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安靜下來,但沒過多久那些疑慮又悄悄爬上他的心頭。「不管怎樣,他們最後準會知道洩露訊息的人是我。」

「要不,咱們就這樣收手?我真不想害你砸了飯碗。我可以等聯邦調查局施捨我點東西。」

我並不想寄希望於聯邦調查局,但我必須得給他選擇權。我還不至於那麼冷酷,為了發篇報道就讓一個人丟掉飯碗。我的良心會過意不去。而且我手裡的材料已經足夠了。

「只要到了沃林手裡,你就別指望聯邦調查局了。」

「你認識她?她很強硬嗎?」

「沒錯,豈止強硬,簡直鐵石心腸。我之前試過跟她套近乎,她直接叫我閉嘴。我聽奧林說過,她前不久離了婚。我猜她現在的心情還保持在‘男人全是豬’那種模式,我估計她會一直保持下去。」

我沒再接話。沃倫必須自己做決定,我不能再左右他。

「福特那邊不要緊,」他最後說道,「他就算能猜出是我洩密,也拿我沒辦法,我只要抵死不認就是。除非你這邊違了約,不然他除了疑神疑鬼,什麼都做不了。」

「我這邊不會有什麼讓你擔心的。」

他在離基金會半個街區的憲法大街找了個停車場,停了車。我們一下車,撥出的氣直接化為白霧。我有些緊張,不光是他要擔心他的職位是否保得住,我想我也一樣。

沒有遇上需要撒謊糊弄過去的警衛,也沒有一個加班的員工蹦出來嚇我們一跳,沃倫用鑰匙開啟了前門,輕車熟路地帶我走向目的地。

檔案室大約有一個雙車位的車庫那麼大,立著一排排八英尺高的鋼製檔案架,架上堆放著貼有不同顏色標籤的馬尼拉紙檔案袋。

「我們現在怎麼做?」我輕聲問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起來的列印紙。「自殺研究專案的檔案有專門分割槽。我們找到這些名字所在的卷宗,將資料都拿到我的辦公室,把我們需要的頁面影印下來。我走的時候沒關影印機,這會兒連預熱都不需要。還有,你也不用壓低聲音,這裡已經沒人了。」

我注意到他用了好幾次「我們」這個詞,但我什麼都沒說。他領著我來到檔案架之間的走道,架子上貼著列印出來的專案名稱標籤,他一邊用手指一個個點過去,一邊喃喃念出聲來。終於,他找到了自殺研究專案的標籤,這些卷宗上都貼著紅色標籤。

「在這兒。」沃倫抬手指向那些卷宗。

它們很薄,卻佔據了足足三個檔案架。奧林·弗雷德里克是對的,這些卷宗真有好幾百份。每一張凸出的紅色標籤都代表著一份標誌死亡的檔案,這些檔案架承載了多少傷痛啊。現在我只能希望當中很少一部分不屬於這裡,希望只有少數警察是被謀殺後再由兇手偽裝成自殺。沃倫將那張列印紙遞給我,我掃了一眼上面列出的十三個名字。

「這裡這麼多自殺事件,負責兇殺案的警察只有十三個?」

「是的。這個專案收集了一千六百例警察自殺事件,每年大約三百例,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街頭巡警。負責兇殺案的警察經常見到屍體,我猜對他們來說,趕到案發現場時,命案帶來的衝擊已經過去了。這些警察一般都是警隊裡最優秀、最聰明、最堅強的。看上去,他們吞槍自盡的機率要比不負責兇殺案的警察小得多,所以我只查到了十三例。你哥哥和芝加哥的布魯克斯的卷宗也找到了,但我想你手頭上肯定已經有了。」

我點了點頭。

「這些檔案應該都是按字母排序的,」他說道,「你給我念清單上的名字,我來抽卷宗,還要把你的記事本給我。」

找出那些卷宗只花了不到五分鐘。沃倫從我的記事本上撕下十幾張空白頁,插在抽取出卷宗的位置,這樣影印完放回去時就能很快找到地方。這工作真夠緊張的,雖說不像《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在那個停車場裡跟深喉那樣的線人碰頭,幹下拉總統下馬的大事,但我的腎上腺素依舊上漲得厲害。

雖然我的線人不是深喉,但有的準則是共通的。一個線人,無論他提供的線索是什麼,總是基於某個理由或動機,才會冒險跟你站在同一戰線上。我看著沃倫,卻猜不透他真正的動機。這會是一篇絕佳的報道,但又不是他的報道。他這樣幫我,除了心下明白自己參與了這件事之外,不能獲得任何收益,僅僅參與就知足了嗎?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在履行記者與線人之間神聖契約的同時,我必須得跟他保持距離,直到我瞭解他的真實動機。

檔案在手,我們迅速穿過兩道走廊,回到三〇三室。沃倫猛地停步,跟在後頭的我差點一頭撞上他。他辦公室的房門開著,留著道兩英寸的門縫。他指著門縫,衝我搖搖頭,示意他離開時關了門,並沒像這般敞開兩英寸。我聳了聳肩,示意這是他的地盤,他得決定下一步行動。他湊近門縫,側過腦袋,豎著一隻耳朵聽裡面的動靜。我也聽到了什麼聲音,似乎是碎紙機在碎紙,接著是一陣嗖嗖聲。我只覺頭皮一陣發麻,似乎有根冰冷的手指摩挲著我的腦袋。沃倫轉身面對我,表情也頗為疑惑,就在這時,房門從裡邊被拉開了。

