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得看你打算問我什麼事。」

「我哥哥的車在哪兒?重新投入使用了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傑克?你就不能相信我們知道該怎麼辦案,是嗎?」他生氣地把手裡的鋼筆扔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桶,然後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又走過去撿了起來。

「你看,我不是來向你賣弄該怎麼辦案,也不想給你添麻煩,」我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只想試著解決心裡的疑問,但我越是深入,問題就越多。」

「比如什麼?」

我說了拜訪佩納的事。看得出來,我說得越多,他越惱火。他的臉漲得通紅,左下頜都輕輕顫抖起來。

「別介意,你們都結案了,」我說,「我跟佩納談談沒任何問題。更何況,你、斯卡拉里和其他人的確漏掉了一些情況。佩納打電話報警的時候,那輛車不在他視線範圍內的時間超過了半分鐘。」

「所以這他媽的能說明什麼?」

「你們這些警察只關注佩納看到汽車之前的那一段時間——五秒鐘,沒有人能夠在這段時間裡逃跑而不被發現。於是,案子結了,肖恩就是自殺。可佩納告訴我那些車窗都霧濛濛的,車窗必須是起了霧的,這樣才能讓某個人在上面寫下那句話。佩納沒有往後座看,也沒有看車內的地板,然後他離開了至少三十秒鐘。某個人完全可以躺在後座那兒,在佩納打電話的時候跑下車竄進樹林裡。這很容易辦到。」

「你腦子有毛病嗎?那句話是怎麼回事?手套上的射擊殘留物又怎麼說?」

「任何人都可以在擋風玻璃上寫下那句話。兇手完全可以戴著檢測出射擊殘留物的手套行兇,然後把手套摘下來給肖恩戴上。三十秒啊,時間可不短。而且大概還不止三十秒,沒準更久。佩納可是打了兩個電話,韋克斯。」

「你說的這種情況不確定性太大,兇手的賭注多半押在佩納離開的時間足夠長。」

「也許並不是。也許在他的計劃裡,要麼佩納會留給他足夠多的時間,要麼把佩納一起幹掉。按照你們這些人的辦案思路,沒準你們會說是肖恩殺了佩納,再開槍自殺。」

「簡直胡說八道,傑克。我愛你的哥哥,我他媽的把你哥哥當成自己的兄弟。你以為我真的願意相信他吞下了那顆該死的子彈?」

「那讓我再問你幾個問題。知道肖恩出事時,你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張桌子後面坐著,怎麼了?」

「誰告訴你的?你是不是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警監打來的。公園管理局那邊打電話通知了值班警監,他又打給我們警監。」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原話是什麼?」

韋克斯勒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對話。「記不太清了。他只是說麥克死了。」

「他是這麼說的嗎?還是說麥克自殺了?」

「我不記得他當時怎麼說的了,可能是說麥克自殺了吧。這又說明了什麼?」

「公園巡守員打電話報警時,說的是肖恩開槍自殺了,於是整件事就按這條線走了下去。你們個個預想的就是一樁自殺,於是跑到那兒看到的也是一場自殺。就像你們手上拿著一張拼圖去按圖索驥,看到的一個個片段自然而然就匹配進那張圖裡了。這裡所有人都知道洛夫頓的案子給肖恩造成了多大的壓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們調查之前就傾向於肖恩是自殺的了。你開車帶我去博爾德城的那個晚上,甚至還想說服我也相信。」

「盡是瞎扯,傑克。好了,我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你說的這些壓根沒有證據支援,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聽某個不敢面對事實的人提出來的異想天開的理論上。」

我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冷靜下來。「那麼,肖恩的車在哪兒,韋克斯勒?如果你這麼肯定,就讓我看看那輛車,我知道該怎麼證明給你看。」

韋克斯勒也沉默了,我猜他在考慮該不該按我說的做。如果他同意我檢視那輛車,就等於他承認我至少在他心裡播下了一丁點懷疑的種子。「車還在停車場。」他終於開口了,「我他媽的每天一上班就能看到。」

「那輛車還保持著案發那天的原狀嗎?」

「嗯,那時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被封起來了。每天我進來,都能看到他的血,濺得車窗到處都是。」

