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先生們,」歐文說,「我們出去喝杯咖啡。」

其他人離開房間後,博斯盯著卷宗一動不動,看了將近一分鐘。他有些困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想查到什麼來證明莫拉就是模仿犯,還是更想排除他的嫌疑。他想起錢德勒在陪審團面前談論的怪物和怪物出沒的黑暗深淵。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別有太多顧慮,博斯心想。

他點燃一根菸,把所有卷宗挪到面前,開始翻找兩份檔案。調查記錄放在靠上的位置,很薄,上面主要記錄了調查過程中的重要時間節點。他又在最下層抽出了專案組的出勤記錄,這份檔案稍微厚一點,因為裡面有專案組警探的每週排班表和加班審批表。博斯是b隊的三級警探,填寫出勤記錄是他的職責。

博斯在調查記錄裡飛快地尋找兩個色情片女演員遇害的日期和時刻,還有與她們落入的死亡圈套有關的任何資訊。接著他又找到了那個倖存者的相關資訊。他把所有資訊按順序記在小本子上。

——6月17日,晚上11點喬治婭·斯特恩,又名天鵝絨盒子倖存者

——7月6日,晚上11點30分妮科爾·納普,又名霍莉·勒爾西好萊塢

——9月28日,凌晨4點雪琳·肯普,又名希瑟·庫姆希瑟馬利布

博斯翻開出勤記錄,找出三個女人遇襲或遇害那三週的排班表。六月十七日,星期天,即喬治婭·斯特恩遇襲當晚,值夜班的b隊休息。莫拉有機會作案,不過隊裡的其他人也有機會。接著是納普遇害的那天。翻到七月第一週的排班表,博斯心頭一驚,手指有點發抖,腎上腺素飛速湧動。七月六日,星期五,納普晚上九點接到電話外出服務,隨後她的屍體於十一點三十分被人在西好萊塢的斯威策街發現。莫拉本應和b隊其他成員一起從下午三點值班到午夜,但他的名字旁寫著「病假」,是博斯的字跡。

博斯隨即抽出九月二十二日那周的排班表。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凌晨四點,雪琳·肯普赤裸的屍體在馬利布的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旁被發現。博斯覺得這些資訊還不夠,於是又找到記著死亡調查的那份檔案。他快速瀏覽檔案,查到凌晨零點五十五分有人在馬利布旅館打電話給肯普要求上門服務。警探去旅館調查,發現零點五十五分的電話是從三一一房間撥出的。前臺人員無法清楚描述房客的相貌,而他登記的身份資訊也是假的,他用現金結賬。前臺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那名房客的入住時間是零點三十五分。每張房卡啟用時都記錄了時間。房客入住二十分鐘後給希瑟·庫姆希瑟打了電話。博斯又回去看出勤記錄。肯普遇害前的那個星期四的晚上,莫拉在值班。但是他來得早,走得也早。他下午兩點四十分到崗,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離崗。

這樣一來他就有五十分鐘的時間從好萊塢分局趕往馬利布旅館,並在星期五凌晨零點三十五分入住三一一房間。博斯知道來得及。在那麼晚的時候,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上的車應該很少。

有可能是莫拉。

博斯發現擱在桌沿上的香菸已經燃到了過濾嘴,把福米加貼面燒黑了。他連忙把菸頭扔進房間角落的盆栽裡,又轉了轉桌子,讓燒焦的印跡朝向羅倫伯格坐的位置。他拿起資料夾扇了扇,驅散空氣中的煙味,然後開啟了通向歐文辦公室的那扇門。

「雷蒙德·莫拉。」歐文大聲說出這個名字,顯然是想試試聽起來是什麼感覺。聽完博斯講述他掌握的情況,歐文沒再說別的。博斯看著他,等待他的回應,可這位助理總警監只是嗅了嗅,皺起了眉頭,大概已聞出煙味。

「還有一件事,」博斯說,「我不只跟洛克說過模仿犯,我告訴你們的事情莫拉也知道。他曾是專案組的一員,這周我們曾找他幫我們查過混凝土女屍的身份。你呼我的時候,我剛好就在風化糾察隊。昨晚他給我打過電話。」

