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這也許事出有因。」
她黯然一笑,搖了搖頭,「我沒有瘋,沒有。當然了,一個瘋子還能說些什麼別的呢?這就相當於卡夫卡式的荒誕不經。假如你並沒有發瘋,但人們對世界宣稱你瘋了,那麼你所有的抗議都適得其反地加強了他們的觀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差不多吧。」泰迪說。
「就把它看作三段論吧。假設這個三段論基於這一前提:‘精神病患者都否認自己神經錯亂。’這樣你能明白嗎?」
「當然。」泰迪說。
「好,第二個前提:‘鮑勃否認自己神經錯亂。’第三部分就是‘所以’。‘所以——鮑勃是精神病患者。’」她把手術刀放在膝邊地上,用一根棍子捅了捅火堆。「如果你被認為是神經錯亂,那麼所有那些原本可以證明你並非神經錯亂的行為,事實上,都將被視作精神錯亂者的行為。你理由充分的抗議構成否認。你有根有據的恐懼被視為妄想症狀,你的求生本能被打上防禦機制的標記。這是個毫無勝算的處境。實際上是一種死刑。一旦你來到這裡,就再也出不去了。沒有人能從c區離開。沒有。好吧,是有幾個人脫身了,我同意你的看法,有幾個出去了,但他們被動過手術,是腦部手術。吱嘎一聲就從眼睛裡穿進去。這是一種野蠻的醫療方法,昧著良心,我跟他們這樣說過,我抗爭過,也寫過信。他們本來可以把我調走的,你明白嗎?他們本可以炒我魷魚或把我打發走,安排我從事教師一職或者去其他州行醫,但這樣做還不夠好。他們不能讓我離開,就是不能那樣做,不行,就是不行。」她說著說著激動起來,低頭用棍子亂捅火堆,彷彿在對自己的膝蓋說話,而不是泰迪。
「你以前真的是醫生?」泰迪問。
「嗯,是的,我以前是醫生。」她抬起眼睛,不再盯著膝蓋和那根棍子,「實際上,我現在仍然是。不過,我以前是這裡的員工。我開始問起大量運送的安米妥鈉麻醉劑和含鴉片成分的致幻藥,我開始質疑——很不幸,我太高調了——那些手術程式,說得委婉點,它們似乎相當具有實驗性。」
「他們到底在這裡幹些什麼?」泰迪問。
她報之以一笑,歪著嘴角。「你一點概念都沒有嗎?」
「我知道他們藐視《紐倫堡法案》的規定。」
「藐視?他們完全無視它。」
「我知道他們在進行激進的治療。」
「沒錯,激進,但不是治療。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治療,執法官。你知道這家醫院的資金來自哪裡嗎?」
泰迪點點頭,「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
「更別提那些賄賂金了,」她說,「鈔票源源不斷流向這裡。現在請你問問自己,身體是如何產生痛苦的?」
「這取決於你受傷的部位。」
「不對,」她用力搖了搖頭,「這跟肉體毫無關係。大腦通過神經系統把神經訊號傳輸出去,是大腦控制著疼痛。」她說,「它也控制著恐懼、睡眠、共鳴、飢餓,事實上,與心臟、靈魂或神經系統有關的一切都受大腦操控。一切東西。」
「好吧……」
她的雙眼在火光中發亮。「要是你能控制它,會怎麼樣呢?」
「你是說大腦?」
她點點頭,「重新制造出一個人來,他不需要睡眠,不會感到疼痛,也沒有愛心或同情心。他是一個無法對其進行審訊的人,因為他的記憶庫被掃得乾乾淨淨。」她撥弄著火堆,抬眼望著他。「他們在這裡製造鬼魂,執法官。這些鬼魂將到外面的世界去,從事鬼魂般的工作。」
「可是那樣的能力,那樣的知識,是——」
「這是多年以後的事,」她贊同道,「哦,是的。這是一個時間長達幾十年的過程,執法官。他們的起點和蘇聯差不多——洗腦。剝奪性實驗。很像納粹在猶太人身上做的實驗,看極端冷熱產生的效應,實驗結果用來幫助第三帝國計程車兵。不過,你沒意識到嗎,執法官?從現在起半個世紀後,知情的人回顧起來會說……」她用食指敲敲骯髒的地面,「這就是當初開始的地方。納粹利用猶太人。蘇聯利用他們自己的犯人。而在美國,我們拿禁閉島上的病人做實驗。」
泰迪一言不發,不知該說什麼。
她回頭看著火堆。「他們不能讓你離開。你知道,是不是?」
「我是聯邦執法官,」泰迪說,「他們怎麼攔得住我?」
聽到這裡,她露出愉快的微笑,拍了一下手。「我出身望族,是一名受人敬重的精神病醫生。我原以為這樣就足夠了。但我不得不告訴你,這可不夠。我問你——你這輩子有沒有受過什麼創傷?」
「誰沒有受過些創傷呢?」
