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的依據是什麼?」
「分析犯罪現場和殺人手段,結合我們對變態心理僅有的一點了解,找出我認為嫌疑人可能有的一些特徵——我這不是雙關語。」
審判室裡沒人發笑。博斯環顧四周,看到旁聽席變得越來越擁擠,心想這場審判可能是樓裡最精彩的一場,沒準也是全城最精彩的。
「你的心理分析不太成功,對吧?如果諾曼·丘奇就是人偶師的話。」
「是的,不太成功,但這很正常,因為猜測的成分很多。與其說這件事證明了我的失敗,倒不如說證明了我們對人性知之甚少。直到丘奇被擊斃的那個晚上,都沒有任何人感知到他的行為——當然,被他殺害的女人除外。」
「你的話好像確認了諾曼·丘奇就是真兇,是人偶師。對於這個觀點,你有無可爭辯的事實依據嗎?」
「嗯,我相信他是殺手,因為警方是這麼說的。」
「假如回到當時,以你對諾曼·丘奇的瞭解,拋開警察告訴你的那些所謂的證據,你是否真的認為丘奇能犯下他被指控的罪行?」
貝爾克正要起身反對,但博斯用力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貝爾克轉過臉來,憤怒地瞪了博斯一眼,這時洛克已經開始作答。
「我無法確認,也無法排除他的嫌疑,我們對他不夠了解,總的來說,我們對人類心理不夠了解。我只知道,任何人幹出任何事都不足為怪,我可能是個性變態殺人狂,連你也有可能是,錢德勒女士。我們都有各自的情慾模式,大多數人的模式都很正常。有的人可能有點特別,但也只是有點情趣而已。另一些人則是極端反常,他們只能通過傷害甚至殺死性夥伴才能獲得性快感和性滿足,這是深埋心底的黑暗面。」
洛克說完,錢德勒低頭看了看拍紙簿,又記了幾筆。她沒有馬上問下一個問題,洛克自己說了起來。「不幸的是,黑暗的心不會顯露在外。見識到黑暗面的受害者往往沒有機會活著講出來。」
「謝謝你,博士。」錢德勒說,「我問完了。」
貝爾克直奔主題,沒問任何無關的預熱問題。他那張紅潤的大臉上帶著一副博斯從未見過的專注神情。
「博士,這些男人,所謂的性變態,他們長什麼樣?」
「跟大家一樣,外表根本看不出來。」
「好的,那他們一直處在潛伏狀態嗎?我是說,一直在通過某種行為來滿足他們變態的性幻想?」
「不會,其實研究發現這些人也清楚自己品味很變態,於是會盡力剋制。勇於直面問題的人會努力克服問題,藉助藥物和心理療法,最終往往能過上完全正常的生活。有的人每過一段時間都會被衝動所控制,不能自拔,於是他們放任衝動,犯下罪行。由變態的性心理所驅使的連環殺手往往展現出一定行為模式,這些模式每隔幾天到一週時間就會重複出現,據此警察可以大致推斷出兇手下次作案的時間。這是由於壓力和作案衝動的積攢遵循著一定的週期,一般來說,兩次作案的間隔會越來越短——每作案一次,犯罪的衝動都會再次襲來,一次比一次短,更難以抗拒。」
貝爾克靠在講臺上,沉重的身軀牢牢地壓著講臺。「我知道了,他們有難以剋制衝動而必須作案的時候,但是在兩次作案之間的這段時間,他們是過著正常人的生活,還是站在角落流著口水,還是怎麼著?」
「不是,不像你說的那樣,作案間隔期會逐漸變短,直到連續作案,幾乎不留間隔為止。但在那之前,他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性變態可能會一直潛伏,伺機作案,但在間隔期內,他們處於正常狀態。變態性行為——強姦、絞殺、窺陰等——能為兇手提供構成性幻想的記憶素材,他會在手淫或者正常的性生活中通過這樣的記憶來構建性幻想,喚起性慾。」
「那麼,他通過在腦子裡回放謀殺的經過來激起性慾,以便進行正常的性行為,比如與妻子行房?」
錢德勒表示反對,為了避免引導性問題,貝爾克不得不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
「是的,他會在腦子裡回放變態的性行為,以便用社會接受的方式完成性行為。」
「那麼,他這樣做時,比方說和妻子行房時,妻子可能都不知道他的真實慾望,對吧?」
「沒錯。這種情況時有發生。」
「而且這樣的人可以隱藏自己的陰暗面,繼續正常工作、和朋友相處,對吧?」
「的確如此,這樣的情況在性變態殺人犯身上屢見不鮮,有大量的資料記錄,泰德·邦迪曾過著雙重人生,蘭迪·克拉夫特在南加州殺害了十幾名搭便車的旅行者。我還能舉出更多人名。他們在被捕之前之所以能殺害那麼多人,原因就在於此。他們被捕通常只因為細節上的疏忽。」
「就像諾曼·丘奇?」
「是的。」
「在剛才的證言中,你說關於諾曼·丘奇早年的成長和行為,你無法找到或收集到足夠的資訊,所以沒把他寫進書中。這一情況是否讓你懷疑警方關於丘奇就是真兇的說法?」
「一點也沒有。我說過,這些人可以毫不費力地把這些慾望隱藏在正常的行為中,他們知道這樣的慾望無法被社會所容忍。相信我,為了隱藏慾望,他們可以說是煞費苦心。起初我的確考慮過以丘奇為研究物件,把他寫進書中,但後來因為缺乏有價值的資訊,不得不捨棄他。丘奇不是唯一的一個,我還對至少三個連環殺手做過初步研究,他們要麼已經死亡,要麼不肯合作,加上缺少關於他們的公共記錄或背景資訊,我只好作罷。」
