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下來的星期一,我回到報社,重新開始工作。走進新聞編輯部時,我感到有好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不過這沒什麼不尋常的。每次走進來時,總有那麼幾個人會打量我,我能感覺得到。我有一份編輯部里人人羨慕的好差事。沒有每天的例行苦差,沒有當日截稿時限的逼迫,我可以在整個落基山區自由自在地遊蕩,只用撰寫一個主題:兇殺案。所有人都喜歡精彩的謀殺故事。有時,我把一樁槍擊案拆解成幾個專題,追述兇犯和受害者的生平,描述他們命運相交的致命一刻。有時,我又會寫一樁發生在櫻桃山上流社會的謀殺案,或者萊德維爾小鎮的一起酒吧槍擊案。販夫走卒的案子,鴻儒雅士的案子;毛毛雨一樣的小案子,駭人聽聞的重大凶案,我哥哥是對的,只要寫得好,報紙就會大賣特賣。而我就是幹這個的,我就擅長從容不迫地講故事,並且把它們講得娓娓動聽。

我辦公桌上的電腦旁已經堆了一摞一英尺高的報紙,這是我寫新聞報道的主要素材來源。我訂閱了南到普韋布洛北至博茲曼的所有日報、週報和月刊,從中挑選出那些講述兇殺案的有潛力的豆腐乾新聞,然後把它們擴充為長篇紀實報道。可供選擇的素材非常多:從淘金熱時代起,落基山帝國就充斥著暴力事件,雖然跟洛杉磯、邁阿密和紐約這些城市比起來還差得遠,但我從來不缺素材。我總能從這些犯罪活動或者調查報告中發掘出與眾不同的東西,雕琢後便能為讀者呈現令他們眼前一亮的驚歎,或者牽動人心的悲傷。這就是我的工作——開採這些原料。

但是這個早上,我尋找的不是報道素材。我在這一摞報紙中翻查往期的《落基山新聞》,以及我們的競爭對手《丹佛郵報》。報紙通常不怎麼報道自殺事件,除非案子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我哥哥的死亡是夠格的,我覺得這事很有機會見報。

我猜對了。《落基山新聞》沒有一篇關於肖恩的報道——估計是出於對我的尊重,但在肖恩死後第二天,《丹佛郵報》在本地新聞版的某一版面尾端刊登了一篇六英寸長的報道。

丹佛警探死於國家公園

據官方訊息稱,本週四,丹佛警察局一名負責調查丹佛大學學生特麗薩·洛夫頓遇害案的資深警探被發現死於落基山國家公園,有明顯飲彈自盡跡象。

肖恩·麥克沃伊,三十四歲,被人發現死於其駕駛的丹佛警察局未標識的警車內,該車停放于貝爾湖的一個停車場,就在埃斯蒂斯公園小鎮通向落基山國家公園的入口附近。

發現這位警探屍體的是公園的一名巡守員。當天下午五點左右,他聽到了一聲槍響,於是前往該停車場檢視。

公園管理局的官員已將這起死亡事件移交丹佛警察局調查,該局的特別調查組正在跟進。特別調查組組長羅伯特·斯卡拉里警探表示,初步跡象顯示這是一起自殺事件。

斯卡拉里說,現場發現了一句遺言,但是他拒絕透露其內容。他表示,可以確信工作中的困難給麥克沃伊帶來了很大壓力,但他同樣拒絕談及麥克沃伊生前遇到的具體問題。

麥克沃伊在博爾德城長大,並一直生活於此地,已婚,但尚未育有子女。他已有十二年警齡,極富經驗,晉升很快,任職於人身侵害調查組,該組負責處理本市所有的暴力事件。

麥克沃伊生前任人身侵害調查組的組長,最近正負責偵辦十九歲大學生洛夫頓遇害一案。洛夫頓的屍體三個月前在華盛頓公園被發現,系被勒死並慘遭肢解。

斯卡拉里拒絕回應麥克沃伊留下的遺言裡是否提及目前仍未告破的洛夫頓案,對該案是否是麥克沃伊遇到的工作困難之一也不予置評。

斯卡拉里說,目前尚不清楚麥克沃伊自殺前前往埃斯蒂斯公園小鎮的原因。他表示對這起死亡事件的調查仍在進行。

我讀了兩遍這則報道,這裡面並不包含我還不知道的訊息,但它對我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似乎是因為我覺得我知道,或者說我開始萌生一個想法,能夠解釋肖恩為什麼要去埃斯蒂斯公園小鎮,並且一路驅車直到貝爾湖。總有那麼個緣故,只是我之前不願多想。我剪下這則報道,裝進一個馬尼拉資料夾,又把資料夾塞進桌子的抽屜裡。

