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洛克垂下了視線,像個被批評的孩子。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繞回辦公桌後面,垂頭喪氣地坐了下來。「是啊,那是當然,」他平靜地說,「我完全理解,哈里,剛才我得意忘形了。我們得阻止那個男人殺人,這才是最重要的,以後再考慮怎麼研究他。現在,他把週期控制在七個月,可真有兩下子。」

博斯彈了下菸灰,往後靠在椅背上。「其實我們也不能確定,考慮到線索的來源,可能還有更多死者。」

「我對此表示懷疑。」洛克捏了捏鼻樑,也靠在了椅背上。他閉上眼,一動不動地坐了幾秒鐘。「哈里,我不是在打盹兒,我在專心思考,讓我想想。」

博斯等了一會兒,覺得氛圍很怪異。他發現洛克頭頂上方的一排架子上擺著好幾本他寫的心理學書,書脊上都寫著洛克的名字,有些是重複的。他心想也許洛克會拿去送人。他看見五本洛克在出庭作證時提到的《黑暗的心》和三本《知名色情女王的私人性生活》。

「你還寫過色情業的書?」

洛克睜開眼。「什麼?對,那是我在《黑暗的心》之前寫的。你讀過嗎?」

「沒有。」

洛克又閉上了眼。「你當然沒讀過了。別看書名這麼撩人,其實是本教科書,大學課程用的。上回我問過出版商,這本書在一百四十六所大學的書店裡都有賣,包括霍普金斯大學。出版了兩年,印了四次,現在我連版稅支票的影子都沒見到。你想看看嗎?」

「想看。」

「好吧,你要是從這兒走的時候路過學生會,他們那兒有賣的。我得提醒你,他們賣得很貴,要三十美元,但你肯定能報銷吧。我還要提醒你,書寫得很露骨。」

洛克竟然沒從書架上拿一本多餘的送給他,博斯有點不高興。也許是因為博斯拒絕帶洛克去執行監視任務,他就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來報復博斯。不知道學兒童心理的梅利莎會怎麼解讀這個行為。

「關於這個嫌疑人,還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洛克睜開眼聽著,但是沒有動。

「在人偶師開始殺人的一年前,嫌疑人離婚了。在離婚檔案中,他老婆提到兩人缺乏夫妻生活,這仍然符合兇手的特徵嗎?」

「他倆不再做那事了?」

「我猜是這樣,法院檔案裡是這麼寫的。」

「可能符合。坦白講,不管什麼行為,我們這些心理學家總有辦法解釋,讓它符合我們的診斷,這有利於你們的工作。但在這個案子中,你的那個嫌疑人可能確實對妻子提不起興趣,他正在向他的情慾模式靠攏,而他妻子又不在其中,結果他就拋棄了她。」

「所以在你看來,不能因這點就動搖我們對嫌疑人的懷疑?」

「恰恰相反,我認為這剛好能佐證他經歷過重大的心理變化,他的性人格面具在逐步演變。」

博斯思考了一會兒洛克的話,試圖從這個視角審視莫拉。那名糾察隊警察每天泡在豔俗的色情業中,最後對自己的妻子都失去了興趣。「你還有什麼想法嗎?說說你對這個嫌疑人怎麼看,或許能幫到我們。我們還沒抓到他的把柄,沒有正當理由逮捕他。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監視,可一直監視不是個好辦法,一旦我們跟丟——」

「他就可能殺人。」

「沒錯。」

「然後你們還是沒有正當理由,沒有證據。」

「對了,他的戰利品會是什麼,我該留意什麼?」

「你要去哪兒找?」

「去他家。」

「啊,我懂了。你打算繼續和他保持工作上的交流,然後去他家,或許還要設個局,但你無法四處自由走動。」

「只要有人纏住他,我或許可以。我會和別人一起去。」

洛克在椅子上往前探著身子,眼睛一亮。他又開始感興趣了。「如果你纏住他,讓我四處找找呢?我是這方面的專家,哈里,你更有辦法纏住他。你可以施展警探查案的那一套話術,我就說要用下衛生間。我的理解更深刻,關於——」

「算了吧,洛克博士。聽我說,我絕不可能帶你去找他。太危險了。現在你到底想不想幫我?」

「好吧,抱歉,毛病又犯了。我對你要去嫌疑人的家、瞭解他在想什麼感到太興奮了,因為我覺得一個能把殺人週期控制在七個月以上的人,肯定收藏了戰利品來滿足他的性幻想、重現殺人的過程,從而抑制再次作案的衝動。」

