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了,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只是很憤怒。」

「什麼讓他憤怒?」

「很多事情。他背在身上的擔子太多了,其中還包括我。他是我的前夫。」

我其實沒有太驚訝。他們之間的那種緊張氣氛幾乎都快肉眼可見了。我對索爾森的初始印象,就是他完全可以被印在「這世上男人都是豬」的海報上。難怪沃林對所有男性都印象不佳。

「我真後悔提起他,真是抱歉,」我說,「我發現我在說錯話方面還是有天賦的,嫻熟程度堪比棒球運動員打出一千個安打。」

她笑了。「沒關係。他給很多人都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差你一個。」

「跟他共事一定是個非常艱難的差事吧,你們怎麼還待在一個部門?」

「準確地說,我們算不上在一個部門。他是緊急情況應對組的,而我在行為科學部和緊急情況應對組兩邊跑。我們只在某些特殊時候,比如像這次,才會一起工作。我們結婚之前是搭檔,都為暴力犯罪分析中心工作,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是互相扶持過來的。然後,就分道揚鑣了。」

她喝了口可樂,我沒有再提問題。這會兒我沒法提出一個比較合適的問題,所以我決定先不問。但她沒等我發問,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離婚後,我就離開了暴力犯罪分析中心,開始更多地接觸和負責行為科學部的專案,做側寫,偶爾碰上案子也出來參與調查,而他轉到緊急情況應對組。但我們還是會時不時碰上,比如在自助餐廳,或者眼下這種情形。」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從這兒調走?」

「因為就像我剛才說的,被分配到聯邦調查局匡提科中心工作可是個美差。我不願離開這兒,他也是。要麼是這個原因,要麼就是他故意在我身邊晃盪讓我不痛快。鮑勃·巴克斯有次跟我們談話,說他覺得我們其中一個主動提出調離比較好,但我們倆都不願意。他們無法調動戈登,他的資歷擺在那兒,匡提科中心剛建立的時候他就在了。要是他們調走我,那就是調走了中心碩果僅存的三個女探員之一,而且他們也知道我會大鬧。」

「你能怎麼鬧?」

「我只需要說,我之所以被調動,只是因為我是個女人,這是性別歧視。或許我可以跟《華盛頓郵報》說說。匡提科可是聯邦調查局的招牌之一,到各地去幫助當地警察時,我們一個個都跟英雄似的,傑克。要是我去爆料,媒體肯定照單全收,局裡可不會傻到讓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戈登和我只能都留下來,隔著桌子對坐,不停地朝對方甩臉子。」

飛機開始俯衝下降。透過舷窗,我已經能看到前方的景象。西方遠遠的地平線上,逐漸顯出熟悉的落基山脈。我們快到了。

「採訪包括本迪和曼森這些殺人狂在內的罪犯,這項工作你參與了嗎?」

我不記得以前在哪裡聽說或者看到過,行為科學部正在全國各地的監獄訪談所有服刑的系列強姦犯和連環殺手,通過這些訪談收集心理分析資料,再用這些材料繪製相似的其他兇手的心理側寫。這個訪談專案已經進行好幾年了,我記得當時我看到過,跟這類罪犯的會面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創傷。

「是有那麼一段時期,」她說,「我、戈登和鮑勃,我們都在那個小組裡。我現在還能時不時收到那個叫查理的殺人狂給我寫的信,大多都是在聖誕節前後。作為一個罪犯,他非常善於操縱那些崇拜他的女性追隨者,所以我覺得如果他打算在聯邦調查局內部發展出一個同情他遭遇的信徒,此人一定是個女人,而我就是他的最佳選擇。」

我看出了其中的邏輯,點了點頭。

「至於強姦犯,」她說,「他們當中很多人的心態其實跟殺人狂一樣。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當中有些看上去還挺可愛的。我一走進去,就能感覺到有些人正直勾勾地打量我,像掂量貨物一般掂量我。我可以打包票,他們正試著盤算在那些警衛衝進來之前,他們會有多少時間,就是他們能不能在後援抵達之前把我給制住。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他們的心理模式。他們只考慮那些來救援我的人,從未想過我是不是有能力保護自己。我完全可以自救,但他們從不曾考慮這一點,只是簡單地把所有女人都視為犧牲品,看作獵物。」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個人進去跟這些人面談的?而且沒有和他們隔開?」

「這種訪談都是非正式的,通常都在犯人和律師見面的房間裡,沒有隔板,但一般會有個黑洞。訪談協議是——」

「黑洞?」

「就是一扇小窗戶,警衛可以通過它觀察裡面的情形。訪談協議規定所有訪談都必須有兩名探員在場,但實際操作的時候,因為要訪談的人實在太多了,我們有時候分配不過來。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幾個人一起去一家監獄,然後分頭訪談,這樣工作效率高一些。進行訪談的房間外面當然一直有警衛守著,但一些犯人還是會時不時讓我感到某種詭異的戰慄,就像我自己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一樣。可我又不能朝黑洞那兒張望,看是否有警衛盯著,因為如果我這麼做了,我的訪談物件也會扭頭去看,要是他發現黑洞那兒沒有警衛,那麼……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真是該死。」

「還好,對於那些暴力傾向特別嚴重的訪談物件,我的搭檔就會和我一起上,要麼是戈登,要麼是鮑勃,或者其他什麼人。但如果我們分頭行動,各自進行訪談,效率總是高得多。」

我想象著如果一個人耗費好幾年的時間做這些訪談,很可能會把一些心理負擔轉移到自己身上。我不知道剛才談及她和索爾森的婚姻時,她所說的負擔是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總是穿同樣的衣服嗎?」她問。

「什麼?」

「你跟你的哥哥。我經常看到雙胞胎這麼打扮,你應該也見過。」

「一模一樣的裝扮?沒有,感謝上帝,我們的父母從沒逼我們這麼幹。」

「所以誰是家裡的壞小子?是你還是你哥哥?」

「是我,絕對是我。肖恩是聖人,我是罪人。」

「是嗎?你的罪是什麼?」

我注視著她。「我犯下了太多的罪孽,一下子數不清。」

「真的?那麼,肖恩做過的最像聖人的事情是什麼?」

笑容從我臉上消失了,最符合她問題的答案在我心頭浮現出來。就在這時,飛機猛地左轉,偏離了預定航線,開始向上爬升。蕾切爾頓時忘了自己的問題,朝過道傾身,觀察著前方情況。只見巴克斯沿著過道走了過來,兩手撐在艙壁上以保持平衡。他示意湯普森跟上他,兩人都挪了過來,坐到我們這邊。

「發生什麼事了?」蕾切爾問。

「我們正在轉向,」巴克斯說,「我剛剛接到從匡提科打來的電話。今天一早,菲尼克斯分局回覆了我們不久前下發的警示通知。一週前,一個負責兇殺案的警探被發現死在自己家裡,本來以為是自殺,但有些情況不太對,他們現在把案子定性為謀殺。看樣子,我們的詩人犯了個錯誤。」

「菲尼克斯?」

「對,最新的案發地。」他看了看手錶,「我們得趕快過去。那名警探四個小時後就要下葬,我想在下葬之前看一眼屍體。」

原文中,傑克一直用「brother」指代哥哥肖恩,而此詞有哥哥和弟弟兩層含義,故蕾切爾有此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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