「咱們去看看吧,韋克斯勒。我覺得總有個理由讓你相信,要麼相信你們之前的結案定論,要麼相信我的新推論。」

陣雪從博爾德城降到了丹佛。我們到了警察局停車場,韋克斯勒從管理員那兒拿到了鑰匙。他還檢查了用車記錄,檢視是否有調查人員之外的人拿過這串車鑰匙,或者進入過那輛車。結論是並沒有。這輛車仍舊保持著它被拖進這裡時的原貌。

「他們一直等著局長辦公室開出許可單,單子下來後才能清洗這輛車。他們必須得把車子送到外面去洗。你知道有些公司專門清洗出過命案的房子、汽車和其他類似的——真是見鬼的工作。」

韋克斯勒這會兒話這麼多,我猜是因為他緊張了。我們走近車子,站在那兒看著它。一時間,雪花在我們身邊輕旋飛舞。飛濺在玻璃內側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深褐色。

「我們開啟車門時會有一股惡臭,」韋克斯勒說道,「老天呀,真不敢相信我現在在幹這個。我不想胡鬧下去了,除非你告訴我到底來這兒幹什麼。」

我點點頭。「好的。我來這兒要查兩件事:我想看看車裡的暖風開關是不是調在‘高’擋位上,還有後排座位的安全鎖是開著還是鎖上的。」

「為什麼查這些?」

「車窗起了霧,那天是很冷,但還沒有冷到那種程度。從現場照片看,肖恩穿得還很暖和。他那件夾克外套還穿在身上,應該不需要把暖風調到高擋位上。汽車引擎關閉的狀態下,還有什麼辦法能讓車窗都起霧呢?」

「我不知──」

「想想你們盯梢的時候,韋克斯,什麼會導致起霧?我哥哥之前告訴過我,有一回你倆一起盯梢,結果搞砸了,因為車窗起霧,你們沒看到那傢伙從他家裡出來。」

「是說話。當時正好是超級碗結束後的那一週,我們倆在車裡聊賽事——該死的野馬隊又輸了。我們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把車窗糊得霧濛濛的。」

「沒錯。就我所知,我哥哥從來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所以,如果暖風開關調在‘低’擋位,而車窗上凝結的霧氣密得足夠在上面寫字,我想這意味著當時車裡還有個人跟他在一起,他們倆在說話。」

「這說法太玄乎了,不過是一場風險又高、又不能證明任何事情的賭博。安全鎖又是怎麼回事?」

我說出了自己的推理:「有人跟肖恩在一起。他用某種方法拿到了肖恩的槍,也許用自己的槍繳了肖恩的械,還令肖恩交出了手套。肖恩都一一照辦了。那傢伙戴上肖恩的手套,用肖恩的槍打死了肖恩,然後翻過前座,跳到後排,縮在地板上藏了起來。他一直在那兒等待著,直到佩納來了又離開,然後他將身體前傾,在擋風玻璃上寫下那句話,又將手套戴到肖恩手上——所以之後你們能在手套上找到射擊殘留物。接著,他開啟後車門下了車,關上門,飛快地竄進樹林躲起來。他不會留下腳印,因為停車場裡剛剛掃過雪。在佩納折返回來並遵照上級指令守著那輛車時,他已經逃之夭夭了。」

韋克斯勒沉默良久,仔細推敲著我的話。

「好吧,這是個符合邏輯的推理,」他最終說道,「那現在證明一下吧。」

「你瞭解我哥哥,你們是搭檔。一般情況下,你們會怎麼操作後座安全鎖?總是鎖上的,對不對?這是防止後排囚犯逃跑的規範操作,這樣才不會因疏忽大意而放跑犯人。即便後排乘客不是犯人,你也可以隨時替他們開啟門鎖,就像你在那個晚上幫我做的一樣,還記得嗎?當時我想吐,可車門是鎖著的。後來你替我開了鎖,我才能下車。」

韋克斯勒不發一言,但從他臉上,我能看出我已經讓他動搖了。如果這輛雪佛蘭隨想曲的後座安全鎖是開著的,這也許算不上什麼鐵證,但是他那麼熟悉我哥哥的行為習慣,他會知道我哥哥當時不是一個人待在車裡。