「我明白。」

「你們對付的人有著非常長的作案週期。相信我,在七個月的間隔期裡,出去作案殺人的衝動並未休眠。它們還在,一直都在。還記得我在作證時說的情慾模式嗎?」

「記得。」

「很好,他要實現、滿足他的情慾模式,該怎麼做呢?他怎麼忍得住六個月、七個月甚至八個月的時間?答案就是戰利品。它們讓他回想起過去的那些征服時刻——我指的就是殺人。他有能勾起回憶的東西,幫他滿足幻想,雖然這不是真正的殺人帶來的快感,但戰利品也可以用來延長他的週期,抑制作案的衝動。他明白殺的人越少,被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小。

「如果你說的是對的,現在他已經有將近八個月沒作案了,也就是說他已經接近極限,同時還在努力控制衝動。可是與此同時,我們收到了字條,說明他有一種強烈的表現欲,不想被忽視。他站出來說:‘我比人偶師還要強大,我還在作案!你們要是不信,就去某個地方的混凝土裡找找我留給你們的東西。’字條說明他正處在重度崩解狀態,同時,他還在和內心難以抑制的衝動搏鬥,他已經忍了七個多月了!」

博斯在垃圾桶的內側捻滅了香菸,把菸蒂扔了進去。他拿出筆記本,說:「被人偶師和模仿犯殺害的人的衣服都沒找到,可能被拿去當紀念品了?」

「有可能,但把筆記本收起來吧,哈里,沒那麼難。你忘了嗎,你們要找的那個人通過錄影帶來鎖定受害者,要是你去了他家,留意錄影帶和攝像機。」

「他拍攝了殺人經過。」博斯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複述洛克的話,心裡琢磨著怎麼和莫拉周旋。

「我們當然不能確定,」洛克說,「誰知道呢?但我打賭絕對是這樣。還記得韋斯特利·多德嗎?」

博斯搖搖頭。

「就是幾年前在華盛頓被處決的那個傢伙。他被絞死了——真是個報應不爽的好例子。他殺害兒童,喜歡把小孩子用衣架吊死在他的衣櫃。他有一臺寶麗來相機,逮捕他之後,警察在他家裡發現了一本精心儲存的影集,裡面全是寶麗來照片,拍的是慘死在他手下的小孩——全都吊在衣櫃裡。他還費了番工夫仔細為每張照片貼上了標籤,非常變態。可話說回來,雖然那本影集變態至極,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那些照片救了其他小孩的命。因為兇手可以用它來滿足幻想,暫時不去作案。」

博斯點點頭,表示理解。在莫拉家中的某個地方,他也許真能找到一盤錄影帶或一組令人反胃的照片。對莫拉來說,正是那些東西讓他逃離黑暗長達八個月之久。

「還有傑弗裡·達默,」洛克說,「記得嗎,密爾沃基的那個?他也是個攝影師,喜歡給屍體拍照,拍屍體碎塊,藉此年復一年地躲過警察的偵查。後來他開始收集屍體,這才露出了破綻。」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博斯曾目睹的犯罪現場的駭人畫面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他揉揉眼睛,彷彿這樣就能擺脫它們。

「關於照片,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過了一會兒,洛克問道,「在電視廣告裡,好像是‘長久的紀念’?你再想想,對於一個連環殺手,錄影帶意味著什麼?」

離開校園之前,博斯路過學生會,走進了他們的書店。他在心理學和社會學書架上找到了一摞洛克寫的關於色情業的那本書,最上面的一本被翻過太多次,稜角都磨圓了,博斯拿起下面的一本。

收銀臺的姑娘翻看書的價錢,剛好翻到一張女人為男人口交的黑白照片,她的臉唰地紅了,而博斯的臉更是紅得發紫。

「抱歉。」他只能擠出這兩個字。

「沒關係,這個我看過,我是說這本書。」

「嗯。」

「您是不是下學期要用這本書上課?」

博斯發現自己太老了,一點也不像個學生,說是個老師還有點像,也才有合適的理由買這本書。要是解釋自己是個對這本書感興趣的警察,好像有點虛偽,反而會引來更多關注。「是啊。」他回答。

「真的嗎?什麼課?或許我會選。」

「呃,其實,我還沒決定,我還在設計一個——」

「好吧,您怎麼稱呼?我去課程目錄裡找。」

「呃……洛克,心理學的約翰·洛克博士。」

「噢,這本書是您寫的。哈,我聽說過您,我會去找您的課。多謝,祝您生活愉快。」她把零錢遞了過來,博斯向她說了聲「謝謝」,把書裝進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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