「之前你提到,這些心理問題的根源是在童年時期種下的,為什麼?」
「我應該說過‘可能’,問題的根源可能在童年時期種下。這是門複雜的科學,沒有什麼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回到你的問題上來,要是我能解答,我想我就沒必要工作了。但和我一樣的心理學者都認為性變態可以由情感或身體創傷引起,也可能兩者都有,基本上是生理上的決定因素和社會習得因素的綜合,很難準確定位,但我們認為問題發生在很早的時期,大致上在五到八歲之間。我的書中提到的一個傢伙三歲時遭到叔叔的猥褻,我的看法或者說觀點是,遭受猥褻的心理創傷使他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令他成了殺害同性戀的兇手,他在犯下的大多數命案中都閹割了受害者。」
在洛克作證期間,審判室裡變得非常安靜,博斯聽見後門被推開的輕響,回頭一瞥,看見傑裡·埃德加在後排坐了下來。他朝博斯點了下頭,博斯抬頭看了看鐘,四點十五分,再過十五分鐘今天的審判就要結束了。博斯知道埃德加一定是剛拿到了驗屍結果。
「成年性變態兇手的問題根源,也就是兒童時期遭受的創傷,一定是公開明顯的創傷嗎?換句話說,一定是像遭受猥褻這樣的痛苦經歷嗎?」
「不一定,也可能源於幼年時更為傳統的情感壓力,比如父母渴望子女出人頭地的巨大壓力,還有別的壓力。很難通過假設來討論這個問題,因為人類的性特徵有太多方面。」
訊問結束前,貝爾克針對洛克的研究問了幾個一般性問題。錢德勒在二次訊問的環節也問了幾個問題,但博斯沒興趣聽了。他知道要不是有重要線索,埃德加不會跑到審判室來。他回頭看了兩次牆上的鐘,看了兩次手錶。最後到了交叉訊問環節,貝爾克說沒有問題了,於是凱斯法官宣佈休庭。
博斯看著洛克離開證人席,走出大門,兩三個記者尾隨他而去。接著陪審團起立,陸續離場。
貝爾克轉向博斯,看著他說:「最好為明天做點準備,我猜該輪到你亮相了。」
「發現什麼了,傑裡?」博斯在走廊裡跟上了埃德加,兩人朝自動扶梯走去。
「你的車停在帕克中心?」
「對。」
「我的也停在那兒,我們走過去。」
兩人站上扶梯,但沒有說話,因為周圍有太多從審判室出來的人。走上人行道擺脫了眾人後,埃德加從衣兜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白色表格遞給博斯。
「好了,我們已經核實了,莫拉提供的麗貝卡·卡明斯基的指紋和埋在混凝土中的女人相吻合。我還去看了屍檢結果,屁股上方的確有燥山姆文身。」
博斯開啟表格,發現是一張標準的失蹤人口報告的影印件。
「這是麗貝卡·卡明斯基失蹤報告的影印件,她又叫瑪格納·庫姆·勞德利,失蹤二十二個月零三天。」
博斯看著那份報告。「我認為沒有任何問題。」
「沒錯,毫無疑問就是她。屍檢還確定了死因是扼頸窒息,繩結從右側拉緊,很可能是左撇子乾的。」
兩人在沉默中走了半個街區。天色將晚,外面依舊很熱,博斯感到有些意外。最後,埃德加開口了。「我說,很明顯,我們已經核實了,這名死者看起來像丘奇的人偶,但絕對不可能是他乾的,除非他死而復生……我去聯合車站旁的書店裡看了看,找到了布雷默的書《人偶師》,模仿犯所需要的所有細節書裡都有。那本精裝書在你把丘奇送進土裡十七個月後才出版,書出版四個月後貝姬·卡明斯基才失蹤,我們要找的兇手可以買下這本書,以它為某種範本,模仿人偶師的手法作案。」埃德加看著博斯笑了笑。「你是清白的,哈里。」
博斯點點頭,但沒笑。埃德加還不知道維喬雷克提供的錄影帶。
兩人從坦普爾街走到洛杉磯大街。博斯沒注意身邊那幾個在街角搖晃著杯子行乞的流浪漢,剛要穿過車水馬龍的洛杉磯大街時,埃德加一把拽住了他。等綠燈時,博斯低頭又掃了一遍那份報告,上面只有最基本的資訊,記錄著麗貝卡·卡明斯基外出「約會」之後一直未歸,她去了日落大道的凱悅酒店見一個不知名的男子。報告只寫了這麼幾句,沒有後續,沒有附加資訊。報案人是一名叫湯姆·切羅內的男子,報告裡說他是卡明斯基的室友,兩人住在影視城。燈變綠了,博斯和埃德加走過洛杉磯大街,接著右拐走向帕克中心。
「你會去問問這個叫切羅內的傢伙嗎,那個室友?」博斯問埃德加。
「不知道,也許會抽空去問問。我更想知道你對整件事的看法,哈里。你認為我們接下來該怎麼查?布雷默的書是他媽的暢銷書,每個讀過的人都有嫌疑。」
博斯沒說話。兩人走到停車場,在崗亭前準備分別,博斯又看了看手中的報告,抬頭對埃德加說:「這個我能留著嗎?沒準兒去找找那個傢伙。」
「留著吧。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哈里。」埃德加把手伸進衣兜,掏出另一張紙。那是一張黃色的紙,博斯認得那是傳票。「接到傳票時我正在驗屍官辦公室,搞不懂錢德勒是怎麼知道我在那兒的。」
「你什麼時候出庭?」
「明天十點。我跟人偶師專案組沒有任何關係,我們應該都明白她要問什麼,她要問混凝土裡的金髮女郎。」
原文為makeup,也有「化妝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