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好的。一旦你想更改什麼內容,可以找我或者蕾切爾談談,我們再商量。你願意簽署一份正式協議嗎?」

「當然可以,但這份協議應當由我起草。」

巴克斯頗為勉強地點了點頭,就像在一場辯論決賽中讓了我一分。

「這很公平。」他將咖啡杯移到一旁,拂了拂手掌,像要拂掉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然後衝桌子對面的我探身過來,「傑克,我們會在十五分鐘後召開一個進度彙報會。我非常確信蕾切爾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正全力以赴。就我看來,在這次調查中的任何懈怠行為都應當作瀆職處分。我已經投入了全班人馬,還從行為科學部借調了六名探員,兩個技術部門合作,全員全天候調查,還有下屬的六個地區分局。我都不記得之前還有哪個案子拉開過這麼大的陣勢。」

「我真高興聽到這些……鮑勃。」

我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看上去他並不反感我這麼稱呼。這是個小小的測驗——從表面上看,他待我非常平等,總是叫我傑克,我想看看要是我做了同樣的事,他會有什麼反應。至少目前看來一切順利。

「你之前那番調查真厲害,」巴克斯繼續說道,「你的工作為我們繪製了一張清晰的藍圖。你開了個頭,而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也已經在這個案子上全力投入了足足二十四小時,時間還在增加。」

我注意到一個探員從巴克斯身後走過,正是剛才在沃林辦公室裡跟我說話的那個男子,他端著一杯咖啡和一個三明治,走到另一張桌子旁坐下。正準備吃的時候,他發現了我們,便在一旁暗自觀察著。

「我們剛才說到,現在為這個案子投入的資源已達到驚人的規模,」巴克斯說,「但目前,我們首要考慮的問題是確保所有情況不會洩露給外界。」

談話的方向跟我預料的完全一樣。我費了些力氣才控制住表情,沒有表現出我知道自己其實對他們的這次調查活動掌握著一定控制權。我掌握著撬動一切的槓桿。我是有影響力的知情人。「你不想讓我撰寫有關此案的報道。」我平靜地說。

「是的,完全正確,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知道你掌握的情況夠多了,多到就算不用上我們告訴你的訊息,你都能寫出一篇相當精彩的報道。那會是個爆炸新聞,傑克,你只要寫出來,在丹佛發表,這篇報道就會吸引全國的目光。只需一晚,它就會在網上廣為流傳,然後出現在每一份報紙上,出現在雜誌或者其他獵奇類電視節目裡。無論是誰,只要他沒把腦袋扎進沙子裡,都將知道你這篇報道。傑克,坦率地說,我們不允許出現這種事。一旦這個兇手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他就會銷聲匿跡,只要他夠聰明——而我們知道他真他媽的聰明,所以他一定會選擇銷聲匿跡。那樣一來,我們永遠都別想找到他,這也不是你希望的吧?我們現在說的這個傢伙,是殺害你兄弟的兇手,你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對嗎?」

我點點頭,明白這是個進退兩難的局面。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琢磨該如何回覆。我的目光從巴克斯轉到沃林身上,然後又看向巴克斯。「我所在的報社已經在這個案子上投入了大量時間和資金,」我說,「這案子在我手裡都快要涼了。所以你要明白,我完全可以今晚就寫出一篇報道,報道有關當局正在進行一場全國性的犯罪調查活動,調查一個專以警察為物件的連環殺手,此人作案足足三年,卻一直不曾被當局發現。」

「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做的調查極其出色,沒有人會對這篇報道的價值提出異議。」

「那麼,你的提議是什麼呢?我槍斃掉這篇報道,就這麼灰溜溜離開,回去乾等著,直到你們哪一天召開記者招待會?如果你們最後抓到了那個兇手的話。」

巴克斯清了清喉嚨,身子往後靠去。我瞟了沃林一眼,她面無表情,讓我琢磨不透。

「我不願把這件事裹上一層糖衣來哄騙你,」巴克斯說道,「但沒錯,我是想請你擱置這篇報道,暫時性的。」

「擱置到什麼時候?暫時是多久?」

巴克斯的目光開始游移,他環視了下餐廳,好像從沒來過似的。他看也不看我,回答道:「直到我們抓住那個人的時候。」

我低低吹了聲口哨。「那麼,如果擱置這篇報道,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落基山新聞》又有什麼好處?」

