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唉,很多警察都認識他。我想這就叫沒有人能認識他人吧。」
「是啊,我掛了,哈里。」
下午晚些時候,博斯靠在後廊新換的橡木欄杆上俯視山道。他思考著黑暗的心,那強烈的心跳能為整座城市定下節拍。他知道節拍不會停息,並將伴隨他的一生。如今布雷默遭到了放逐,永遠與世隔離,但還會有新的殺人兇手接連出現。黑暗的心從不獨自跳動。
他點燃一根菸,想起了霍尼·錢德勒,努力回想對她的最後印象,是她拿著資料夾站在法庭上的畫面。在博斯心裡,錢德勒永遠屬於法庭。她的怒火是那麼純粹、那麼熾烈——宛若火柴燃盡前的那層幽藍火焰。哪怕怒火燒向了博斯,他也覺得可敬。
他的思緒飛向了法院門前的那尊雕像,他還是記不得她的名字。錢德勒管她叫混凝土澆築的傻妞。博斯想,在錢德勒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她是否相信正義?他知道沒有希望也就無所謂正義,那麼錢德勒嚥氣之前心裡還有希望嗎?博斯相信她仍舊抱有希望,就如同漸漸熄滅的幽藍火苗,餘溫尚存,仍舊熾熱,也正是那一線希望讓她打敗了布雷默。
直到西爾維婭走進後廊,博斯才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看見了她,很想馬上迎上去,可還是遲疑了。西爾維婭穿著藍色牛仔褲和深藍色牛仔襯衣,那件襯衣是博斯送她的生日禮物。博斯心想,這應該是個好兆頭。她可能剛從學校出來,週五放學比平時早一個小時。
「我給你辦公室打了電話,他們說你休假了。我想過來看看你怎麼樣,最近我看了案件的各種報道。」
「我很好,西爾維婭,你怎麼樣?」
「也很好。」
「咱倆怎麼樣?」
西爾維婭笑了。「說得就像保險槓上貼的那種貼紙,寫著‘我的車技怎樣’……哈里,我也不知道咱倆怎樣,我想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西爾維婭環顧後廊,又往山下的山道望去。沉默的兩人心情都有些忐忑。博斯掐滅菸頭,扔進門旁的一箇舊咖啡杯裡。
「嘿,坐墊是新的。」
「沒錯。」
「哈里,你得理解我的苦衷,我需要時間,這是——」
「我理解。」
「聽我說完。這些話我想了很久了,希望有機會親口說給你聽。我只想說,要是我們繼續下去,對我、對我們來說都會很不容易。我們的過去、我們的秘密,更別說你的工作、你帶回家的事情……都令人難以面對。」
博斯在等她接著說,他知道還沒說完。
「我想你也知道,我曾愛過另一個男人,和他也有過這樣的經歷,而且我眼睜睜地看著那段感情出現問題——最後結果怎樣你也知道。我和他當時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所以你得理解我,我需要後退一步,好好考慮,考慮我們倆。」
博斯點點頭。西爾維婭沒有看博斯,而是望向一邊,這個舉動比她的話更讓博斯揪心。然而他也沒想到該說些什麼,他不知道怎麼說。
「哈里,你的人生,你當警察的人生就是一場艱苦的鬥爭。雖然你揹著重重的包袱,但我知道你身上有非常高貴的東西。」西爾維婭轉了過來,看著博斯,「我真的很愛你,哈里。我希望這份愛永遠存在,因為這是我一生中極為寶貴的東西。我知道很不容易,但也許困難使其愈發珍貴。誰知道呢?」
博斯起身朝她走去。「誰知道呢?」他說。
兩人擁抱了很久,臉貼著臉。博斯嗅著西爾維婭的頭髮和肌膚的香味,小心翼翼地摟著她的脖子,彷彿那是一件易碎的瓷瓶。
過了一會兒,兩人坐到躺椅上,都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依偎著彼此,直到天色漸暗,聖加布裡埃爾山的上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紫紅。博斯明白,他心底的那些秘密還在,但他們暫時都不會去提。他想繼續逃離孤獨的黑暗領域,哪怕就多這麼一會兒。
「週末還想出去玩嗎?」博斯問,「遠離城市。我們終於可以去趟隆派恩了,明天晚上就住小木屋。」
「太棒了!我可以——我們可以好好放鬆一下。」過了幾分鐘,西爾維婭又說,「哈里,我們可能訂不上小木屋了,數量很少,週五晚上一般都會訂滿。」
「我早就訂好了。」
西爾維婭轉過臉,笑道:「噢,看來你早就猜到我要來。你就這麼一直悠閒地等我回來?沒有什麼不眠之夜,也不覺得驚喜。」
博斯沒有笑。他搖搖頭,眺望漸逝的餘暉映在聖加布裡埃爾山的西側。
「我沒猜到,西爾維婭。」他說,「我只是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