「他找你幹什麼?」歐文問道。

「他想告訴我他認為十一名死者裡的兩個豔星可能死於模仿犯之手。他說他剛剛想到,覺得模仿犯可能早就開始作案了。」

「媽的,」希恩說,「這傢伙在耍我們,要是他——」

「你怎麼跟他說的?」歐文插話道。

「我告訴他我跟他想的一樣。我還讓他動用他的人脈查查還有沒有別的女人像貝姬·卡明斯基那樣突然失蹤,突然洗手不幹。」

「你讓他去查這個?」羅倫伯格說著挑起眉毛,擺出一副震驚、憤怒的表情。

「我必須這麼做。這事我當然要請他做,要是不請,他就知道我在懷疑他。」

「他做得對。」歐文說。

羅倫伯格的胸膛似乎癟下去幾分。他什麼都不懂。「哦,我明白了。」他恭敬地說,「幹得漂亮。」

既然大家達成了一致意見,奧佩爾特說:「我們還需要更多人手。」

「我想明天一早就開始監視莫拉。」歐文說,「我們需要至少三組人馬。希恩和奧佩爾特一組。博斯還有官司,而埃德加,我想讓你去找那個倖存者,所以你倆排除在外。羅倫伯格警督,你還有人可以派嗎?」

「呃,伊德正閒著,但布克特休假了,梅菲爾德和拉瑟福德也因為這個案子要上法庭。我可以在他倆之中抽調一個和伊德組隊。就這些人了,除非把幾件正在做的事先停一停——」

「別,我不想這樣。讓伊德和梅菲爾德來辦這件事。我會去找希利亞德警督,看她能不能從山谷裡借調幾個人。她有三隊人馬正在辦餐飲車那個案子,查了有一個月,已經快結束了。我會從她那兒借一隊人。」

「非常好,長官。」羅倫伯格說。

希恩看了看博斯,做了個鬼臉,因為這位上司讓他作嘔。博斯忍住了笑。每當警探們接到出擊令,即將出去展開狩獵,他們總會有些興奮的舉止。

「奧佩爾特,希恩,你倆從明早八點起開始監視莫拉。」歐文說,「警督,明早為專案組的新成員開會,告訴他們案情進展,再派一組人下午四點接替奧佩爾特和希恩,讓他們一直守到莫拉關燈睡覺。如果需要加班,我現在就批准。另一組人星期六早上八點接班,然後下午四點再交給奧佩爾特和希恩,就這樣輪轉。夜班監視組要盯住他,直到確認他晚上回家上床睡覺。不準有差錯。要是在我們監控期間,這傢伙幹出什麼事來,我們就等著丟工作吧。」

「長官?」

「什麼事,博斯?」

「不敢保證他一定會作案。洛克認為模仿犯自控力更強,不會每晚都出去狩獵,他能控制住殺人的慾望,過著很平常的生活,要每隔一段時間才下手。」

「現在連有沒有跟對人都不敢保證,博斯警探,我還是要監視他。此時此刻我希望我們對莫拉警探的懷疑是天大的錯誤。你說的話雖然相當有說服力,但是離呈堂證供還差得遠。所以我們得監視他,如果真是他,但願在他加害別人之前我們能發現某些預兆。我的——」

「我同意,長官。」羅倫伯格說。

「別打斷我,警督。偵查和心理分析都不是我的專長,但直覺告訴我不管模仿犯是誰,他已經感受到了壓力。當然,是他自找的,是他送來的字條,他可能覺得這是一場由他操控的貓鼠遊戲,但他還是感受到了壓力。作為警察,有一件事我非常清楚,當這些傢伙感受到了壓力,他們就會做出反應,我管他們叫亡命之徒。他們有時候崩潰,有時候爆發。我的意思是,以我對本案的認識,哪怕莫拉出門取郵件,也把他給我看住了。」

所有人都安靜地坐著。連羅倫伯格也安分了,剛才打斷歐文說話是他失策。

「好吧,現在我們都有任務了。希恩和奧佩爾特負責監視;博斯在官司結束前自由行動;埃德加去找倖存者,如果有空就去查查莫拉,但別讓他知道。」

「他離婚了,」博斯說,「剛好在組建人偶師專案組之前離的婚。」

「很好,就從這兒查起,去法院查查他的離婚案。誰知道呢,說不定運氣好,他就是因為喜歡給老婆畫人偶妝才被甩。這個案子太難辦了,我們真需要點好運氣。」歐文環顧圓桌,目光掠過桌邊的每一張臉,「警察局可能因為這個案子顏面掃地。可我不希望任何人有所保留。該來的遲早會來……好了,大家都有了任務,去辦吧。所有人都可以走了,博斯警探留下。」

