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福特博士,」沃倫插嘴說,「傑克想要——」
「打住,」福特打斷他的話,「讓麥克沃伊先生自己告訴我。」
我試著把眼下的情形在腦中做了一番梳理。福特想要的不是一堆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廢話,他只想知道能從中撈得多少好處。「我猜整個自殺專案的研究資料都儲存在一臺電腦裡。」
「沒錯,」福特說,「我們大部分研究都是在電腦上完成的,用電腦對案例和資料進行整理和複核。基數龐大的地方警察局為我們提供了堅實的實地研究資料,他們會向我們遞交報告——也就是之前弗雷德里克小姐提到的備案。這些資料都會被輸入電腦。但數字化的資料並不能意味什麼,必須由經驗豐富的研究員對這些例項進行分析研究,我們才能明白這些資料的意義。在這個專案裡,原始資料的分析工作由我們的研究員和聯邦調查局的專家協作完成。」
「我完全明白,」我道,「我想說的是,你們這裡擁有一個與警察自殺事件相關的龐大資料庫。」
「我相信過去五六年的資料都在這兒。在奧林加入專案組之前,這項工作就已經啟動了。」
「我需要看看你們資料庫裡的資料。」
「為什麼?」
「如果我們是對的——不光我一個人這樣認為,芝加哥和丹佛的警探也這麼想。我們已經找到了可以關聯起來的兩起案子,那——」
「看似關聯。」
「是的,看似關聯。如果這兩樁案子的確存在關聯,那就意味著還有其他同類案子存在的可能性。我們在追查一個連環殺人兇手,也許我們會發現有相當數量的警察自殺事件與之關聯,當然也可能只有寥寥幾件,或者一件都沒有,但我想好好核查一番,而你們這裡正好有這些資料。你們有各地報上來的六年來所有的警察自殺資料。我想登入你們的資料庫,搜尋那些被偽裝成自殺的謀殺案,犯下那些案子的嫌疑人或許正是我們要找的連環殺手。」
「你打算怎麼著手?」弗雷德里克問,「可是有好幾百例這樣的案子。」
「地方警察局填好並遞交上來的備案,是否包含死者的警銜和職位?」
「包含。」
「那麼我們先查查那些偵辦兇殺案的自殺警探。我現在有個想法,這個人殺害的是偵辦兇殺案的警察,也許在玩那套‘獵物獵殺獵手’的把戲。我不太懂背後的心理學機制,但這就是我調查的著眼點——調查偵辦兇殺案的警探。只要我們在一樁案子上有所突破,再去查其他案子就容易了。我們需要研究遺書——自殺事件裡死者留下的遺書。從——」
「遺書沒有存在電腦裡,」弗雷德里克說道,「在每起事件裡,如果我們拿到了遺書,那也是影印件,一份列印在紙上的硬複製,然後把它歸檔在檔案室裡。遺書本身不在我們的研究範疇內,除非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暗示死者自殺的原因。」
「但是你們依然持有遺書的影印件?」
「是的,該有的遺書全都有,在檔案室。」
「那我們就從這兒開始。」沃倫激動地插話。
回應他這句話的只是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福特身上。
「還有一個問題,」這位主管最後開口道,「聯邦調查局知道這件事嗎?」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我說,「我只知道芝加哥和丹佛警察局正在重新啟動對這兩件案子的調查,依照的是我的思路;之後,一旦他們通過調查確認我的思路是正確的,就會通知聯邦調查局,到時就會由聯邦調查局接手。」
福特點點頭,又說道:「麥克沃伊先生,你能先在外面的接待處稍等片刻嗎?在就此事做出決定之前,我想跟弗雷德里克女士和沃倫先生私下談談。」
「沒問題,」我站起來,走向門口,快跨出房門時遲疑了一下,轉身望著福特說,「我希望……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們能把這件事做起來。不管成還是不成,謝謝你們。」
在邁克爾·沃倫開口之前,他的臉色已經把結果告訴我了。我坐在接待處粗糙的人造革沙發上,看見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沮喪地垂著頭。看到我時,他搖了搖頭。
「回我辦公室再談吧。」他說。
我沉默地跟著他回到辦公室,坐在之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我們兩個人都是一副灰心喪氣的模樣。