「首先,這對我們抓住兇手很有幫助,擱置報道就是幫了我們的大忙。要是你覺得這還不夠,我保證我們可以再訂立一份專有協議,讓你們獨家報道緝捕情形。」

四下一片安靜,沒有人再說話。很明顯,現在我拿到了選擇權。我仔細掂量了準備說的話,最後向桌子對面探身說道:「好吧,鮑勃,我想你也知道,像今天這樣你們沒握住全部的牌、不能在全部事情上拍板的情形,對你們來說極其罕見。看到了嗎?這是我的調查,是我開啟了它,我不打算半途而退,不打算灰溜溜地回到丹佛,坐在辦公桌後面望眼欲穿地等著你們打來電話。我就在局裡,要是你們想把我趕走,我回去就寫報道,星期天一早,你們就能在報紙上見到它了——那可是我們的報紙發行量最大的一天。」

「你這麼做,就沒想過你的親兄弟嗎?」沃林說道,一字一句都繃得緊緊的,透著憤怒,「你就一點也不在乎他嗎?」

「蕾切爾,冷靜點,」巴克斯說,「他的話確實有道理。我們能——」

「我當然在乎他,」我說道,「而且我是在場唯一一個在乎他的人,別試著用內疚之類的情緒來壓我。無論你們能不能抓到這個兇手,無論我寫不寫這篇報道,我哥哥都不可能活過來。」

「好了,傑克,我們並不是在質疑你的動機,」巴克斯說著抬起雙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現在我們怎麼站到對立面了?這不是我希望的。你為什麼不坦率地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要求?我很確定我們一定能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甚至不用等咖啡變涼。」

「我的要求很簡單,」我飛快地應道,「讓我參與到調查裡。我要求完全參與,就像一個觀察員那樣。在我們逮住那個雜種或者放棄追捕之前,我一個字都不寫。」

「這是敲詐。」沃林說道。

「不,這不過是我提出的一項合作協議,」我回應道,「我確實讓步了,不是嗎?因為我現在手裡就捏著報道,要知道,把報道留著不發,既違揹我的本能,也違揹我從事的職業對我的要求。」

我注視著巴克斯。沃林很生氣,但我知道她的態度並不怎麼要緊,巴克斯才是那個一錘定音的人。

「我想我們沒法做到你說的,傑克,」他最終說道,「讓一個外界人士參與進來將違反局裡的規定,也會給你本人帶來危險。」

「我可不在乎這些。無論是違規,還是危險,我都不在乎。這就是筆交易,要麼成交,要麼兩散。要是你不能拍板,打電話吧,不管你要請示誰,但條件不能變。」

巴克斯把咖啡杯拉到面前,低頭看著杯中還冒著白氣的黑色液體,他連一口都沒啜過。「這個提議的確已經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他說道,「我先請示,有回覆了再通知你。」

「什麼時候?」

「我現在就打電話。」

「進度彙報會怎麼辦?」

「我沒到場,會議不會開始。你們倆不妨在這兒等等,我不會耽擱太久的。」巴克斯站起來,小心地把椅子推進桌下的空位。

「我們再明確一件事情,」我搶在他轉身之前說道,「如果批准我以觀察員的身份參與進來,我不會動筆寫有關本案的報道,除非你們逮捕了嫌疑人,或者因為你們覺得偵查此案徒勞無功而將主要資源和力量轉向其他案件,但是還有兩種情形必須除外。」

「兩種什麼情形?」巴克斯問道。

「第一種就是你們要求我寫這篇報道。也許到某個時候,你們會希望用一篇文章做誘餌,把這個傢伙震出來,那時候我就會寫篇報道。第二種就是,如果這件案子以任何形式洩露出去,出現在其他報紙上或者電視裡,那麼我們的協議就一筆勾銷。甚至只要我聽到風聲,說某個人打算寫這件案子,我就會率先引爆這個新聞。這該死的報道必須是我的。」

巴克斯注視著我,然後點了點頭。「我很快回來。」

他走後,沃林看著我,輕輕說道:「如果是我做決定,我會認為你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我沒有虛張聲勢,」我回應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如果是真的,你就是拿抓住殺害你兄弟的兇手的機會做了交易,只為了換來一篇報道,這真讓我覺得你非常可悲。我要去添點咖啡。」

她站起身,慢慢走遠。我注視著她走向櫃檯,她方才那番話在我腦海裡徘徊,最後落到愛倫·坡的一首詩上,自我昨天晚上讀到後,這幾句詩一直不曾離開我的腦海。

我孑然獨居,在一個呻吟不已的世界裡,我的靈魂是一潭死水,潮來不驚。

西方社會對新聞從業者的一種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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