大家陸續離開了房間,博斯似乎看到了羅倫伯格臉上的失落,因為沒機會單獨留下為歐文召開拍馬屁大會。

門關上後歐文一直沒說話,他在考慮如何措辭。自從博斯當上警察,歐文就一直處處和他作對,總想控制他,把他收歸己用。而博斯一直拒絕配合。他對歐文本人並沒有意見,只是和他的行事風格不同。

現在博斯感覺到歐文有些心軟。從開會時他對博斯的態度,還有出庭作證時所說的話,博斯都能感覺到。歐文本可以讓博斯背黑鍋,但他沒有那麼做。不過博斯不能也不會因為這個向他道謝,所以就一直坐著,一聲不吭地等他開口。

「你幹得不錯,警探。尤其是那場官司,還有所有工作。」

博斯點點頭,他知道歐文肯定不是要說這些。

「呃,我就是為這個把你留下來的。你的官司。我要——讓我想想該怎麼說……我要告訴你,那幫陪審員到底怎麼判,要給他們多少錢,我他媽的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抱歉我爆粗口了。一線工作如履薄冰,陪審團知道個屁。那麼多決定,可能救多少命,也可能要多少命,怎麼可能花幾個星期去審查,去評判你在一秒鐘之內必須做的決定?」

博斯搜腸刮肚想說點什麼,因為他沉默太久了。

「總之,」歐文最後說,「我想我花了四年才得出這個結論,但遲來總比不來強。」

「嘿,我可以請你明天幫我做總結陳詞。」

歐文的臉抽動了一下,臉頰緊縮,像咬了一口酸黃瓜。「也別讓我來幹這種事。我說,我們的市政府到底在幹什麼?市檢察官辦公室就像個為新手律師辦的學校,還讓納稅人掏錢。為我們警察辯護的盡是些新手。呃,這幫預科生,對法律一無所知,就靠打官司犯錯誤來學習。他們搞砸了,遭殃的卻是我們,最後終於他媽的學成了,懂行了,他們就辭職,然後幫別人起訴我們!」

博斯從未見過歐文如此惱火。平時他總是戴著那副僵硬的面具面對公眾,僵硬得就像他身上那套筆挺的制服,現在他換了副面孔,博斯看得有些出神。

「抱歉,我扯遠了。」歐文說,「總之,祝你好運,希望陪審團能判你勝訴。不過你也不用擔心。」

博斯沒說話。

「我說,博斯,只和羅倫伯格警督待上半個鐘頭,就讓我很想好好反省自己,審視警察局將何去何從。洛杉磯警察局已經不是我或你剛來時的模樣了。羅倫伯格是個不錯的管理者,我也是,至少我自己覺得是,但我們不能忘了我們是警察……」

博斯不知該怎麼回答,也許什麼都不用說。歐文似乎在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又好像真有重要的話要說,不知道怎麼開口,所以先扯些別的。「漢斯·羅倫伯格。真是個糟糕的名字,是吧?我猜他手下的警探肯定都管他叫甩手漢子,我說對了吧?」

「有時候。」

「是吧,我猜就是。他——呃,哈里,我在警察局幹了三十八年了。」博斯只是點點頭。談話開始變得有些奇怪,歐文從沒叫過他哈里。「而且,呃,剛從警校畢業時,我在好萊塢當過幾年巡警……財迷錢德勒問我你母親的情況,真的讓我猝不及防。我很抱歉,哈里,我表示哀悼。」歐文低頭看著桌上緊握的雙手。

「都過去很久了。」博斯頓了一下,「如果你要說的是這個,我想我——」

「對,基本上是,但是,我想告訴你那天我也在場。」

「哪天?」

「那天你母親——我是報告警官。」

「報告警官?」

「對,是我發現她的。我正在大道上步行巡邏,走進了高爾街的一條巷子。我每天都去那兒轉轉,呃,我發現她……錢德勒把那份報告拿給我看,我馬上就認出來是那個案子。她不知道我的警號,雖然那串數字就寫在報告上,不然她一定知道是我發現了你母親,我猜她一定會拿這個大做文章……」

博斯感到很不自在。還好歐文這會兒沒看著他。他明白歐文話裡的話,也可能他自以為明白。如果歐文以前就在好萊塢大道步行巡邏,那麼他一定在博斯的母親去世前就認識她。

歐文瞥了博斯一眼,又馬上轉過頭望向房間一角,視線落在盆栽上面。

「誰把菸頭扔我花盆裡了?」他說,「是你嗎,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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