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等著更多資訊。他聽見電話那頭有說話的聲音——也許有別人在,也許是電視,莫拉讓博斯不要結束通話。博斯聽不清對面在說什麼,也聽不出是男是女,他不禁猜測電話那頭的莫拉到底在幹什麼。警察局裡有傳言說莫拉和自己所監管的行業走得太近,這是警察身上常有的職業病。博斯還知道幾年前有人想把莫拉調離風化糾察隊,但被他成功地化解了。如今他成了資深專家,更不可能把他調走了,這和道奇隊不可能把奧雷爾·赫希澤從投手的位置換到外場是一個道理。他業務嫻熟,只能待在崗位上。
「喂,哈里,我記不清了,我想幾年前她拍過片子。我得告訴你,如果死者是她,那兇手不可能是丘奇。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不知道這和你調查的東西有沒有關係。」
「別擔心,雷。不是丘奇乾的就是別人乾的,我們還是得抓到他。」
「沒錯。好吧,我會查查的。對了,你怎麼認出她的?」
博斯跟他講了去藏寶地的事。
「啊,我認識他們。那個大塊頭是卡洛·平齊的侄子吉米·平齊,他們管他叫吉米·平斯。別看他又胖又蠢,他才是那個小個子的老闆,他幫他伯父看場子。小個子叫平吉,因為他戴著一副那樣的眼鏡。平吉和平斯,都只是障眼法。話說回來,一盒錄影帶四十塊,賣得太貴了。」
「我也這麼覺得。噢,我正想問你,盒子上沒有出版日期,錄影裡會有嗎?我有沒有辦法查到片子是什麼時候拍的?」
「製片公司一般不把出版日期印在盒子上。顧客都想要新鮮貨,要是顧客看到出版日期是好幾年前,就會去買別的了。這是個快消行業,賣的商品都不能持久,所以不能在盒子上標註出版日期,有時候連錄影帶上都沒有日期。不過我的辦公室裡有十二年來的產品目錄,能查到日期,這不成問題。」
「多謝,雷。我也許不能去找你,有位兇殺案調查組的同事叫傑裡·埃德加,他可能會去找你。我要上法院。」
「沒問題,哈里。」
博斯問完了,正要說再見,莫拉突然開口了。「我說,我經常想起那些事。」
「什麼事?」
「專案組的事。真希望那天晚上我沒有早走,能和你一起出警,也許我們就能活捉那傢伙。」
「是啊。」
「就不會有官司了——我是說,你就不會吃官司了。」
博斯沒說話,他看了看錄影帶盒子上的照片,女人的臉扭向一邊,和那個人臉模型一模一樣。就是她,他確信。
「雷,通過藝名——瑪格納·庫姆·勞德利,你能找出真名嗎?還有指紋?」
「沒問題。不管別人怎麼看,這類產品既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這個叫瑪吉的姑娘聽上去像合法的從業者。她走出了小圈子去拍主流的成人影片,說明她很可能有個經紀人,有成人娛樂執照。她們需要執照來證明自己已滿十八歲,上面一定是真名。我能去查查執照,找到她——上面還有她們的照片。也許要花好幾個小時,但一定查得到。」
「那太好了!明天你能去查查嗎?還有,如果埃德加不來找你,你就把指紋給他送去,送到好萊塢分局。」
「傑裡·埃德加,我記住了。」
兩人都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喂,哈里?」
「什麼?」
「報上說又收到一張字條,是真的嗎?」
「是真的。」
「確定嗎?難道我們搞砸了?」
「我不知道,雷,但要感謝你說‘我們’,很多人只想把矛頭指向我。」
「是啊,聽著,我得告訴你,今天那個財迷婊子要傳我做證人。」
博斯一點也不驚訝,因為莫拉曾是人偶師專案組的一員。「別擔心,估計她把專案組所有人都列為證人了。」
「好吧。」
「不過新的進展先不要說。」
「好的,能不說一定不說。」
「她早就準備好了要問專案組的問題。現在我只想抽時間查清死者的身份,看到底能說明什麼。」
「沒問題,老兄。你我都知道真兇已經死了。這一點毫無疑問,哈里。」
可是博斯很清楚,這麼大聲地說出來恰好又證明心虛。莫拉其實和博斯一樣困惑。「需要我明早把錄影帶的盒子給你送去嗎?你好對著照片看資料?」
「不用,我說了,我們有各種產品目錄。我只需要先找到《地穴之尾》,從那兒查起。如果沒查到,再去經紀公司的記錄裡找。」
兩人掛了電話。博斯點燃一根菸。西爾維婭不喜歡他在屋裡吸菸,不是因為她反感吸菸,而是怕潛在的買家聞到屋裡有煙味就不願意買了。博斯獨自坐了幾分鐘,撕著空啤酒瓶上的標籤,想著事情變化真快。四年來堅信不疑的想法,忽然有一天也可能發現弄錯了。
他拿了一瓶布勒仙粉黛乾紅和兩個酒杯走進臥室。西爾維婭躺在床上,被子扯到胸口,露出裸露的肩膀。她開著一盞床頭燈,正在讀一本叫《別讓他們看到你哭》的書。博斯走到她跟前,挨著她坐到床上。他倒了兩杯紅酒,兩人舉杯相碰,各自抿了一口。
「祝你打贏官司。」她說。
「聽起來不錯。」
兩人親吻了彼此。
「你又在屋裡抽菸了?」「對不起。」
「有壞訊息嗎?你打的電話?」
「沒有,只是些廢話。」
「你想聊聊嗎?」
「現在不想。」
他拿著杯子進了浴室,迅速衝了個澡。
酒本來很甘醇,可刷過牙後嚐起來有些發苦。博斯走出浴室,床頭燈已經滅了,書也放到了一邊。兩個床頭櫃和梳妝檯上都點著蠟燭,插在刻著新月和星星的銀製燭臺上。搖曳的燭光讓牆上、窗簾上和鏡子裡光影閃動,好像無聲的喧囂。
西爾維婭靠在三個枕頭上,被子已經掀開。博斯裸身在床尾站了片刻,兩人相視而笑。在他眼中她是那麼迷人,小麥色的身體幾乎還保持著少女般的模樣。她有幾分清瘦,胸很小,小腹平坦。太多個海灘上的夏日在她的胸口上留下了細小的斑點。
博斯比她大八歲,他很清楚自己看上去是什麼樣,但他並不為自己的身材感到臉紅。四十三歲的他小腹依然平坦,渾身的肌肉依然結實——這些肌肉不是靠器械練出來的,而是靠每天承載的生命之重與使命。奇怪的是他的體毛已經開始變灰,比頭髮變得更快。西爾維婭時常拿這點開玩笑,說他一定是好面子,染了發。他倆都清楚這只是玩笑話,博斯就不是一個虛榮的人。
博斯爬上床,西爾維婭用手指撫摸他右肩上的文身和彈痕,那是好多年前越戰時期留下的。她像以往一樣摸著那道手術留下的疤痕。「我愛你,哈里。」她說。
博斯翻到她身上,深情地吻她,想讓紅酒的味道和肌膚溫暖的觸覺帶走心中的煩惱和腦海中殘酷的畫面。他彷彿置身於家的聖殿,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說。我也愛你,他想著,但還是沒說。
原文為pinkie,與「粉紅色」(pink)英文讀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