他最後開口道:「光看是看不出來的。那只是個按鈕。得有人爬上車鑽到後座去,看看能不能從裡面開啟後車門。」

「開門,我進去。」

韋克斯勒開啟前車門,解除電子鎖定,我開啟了駕駛座一側的後車門,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撲面而來。我鑽進車裡,關上門。

好長一段時間,我一動不動。我看過那些現場照片,但仍然沒有做好準備來到這輛車裡。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蔓延開來,車窗、頂棚和駕駛座的頭枕上濺滿了斑斑血跡。那是我哥哥的血。我感覺喉嚨裡哽著一大團東西,一陣噁心。我迅速從後座探起身子,看了看前方的儀表板和暖風控制開關,隨即透過右側車窗望向車外的韋克斯勒。一時間,我們倆目光相接,我不知道內心深處到底希望安全鎖是開著還是鎖上的。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或許該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這會讓大家都更輕鬆些,但我立即壓下了這個念頭。我知道如果真這麼放過了,我會一輩子陷在這件事裡不得脫身。

我伸手按下我這邊車門的乘客解鎖開關。一拉門把手,車門就開了。我跨出車門,望向韋克斯勒。雪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

「暖風是關著的,車窗起霧的原因不是暖風。我斷定當時車裡還有個人跟肖恩在一起,他們在交談。就是那個狗雜種殺了肖恩。」

韋克斯勒的臉色看起來像是大白天見了鬼,這一切在他腦子裡轟隆作響。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種理論上的推想了,他非常明白這一點。他幾欲失聲痛哭。「真該死!」他說。

「你看,我們都失誤了。」

「不,這不一樣。一個警察永遠不該像這樣讓他的搭檔失望。要是我們在自己人的案子上都提防不了這些空子,我們還能辦好什麼差事啊?連一個他媽的記者都……」

他沒有說完,但我想我知道他的感受。他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背叛了肖恩;我懂他,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現在還不算結束,」我說,「我們還可以彌補過去的錯誤。」

他仍然一臉淒涼。我安慰不了他。唯有自己才能原諒自己。

「我們不過就是損失了一點時間,韋克斯,」我還是盡我所能地安慰道,「我們回去吧,外面越來越冷了。」

我哥哥的家漆黑一片。我趕來這兒是為了跟賴莉談談。剛要敲門,我又頓住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多麼荒謬——我竟然以為新訊息也許能讓賴莉高興起來。有個好訊息,賴莉,肖恩並不是像咱們想的那樣自個兒崩了自個兒,他是被一個瘋子謀殺的,而且很可能不是那瘋子的第一個受害者,也很可能不是最後一個。

但我還是敲響了門。這會兒還不算晩,我想象著賴莉坐在一片黑暗中,也有可能在裡屋的一間臥室裡歇息,從前廳看不到臥室透出來的燈光。還沒等我第二次敲門,門燈就亮了起來,她開啟了大門。

「傑克。」

「賴莉,我一直想著應該過來一趟,陪你聊聊。」

我知道她還沒有聽說那個訊息——我和韋克斯勒說好了,由我親自告訴她。他也不在乎這個。他正忙著重新啟動調查,擬出可能的嫌疑人名單,把肖恩的車送去重新檢驗,再篩一遍指紋或者其他證據。我沒有向韋克斯勒透露芝加哥那件案子的任何資訊。我把這件事埋在心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是為了報道嗎?因為我想要寫一篇完全屬於自己的獨家報道?這是最簡單的答案——被我用來安撫自己並未向韋克斯勒坦白一切而產生的侷促不安。可在意識深處,我明白其實另有原因,有某種我也許不想深究的原因。

「進來吧。」賴莉說,「出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事。」

我跟在她後面進了屋,走進廚房,她開啟懸在餐桌上方的燈。她穿著藍色牛仔褲、厚厚的羊毛襪和印著科羅拉多水牛隊隊徽的圓領運動衫。

「就在剛才,肖恩的案子有了新進展,我想當面告訴你,而不僅僅是在電話裡通知一聲。」

我們倆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眼睛上仍然掛著濃重的黑眼圈,壓根沒心思化點妝遮蓋一下。我能感受到她身上蔓延而來的痛苦與消沉,忍不住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我原以為可以逃避這種傷痛,但在這裡,我無處可藏。她的痛苦佔領了這座房子的每一個角落,也傳染給了我。

