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事實上,這兩家公司雖然登記了不同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但它們的地址是一樣的,都在菲爾斯角。」

接線員把這些資訊都報給了我,我隨即撥通了調查公司的電話。一個女人接了電話:「這裡是布萊索調查公司。」

「你好,可以幫我轉接丹嗎?」

「我很抱歉,他現在無法接聽。」

「那他今天晚些時候還會來公司嗎?」

「他現在就在公司裡,只是在接另一個電話。這裡只是他的服務檯。當他外出或者在另外一條線上時,打進來的電話就會被轉到這兒來。我知道他還在公司裡,十分鐘前他還檢視了留言記錄。不過我不知道他還會在公司裡待多久,我沒有他的日程安排表。」

菲爾斯角位於巴爾的摩內港的一處沙嘴上。在這裡,內港區繁華的旅遊商店和酒店逐漸沒落,佔據大片地盤的是更時髦的酒吧和商鋪,其次是老舊的紅磚廠房和小義大利城。部分街道上的瀝青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鋪設的青磚;時不時吹來一陣風,風中帶著海洋散發出的那股潮溼濃烈的鹹腥味,抑或是海灣對面的製糖廠製造出的那甜膩膩的齁味。布萊索調查公司暨保險公司,就在卡洛琳街與艦隊街交叉口的一座一層高的磚房裡。

這會兒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布萊索的小事務所面朝大街,門關著,門上掛著一隻塑膠鍾,鑲著可調節的指標和一句「復工時間」,鐘面的指標被撥在一點整。我四下望了望,沒看到有什麼人急匆匆地掐著點往大門跑來,於是決定再等等,反正現在也無處可去。

我沿著艦隊街前行,到一個超市買了杯可樂,又回到自己車裡。從駕駛座往外望,就能看到布萊索的事務所。我足足盯了二十分鐘,才看到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他有一頭烏黑的頭髮,夾克下隱隱可見中年人特有的大肚腩,走起路來稍微有點跛。他開啟門,走了進去。我背上電腦包,下車走了過去。

布萊索的事務所從前似乎是個醫生診所,儘管醫生肯定不會跑到碼頭作業區掛出自己的招牌。一進去,裡面是一個設有櫃檯、帶著一扇推拉玻璃門的接待室,我估計之前應當有接待員坐在櫃檯後面。推拉門是關著的,那材質就跟浴室玻璃門一樣。我聽到裡面傳出一聲響動,推開門走進去,卻發現空無一人。我站在房中,花了幾分鐘環顧四周。屋子裡有一張老舊的長沙發和一張咖啡桌。這兩樣傢俱這麼一擺,房裡已經沒什麼空地了。各種門類的雜誌在咖啡桌上攤成一個扇形,但沒有一本是最近六個月內的。我正想喊一聲「有人嗎」或者敲一下內室的房門,便聽到從推拉玻璃門的另一邊傳來馬桶沖水聲,接著就看到玻璃門後面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形,然後左邊的一扇門被推開了。一個黑髮男子站在那兒。我注意到他留著八字鬍,就像地圖上的高速公路線一樣橫跨過他的嘴唇上方。

「你好,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你是丹尼爾·布萊索?」

「嗯,是我。」

「我叫傑克·麥克沃伊,來這兒是向你打聽約翰·麥卡弗蒂的事。我覺得沒準我們幫得上彼此。」

「約翰·麥卡弗蒂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他打量著我的電腦包。

「這裡頭只是檯筆記型電腦,」我說,「我們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呢?」

「呃,當然沒問題。」

我跟在他後面穿過一扇門,經過一段短短的過道,右邊有三扇房門排成一線。他開啟第一扇門,我們走進這間鑲著廉價仿楓木牆板的辦公室。州政府頒發的營業執照被鑲在鏡框裡,掛在牆上,跟他當警察時的照片掛在一起。這一切就跟他的八字鬍一樣,顯得粗陋而潦倒,但我並不會對他有所輕慢。我很瞭解警察那一套,他們看上去非常具有欺騙性,而且我認為這一點在前警察這個群體裡尤為突出。我認識的科羅拉多州的那幾個警察,如果現在還有廠子生產那種鴨殼青的滌綸休閒套裝,他們準會套在身上,但他們仍然是各自局裡最優秀、最聰明、最堅韌的警察。我覺得布萊索就是這樣的人。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桌子上貼著同樣廉價的福米卡塑膠貼面。這張桌子肯定是他從二手商店買來的,要我說,這個主意可真是糟透了。亮閃閃的塑膠貼面上,桌面上的灰塵看得清清楚楚。我在布萊索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這也是這間屋子剩下的唯一一把椅子。他敏銳地看出了我腦海裡的那些念頭。