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先是沃倫驚得跳了一步,接著是我,然後是站在門口的小個子亞裔男子,他一隻手拿著雞毛撣子,另一隻手拽著個垃圾袋。我們三人面面相覷,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對不起,先生,」這個亞裔男子說道,「我在打掃您的辦公室。」

「哦,好的,」沃倫擠出一絲笑容,「真是有趣的邂逅。謝謝你。」

「您沒有關影印機。」他說完便拿著東西沿著走廊走開了,取下一把用鏈子系在腰帶上的鑰匙,開啟了另一間辦公室。

我瞟了一眼沃倫,笑著說:「你是對的,你做不了深喉,瞧把你嚇的。」

「彼此彼此,你也當不了羅伯特·雷德福。咱們走吧。」

他叫我關上門,重啟那臺小型影印機後,繞到辦公桌後坐下,手裡仍拿著那些卷宗。我則坐到白天拜訪時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好了,」他說,「咱們開始吧。每一份卷宗都有一段概要描述,任何遺言或者有意義的細節都會被列出來。如果你覺得是我們需要的,就影印下來。」

我們開始瀏覽這些檔案。雖然我很欣賞沃倫,但也不願意把一半卷宗交給他來判斷是否符合我的推論。我想親自檢視所有卷宗。

「記住,」我說,「我們要找的是一切用詞華麗的遺言,看上去帶點文學性,像是從書裡擷取下來,或者像一首詩,諸如此類的。」

他合上正在看的那份檔案,把它丟在那沓卷宗上面。

「怎麼了?」

「你不信任我,你不放心讓我來幹這事。」

「不,我只是……我只是想確保我們的判斷是一致的,僅此而已。」

「你看,這真荒唐,」他說道,「咱們應該直接把所有檔案都影印一份,然後離開這兒。你可以把它們全帶回酒店慢慢看。這樣更快,也更安全。你也不需要我幫忙。」

我點點頭,意識到我們早該這樣做。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他操作影印機,我把檔案從檔案袋裡掏出來,一張張地遞給他,影印完一份再換一份。這臺影印機的速度很慢,它本就不是為影印大批材料而設計的。

全部影印完之後,他關上覆印機,叫我在辦公室等他。「我忘了這會兒還有清潔工。我一個人把這些卷宗送回檔案室更妥當些,然後再回來接你。」

「好的。」

他離開了,我則開始翻閱影印好的檔案,但神經還是繃得緊緊的,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看下去。我只想帶著這些影印件衝出房門逃之夭夭,趁著還沒有發生任何變數。為了讓時間不那麼難熬,我掃視著他的辦公室,拿起桌上那張他的全家福照片——美麗嬌小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還沒到入學年齡。我還沒來得及放下手裡的照片,房門就被開啟了。沃倫走了進來,我頓時感到非常尷尬,但他並未在意。

「好了,大功告成,咱們走。」

我們在夜色的掩護下,像兩個間諜似的悄悄溜了出去。

回酒店的路上,沃倫幾乎沒說話。我猜是因為打這以後這件事就跟他沒關係了,而他也清楚這一點。我才是記者,他只是線人,這是我的報道。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嫉妒和渴望,因為這篇報道,因為這份工作,因為他過去的記者生涯,因為他曾經擁有的一切。

「嘿,老兄,你當時急流勇退的真實原因是什麼?」我問道。

這一次,他沒有拿廢話搪塞我。「因為我的妻子、我的家庭。那時我幾乎沒回過家。一個接一個的重大事件,我得一個個追著去報道。到最後,我不得不做出選擇了。有時候,我覺得我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有時候我又不這麼想,就像今天,我就後悔辭職。他媽的這篇報道多棒啊,傑克。」

這一次沉默的人換作我了。他駛進酒店的正門入口,又兜了個大圈子才開到大堂門前,隔著擋風玻璃指了指酒店右側。

「看到那邊了嗎?那就是里根遇刺的地方。我當時就在那兒。我們當時蹲點的地方離欣克利就他媽五英尺,他甚至還問我幾點了。當時幾乎沒有別的記者,那時候,絕大多數記者不願費神在大人物離場的地方蹲守。不過從那以後,他們就知道要蹲守出口了。」

「太厲害了!」

「是啊,那可真夠精彩的。」

我轉頭看著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然後我們倆都大笑起來。我們都知道,只有在記者的世界裡,這種事才稱得上精彩。我們都知道,對於一個記者來說,比目擊到一場針對總統的刺殺行動更精彩的,就是目擊到一場成功的刺殺總統行動,只要你別在交火中吃到顆子彈。

他在門前停下車,我跨出車門,又轉身把頭探進車裡。「經歷那件事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夥計。」

他笑了。「或許吧。」

美國著名演員,在電影《驚天大陰謀:水門事件》中飾演與深喉接頭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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