷了。」

「我有種感覺,你的運氣一向不錯。」

「我覺得我們這一行,運氣得靠自己掙。」

這天快結束時,巴克斯拿起一張蕾切爾發給各個分局的汽車資料影印件,我注意到他瞳孔一縮,雙眼就像兩顆黑色的大理石彈珠。

「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挑選了這輛車?」他問道,「一輛淺黃色的野馬。」

「為什麼?」我問。

我看到蕾切爾也點頭了,顯然她知道答案。

「《聖經》,」巴克斯說,「‘我就觀看,見有一匹淺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死。’」

「‘陰府也隨著他’。」蕾切爾將這句話補充完整。

在這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們再一次做愛了,蕾切爾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投入,給予我更多的親暱,也要求我回報更多。如果說我們倆中有誰不夠全情投入,那就是我。我固然全心全意愛著她,在擁著她的那一刻我在這世上再無所求,但與此同時,一個低低的聲音在我的腦海深處不斷絮語,質疑著她的動機,那音量足夠我聽清。也許是因為我那搖搖欲墜的自信心,但我拿它毫無辦法,只好聽著它繼續絮叨,說她只是為了追求感官的歡愉,以及報復她的前夫。這個念頭讓我非常內疚,覺得自己十分虛偽。

風平雨歇之後,我們相擁而眠,她悄聲對我說,這一次,她想留下,與我一起,直到天明。

聯邦調查局探員的綽號,意為「為政府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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