「這地方以前是家墮胎診所,因為給妊娠第三期的孕婦墮胎,吃官司進去了。我也不在乎這裡滿是灰塵的模樣,把門面盤了下來。我主要向警察賣保險,這部分工作大多通過電話就可以完成。至於那些想要委託我調查什麼的顧客,我會出門去跟他們碰頭,他們不想來這兒找我,有暴露的風險。也有些人的確會來這兒,但他們通常只是在門外放上一束鮮花,大概是為了紀念那些受害的孕婦和流產的嬰兒吧,我猜。我估計他們一定是從舊電話簿或者其他什麼冊子裡找到這個地址的。你就直接告訴我你來這兒的原因吧。」

我把我哥哥和芝加哥約翰·布魯克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講述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他滿臉疑惑。這副神情告訴我,十秒鐘後我就要被他扔出大門。

「這算什麼?」他說道,「是誰派你來這兒的?」

「沒有誰。不過我估摸我就比聯邦調查局早那麼一兩天找到你這兒,他們很快就會到了。我只是想,或許你能先跟我談談,就像你看到的,我是那個能理解你感受的人。我哥哥和我,是雙胞胎。我總聽到別人提起這麼個說法——一對長期合作的警察搭檔,尤其是負責兇殺案的搭檔,會越來越像一對兄弟,就像一對雙胞胎兄弟一樣。」

說完這番話,我沉默了很久。我差不多已經把手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了,除了最後一張王牌,我必須等一個恰當的時機才能亮出這張牌。布萊索看起來冷靜一些了,也許他的怒氣正在轉變成困惑。

「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那封遺書。我想知道麥卡弗蒂在那封遺書裡寫了什麼。」

「並沒有什麼遺書,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有遺書。」

「但是他妻子說是有的。」

「那你就去問她唄。」

「不,我覺得最好還是跟你談。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這一系列犯罪的實施者,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這些受害者親手寫下一句或者兩句話,讓它看起來像一封遺書。我不知道這個兇手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聽從了他,但是他們確實這樣做了。而每一個受害者寫下的句子都摘自某首詩,這些詩都來自同一位作者——埃德加·愛倫·坡。」我拉開電腦包的拉鏈,掏出那本厚厚的愛倫·坡作品集放到桌子上,以供他翻閱,「我認為你的搭檔是被謀殺的。你走進屋子,一切看起來像是自殺的樣子,因為這正是兇手想讓你看到的樣子。你毀掉的那張字條,我敢拿你搭檔的撫卹金打賭,上面寫的就是一行摘自某個詩篇的句子,就在這本書裡。」

布萊索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到那本書上,之後又重新落到我臉上。

「你顯然覺得自己虧欠他很多,多到你甘願賭上自己的前程,只為了能讓他的遺孀今後生活好一點。」

「沒錯,瞧瞧我落得個什麼下場——一間狗屎一樣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小小的狗屎一樣的營業執照。我現在坐在裡面的這個屋子,是他們之前用來夾斷女人肚子裡嬰孩的,一點體面都沒有了。」

「不,警察局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做出那些事情正是出自某種高尚的體面,否則你也賣不出這麼多份保險。你做了能為自己的搭檔所做的一切。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堅持到底,追查下去。」

布萊索轉頭望向掛在牆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跟另外一個男子各自用胳膊環著對方的脖子,開懷大笑著,看上去像是在一家酒吧裡拍的,是過去那段美好日子的留影。

「那被稱作‘活著’的熱病啊,終於垂頭宣告失利。」他說道,目光依舊沒有從那張照片上移開。

我的手猛地落在書上,巨大的聲音把我們倆都嚇了一跳。

「我找到了。」我說著開啟了書。我之前已經把兇手引用過的那幾首詩所在的頁面折角標記。我找到《致安妮》的那一頁,迅速掃過字句,直到證實了剛才的想法,然後把書重新放到桌上,掉了個頭,方便他閱讀。

「第一節。」我提示道。

布萊索探過身子,讀出了這首詩。

謝天謝地!那危機——那兇險已然過去,而那纏綿的痼疾,總算已被治癒——那被稱作「活著」的熱病啊,終於垂頭宣告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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