「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就是個渾蛋,」他低聲道,「因為司法部掌控著我們的薪水,而聯邦調查局等於司法部。這是他們的研究專案——是他們委託下來的,所以在上報聯邦調查局之前,福特是不會讓你踏進來查閱資料的。任何事情但凡有一丁點越軌的可能,他就不敢做了。你在會議室的時候說錯話了,傑克。你就應該說聯邦調查局已經知悉此事,而且接手了這個案子。」
「他不會相信吧。」
「重點是,他事後可以說是誤信了你的話。一旦此事以後牽扯到他,說他未經聯邦調查局的允許就幫助一個記者獲取資訊,他就可以把責任一股腦地推給你,說他當時以為你得到了聯邦調查局的授權。」
「那現在怎麼辦?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其實我並不是真的諮詢他的意見,只是在問自己。
「你在聯邦調查局裡還有線人嗎?我敢擔保,這會兒他正在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也許已經直接上報鮑勃·巴克斯了。」
「鮑勃·巴克斯是誰?」
「聯邦調查局的要員之一,這個警察自殺的研究專案就隸屬於他的團隊。」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
「你熟悉的很可能是他的父親老鮑勃·巴克斯。多年以前,老巴克斯在聯邦調查局裡可是個超級警察一樣的大人物,局裡的行為科學部和暴力犯罪緝捕專案都是在他的運作下建立起來的。我猜小巴克斯一心想走他父親的老路。重點在於,只要福特在電話裡跟他彙報完,小巴克斯立刻就會把你的路堵死。所以,你現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聯邦調查局裡的資源。」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現在完全被逼到了死角。我站起身,開始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老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我的報道……現在我卻被排擠出去,被那個又呆又傻的胡茬男給攔下了,他以為他是約翰·埃德加·胡佛啊!」
「應該不是,內森·福特不穿裙子。」
「這笑話他媽的一點都不好笑。」
「好吧,抱歉。」
我重新坐下來。他沒有任何想趕我走的意思,雖說我已經沒什麼要求他辦的事了。這時,我終於領悟到他期待我做的事,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之前從沒在華盛頓工作過,不知道首都的人是怎麼做這事的,所以決定還是用丹佛人直接的方式。「你可以登入那臺電腦的資料庫,對不對?」我朝他左手邊的電腦終端點頭示意。
他細細端詳了我好一會兒,這才回答道:「該死的,沒門兒。我不想當‘深喉’,傑克。你想要的只是發一篇報道,這才是你最主要的目的。你只想趕在聯邦調查局的前面。」
「你也是記者。」
「曾經是。現在我在這兒工作,而且也不打算做出什麼危害到我工——」
「你知道這篇報道必須被刊登出來,它有那個價值!如果福特現在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他們明天就會趕過來接手,這篇報道就完蛋了。你肯定知道要從聯邦調查局內部挖點訊息有多困難,畢竟你也幹過這一行。那麼這篇報道就在此刻、就在這裡徹底告吹,或者在一年甚至更久以後才被髮表出來,還是一副遮遮掩掩的鬼樣子,毫無根據的猜想遠遠多過事實。要是你不幫我登入這臺電腦,結果就是這個。」
「我說了不行。」
「沒錯,你說得對,我想要的就只是一篇報道——一篇爆炸性新聞。但這是我應得的,你知道這一點。要不是我,聯邦調查局還沒意識到這些呢,但現在我居然就這麼被一腳踢開了……想想吧,想想要是你落得我這個下場,如果是你哥哥被人害死了,你去調查,然後遭遇了跟我同樣的事。」
「這些我都想過了,但我只能說,不行。」
我站起來。「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了——」
「我不會的。」
「聽著,我離開這裡後,會住進希爾頓酒店,就是里根遭到槍擊的那家。」
在離開他的辦公室前,我說了這句話,他沒有回應一個字。
鮑勃、波比都是羅伯特的暱稱和簡稱。
美國聯邦調查局第一任局長,任職長達半個世紀,權勢極大。
胡佛掌權時,很多人討厭他,有流言稱他私下男扮女裝、穿裙子。
水門事件中向《華盛頓郵報》記者提供重要資料、導致尼克松總統下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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