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泰迪說:「慢著……」他發現考利靠得更近,正仰頭凝視著他。他閉嘴不語,夏夜的氣息讓他感覺眼皮沉重。

考利說:「再跟我說一遍有關你搭檔的事。」

考利好奇的眼神是泰迪見過的最冷酷的事物,裡面充滿了智慧和探尋之意,同時又萬分冷漠。那是綜藝秀中捧哏角色的眼神,假裝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丟擲妙語。

而泰迪就是面對著斯坦的奧利弗,是身著寬鬆揹帶褲,用木桶充當褲子的小丑,是最後一個領會笑點的人。

「執法官?」考利又朝前邁了一小步,彷彿輕手輕腳地去抓一隻蝴蝶。

如果泰迪表示抗議,如果他要求知道恰克的下落,如果他爭辯說確實有過恰克這麼個人,那就讓他們有機可乘了。

泰迪迎上考利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

「精神病患者都否認自己神經錯亂。」泰迪說。

考利再向前邁出一步。「你說什麼?」

「鮑勃否認自己神經錯亂。」

考利雙臂交叉放在胸前。

「所以,」泰迪說,「鮑勃是精神病患者。」

考利站著,身體後傾,微笑呈現在他臉上。

泰迪也向他投以同樣的微笑。

他們就這樣站了一陣子,晚風拂過圍牆上方的樹林,樹葉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你知道,」考利說,低頭用腳尖踢著草皮,「我在這裡建立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但有價值的東西在它所處的時代往往遭到誤解。每個人想要的只是立竿見影的特效藥。我們已經厭倦了恐懼,厭倦了悲傷,厭倦了被某種情緒壓倒的感覺,厭倦了總是感到厭倦。我們想要重回舊日時光,可我們甚至已經不記得那些時日了。而且矛盾的是,我們還急於全速衝向未來。耐心和自制成為前行過程中的第一批傷員。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完全不是。事情向來都是這樣。」考利抬起頭,「正如我有這麼多有權勢的朋友,我也有同樣多有權勢的仇敵。那些人想奪走我建立的東西,我可不能未做抗爭就輕易放棄。明白嗎?」

泰迪說:「哦,我明白了,醫生。」

「很好,」考利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臂,「那你那位搭檔……」

泰迪說:「什麼搭檔?」

泰迪回到房間時,特雷·華盛頓正躺在床上看一本《生活》的過期刊。

泰迪看了看恰克的鋪位,床已經重新鋪過,床單和毯子塞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前兩個晚上有人睡過。

泰迪的外套、襯衫、領帶、褲子都已洗好並送了回來,掛在衣櫥裡,外面套著塑膠袋。他換下雜工的衣服,把制服穿上,此時特雷仍翻著光滑的雜誌頁。「執法官,你今天晚上過得怎樣?」他問。

「還不錯。」

「那很好啊,很好。」

泰迪注意到特雷根本不看他一眼,目光緊盯著那本雜誌,反反覆覆翻著那幾頁。泰迪把口袋裡的東西換過來,把利蒂斯的入院初診表和自己的筆記本放在外套的暗袋裡。他坐在恰克的床鋪上——就在特雷的床鋪對面,打好領帶,繫好鞋帶,然後默默坐在那裡。

特雷又翻了一頁雜誌。「明天會很熱。」

「真的嗎?」

「會熱得要命。病人可不喜歡炎熱的天氣。」

「哦。」

他點點頭,又翻過一頁。「是啊,長官。天一熱,弄得他們渾身發癢,總之很難受。接著明天晚上又是滿月,事情會更糟糕。不該來的都來了。」

「為什麼會那樣?」

「什麼,執法官?」

「我說滿月。你認為這會讓人發瘋?」

「我知道確實會。」他發現有一頁雜誌卷角了,於是用食指把它捋平。

「怎麼會?」

「這個嘛,你想想看——月亮會影響潮汐,對吧?」

「是啊。」

「它會對水產生某種磁鐵般的作用。」

「這我相信。」

「人類的大腦,」特雷說,「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水。」

「不是開玩笑吧?」

「不開玩笑。你想想,月亮老先生連海洋都能拽得動,那它對我們的腦袋會有多大的影響啊。」

「華盛頓先生,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他終於捋平了卷角,把那一頁翻過去。「噢,已經很久了,從一九四六年退伍一直到現在。」

「你參過軍?」

「是啊。我當兵是為了拿槍,可他們卻給了我一口鍋。長官,我就是用這手蹩腳的廚藝跟德國佬打仗的。」

「這真是瞎胡鬧。」泰迪說。

「沒錯,執法官,確實是胡鬧。這仗要是讓我們去打的話,那它在一九四四年就會結束。」

「我完全贊同這個說法。」

「你去過好多地方,是吧?」

「對,沒錯,見過點世面。」

「那你有什麼感想呢?」

「語言不同,換湯不換藥。」

「是啊,一點都沒錯。」

「華盛頓先生,你知道今天晚上院長怎麼稱呼我嗎?」

「怎麼講,執法官?」

「說我是個黑鬼。」

特雷從雜誌上抬起眼。「他說什麼?」

泰迪點點頭,「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下等人,雜種、黑鬼、白痴。他說對他而言,我不過是個黑鬼。」

「你不喜歡別人這麼叫,是吧?」特雷咯咯笑了一聲,「可是,你並不知道當個黑鬼意味著什麼。」

「我意識到了,特雷。不過,這人是你的老闆。」

「不是我老闆。我是為醫院這邊工作的。那個白鬼,他是監獄那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