我的電腦嘟嘟響了起來,螢幕頂端彈出一條資訊,是本地新聞編輯部的召喚。我又得重新投入工作了。

格雷格·格倫的辦公室位於編輯部大廳的後部,有一整面玻璃牆,這使他能夠掃視全場,觀察一排排格子間裡埋頭工作的記者們;在沒有霧霾遮蔽視線的時候,他還可以通過西牆的一溜窗戶眺望遠處的山脈。

格倫是個好編輯,他將一篇報道的可讀性視為重中之重,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地方。在新聞這一行裡,編輯們分為兩個派系:一派只重視事實,他們會把事實拼命地塞進一篇報道中,讓報道不堪重負,幾乎沒有一個人能把報道從頭到尾地讀下來;而另一派注重遣詞造句的功夫,從不會讓所謂的事實成為優美文辭的阻礙。他喜歡我,就是因為我寫得一手好文章,他差不多完全讓我自行選擇寫什麼。他從不向我催稿,我上交的稿子他也從不嚴格審改內容。我很早就認識到,一旦他離開這家報社,或者由於降職或升遷而離開本地新聞編輯部,我的好日子多半就到頭了。每一個本地新聞編輯,都會打造自己的班底。如果他走了,我大概又會回到日常警務那一塊,從警方日誌裡勾選一條條簡訊,跟那些毛毛雨的案子打交道。

我在他桌子前的軟墊椅上坐下時,他剛打完一個電話。他約莫比我大五歲。十年前我剛進這家報社時,他已是大牌記者之一,就像我現在這樣。不過最後,他進入了管理層。現在,他每天西裝革履,桌子上放著一個腦袋上下晃動的小塑像,那是來自丹佛野馬橄欖球隊的隊員塑像。他一天裡幹得最多的事就是打電話,總是小心地關注著從辛辛那提的集團總部吹來的政治風向。他成了個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妻子、兩個孩子和一份收入可觀的薪水,但這薪水還不足以買下他妻子看中的那片住宅區的一套房子。這些都是那回我們在溫庫普酒吧喝啤酒時,他告訴我的。過去四年裡,我只見他出去喝過那麼一次。

格倫辦公室的一面牆上釘著最近七天的報紙頭版,每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掛滿了七天的那一版取下來,再把最新的頭版釘上去。我猜他這麼做是為了跟蹤新聞動態,以保證社裡報道的延續性,也可能是因為他再也不能像一個記者那樣署名發表報道,於是貼上這些版面,以這種方式提醒自己現在正管理著所有記者。他此時放下了電話,抬頭看向我。

「謝謝你能來,」他說,「我只想再說一次,我對你哥哥的事情抱以深切同情。如果你覺得還需要一些時間緩緩,完全不成問題。我們會想辦法為你湊出假期。」

「謝謝。但是我可以回來工作了。」

他點點頭,但並沒有讓我離開的意思。我就知道,這次召喚的意義並不僅限於此。

「好,那我們現在說點工作上的事。現在你手頭上有什麼計劃嗎?憑我的記憶,在你……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你那會兒正找著下一篇報道的素材。我想著要是你回來了,乾點事忙起來說不定對你有好處。就像那句話說的,投入工作有利於身心舒暢。」

就在這一刻,我知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了。噢,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但它一直隱藏著未露身形,直到格倫丟擲那個問題。然後,我的任務理所應當地來了。

「我要寫一篇關於我哥哥的報道。」我說。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格倫希望我說的話,不過我想我應該說對了。我猜從他聽說有兩個警察在樓下大廳與我見面並告知我哥哥故去的訊息時,他就瞄上了這個故事。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不必直接向我提出建議,我自己就會想到。他需要做的,只是丟擲一個簡單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這個餌我收了。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你在回憶裡能清晰地標出一個人生平的關鍵節點,我的生活也隨著那句話而完全改變了,就在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訴格倫的那一刻。那時我自以為對死亡還算了解,以為自己懂得什麼是邪惡。但其實,我一無所知。

代表駐守在社會穩定與暴力犯罪中間的警務力量。

指斯克裡普斯報業集團,總部位於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在丹佛、華盛頓、紐約等地設有分支機構,《落基山新聞》即屬於該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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