「你還沒睡?」

「沒有,我在看書。你來有什麼事,傑克?」

我把事情告訴了她,但是不像對韋克斯勒那樣,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包括芝加哥那件案子、愛倫·坡的詩,還有我的下一步計劃。在我講述的過程中,她不時點頭,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表示——沒有眼淚,沒有提問,這一切要等我說完之後才會到來。「所以,事情就是這樣。」我說,「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些。我會盡快趕去芝加哥一趟。」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真奇怪,我現在覺得很內疚。」

我看到她眼裡噙滿了淚水,但沒有滴落下來,很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沒有那麼多眼淚了。「內疚?為什麼?」

「為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我是那麼生他的氣,你知道,因為我認為他拋下我自殺了,就好像他開槍打的是我,不是他自己。我已經開始恨他了,也恨我記得的有關他的全部回憶。而現在,你卻……告訴了我這些。」

「我們的感受是一樣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你告訴米莉和湯姆了嗎?」這是我父母的名字。如果換個稱呼,她總覺得不怎麼順口。

「還沒有,但是我會的。」

「你為什麼不把芝加哥那件案子告訴韋克斯勒?」

「我不知道,大概我想搶在警察前頭吧。他們明天就能查出那件案子。」

「傑克,如果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你應該把所有情況都告訴警察。不管是誰犯下的案子,我不希望僅僅因為你想搶篇報道,就不顧兇手漏網的風險。」

「你看,賴莉,」我試著心平氣和地對她說,「那個兇手本來早就漏網了,直到我介入進來,發現了這些疑點。我只想在韋克斯勒調查到這一步之前先去芝加哥,向那兒的警察瞭解下案情,保持一天的領先而已。」

我們倆都默不作聲了片刻,我又開口道:「你不要誤會。我想寫篇報道,這是實情,但對我來說,這並不僅僅是一篇報道。這與我跟肖恩有關。」

她點點頭,我們之間的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我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我的動機。我的謀生技藝就是把字句條理分明地組合起來,把事情講述得生動有趣,但眼下要我解釋自己的動機,我就詞窮嘴拙了。至少現在不行。我知道她想要聽到更多解釋,於是我也盡力給了一個解釋——一個連我自己都理解不了的解釋。

「我記得我們剛剛高中畢業那會兒,我們倆都很清楚自己未來想要做什麼。我打算寫書,要麼成名,要麼掙大錢,最好名利雙收。而肖恩立志要當丹佛警察局局長,解決這個城市的所有疑難案子……事實上我們倆都沒成功,儘管肖恩離他的目標就一步之遙。」

對我這段回憶,她試著擠出笑容,但臉上的其他肌肉不聽使喚,她便放棄了。

「總之,」我繼續說道,「就在那個夏天快結束時,我準備動身前往巴黎,打算寫出一部偉大的美國小說,而肖恩則留下來等入伍通知書。我倆告別的時候,做了個約定,挺俗套的一個約定——如果我發財了,我得給他買一輛能在頂上放雪橇架的保時捷,像雷德福在電影《下半生賽跑者》中開的那種。他想要的就只有那個,他來挑型號,但錢得由我出。我跟他講這筆交易對我來說真是虧死了,因為他拿不出什麼可交換的。但他說他拿得出,他說,如果我碰到什麼事——你知道,比如被謀殺了、被打傷了、被搶劫了,諸如此類——他就會找出是誰幹的。他保證不讓任何人逃掉。嗯,你知道就算在那時候,我都信了他的話,我相信他做得到。那是一種讓人安心的承諾。」

像我這樣的講述方式,這故事聽上去似乎沒什麼意義,連我自己都不確定我想表達什麼。

「但是,那是他的承諾,不是你的。」賴莉說。

「是的,我明白。」我安靜下來,而她看著我,「只是……我說不清楚,我只是不能在這兒乾坐著,就這麼看著等著。我一定得自己出去調查,我不得不……」我無法用語言表達這份難言的心思。

「做些什麼?」

「我想是吧,我不知道。我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出來,賴莉,我只是必須得做下去。我得去芝加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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