「啊,對啦。但我們現在談論的不是總體,不是別人。我們講的是特定物件,是你。你沒有可以被他們利用的心理弱點嗎?在過去,有沒有發生過一件事或者幾件事,可以被認為是你精神失常的先決因素?這樣一來,他們把你關到這裡,他們會那樣做的,到那時你的朋友或同事會說:‘這也難怪,他終於瘋了。誰能受得了呢?是戰爭讓他變成這樣,而且他還失去了母親,以及其他親人。’對吧?」
泰迪說:「這話可以用到任何人身上。」
「對,這就是關鍵。你不明白嗎?是,它適用於任何人。可是他們將會用在你身上。你的腦袋感覺怎樣?」
「我的腦袋?」
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就是你脖子上頂著的那個,沒錯。怎麼樣?最近有沒有做奇怪的夢?」
「做過。」
「頭痛嗎?」
「我容易犯偏頭痛。」
「老天哪,不會吧?」
「是真的。」
「你來這裡之後有沒有吃過藥,包括阿司匹林?」
「吃過。」
「也許你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不是百分之百的自己?你會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也許你的腦子思考問題不像平時那麼快,但你會說,自己這些天來都睡不好覺。陌生的床,陌生的地方,還有暴風雨。你會對自己這麼說的,對不對?」
泰迪點點頭。
「而且我猜,你一直以來都在醫院的餐廳吃飯,喝他們供應的咖啡。那你至少告訴我,你抽的香菸總算是自己的吧?」
「我搭檔的。」泰迪承認。
「從來沒有從醫生或者雜工那裡拿過一支?」
泰迪能感覺到那天晚上打牌贏來的香菸正躺在他的襯衫口袋裡。他記得他們到達當天,他曾抽過一根考利的煙,那味道比他這輩子抽過的任何煙都要香甜。
她從他臉上看出了答案。
「抗精神病的麻醉藥在血管裡,平均三四天後才能發揮作用。在這幾天裡,你幾乎很難注意到藥物的效果。有時候,病人會發作,這種發作常常被認為是偏頭痛,尤其是在病人有偏頭痛病史的情況下。但無論如何,發作的情況並不多見。通常,唯一會被注意到的效果,就是病人——」
「別再稱呼我病人了。」
「夢裡的情形變得越來越逼真,做夢的時間也越來越久,這些夢經常會串在一起,互相疊加,最後就像是畢加索創作的一部小說。另一個顯著的效果是病人會感覺有一點,呃,迷糊。他的思考會有那麼一丁點兒困難。不過他一直睡不好覺,而且還做那些夢,所以就算感覺有點遲鈍也情有可原。另外,執法官先生,我剛才並沒有稱呼你為‘病人’,還不到時候。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如果我今後避開所有的食物、香菸、咖啡、藥物,那現在已經造成多大傷害了?」
她將面前的髮絲在腦後盤成一個髮髻。「恐怕已經非常大了。」
「如果我要到明天早晨才能離開這座島,如果那些藥物已經開始發揮作用,我怎樣才能知道呢?」
「最明顯的徵兆就是口乾舌燥,但同時又很矛盾地一直想分泌唾液。哦,對了,還會出現麻痺症狀。你會發現有些輕微的顫抖。開始是在手腕和拇指相連的地方,過一段時間會蔓延到拇指,最後支配整隻手。」
支配。
泰迪問:「還有其他嗎?」
「對光很敏感,左半邊腦袋疼,講話開始困難起來,變得更加結結巴巴。」
泰迪能聽到外面的濤聲,潮水漸漸上湧,撲在岩石上濺起浪花。「他們在那個燈塔裡幹些什麼?」他問。
她兩手抱著身子湊近火堆。「手術。」
「手術?他們可以在醫院裡做呀。」
「腦部手術。」
泰迪說:「那也可以在醫院裡做呀。」
她凝視著一簇簇火焰。「探查式手術。不是‘我們把他的頭顱開啟後重新修好’那種,不是。而是‘我們把他的頭顱開啟,看看拿掉這個會怎樣’那種,是非法的。從納粹那兒學來的。」她向他微笑。「就是在那裡,他們試著製造出鬼魂。」
「這事有誰知道?我的意思是:在這座島上?」
「你是說關於燈塔的事?」
「對,燈塔。」
「每個人都知道。」
「得了吧,雜工呢?護士呢?」
她透過火焰盯著泰迪的眼睛,雙眼鎮定而清澈。
「每個人都知道。」她重複。
他不記得曾睡著過,但他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正把他搖醒。
她說:「你必須走了。他們以為我死了,以為我被淹死了,如果他們來找你,就有可能發現我。很抱歉,你必須離開。」
他站起身,揉揉眼睛。
「有一條路,」她說,「就在這個懸崖頂的東面。順著這條路往西走下去,大概一個小時,你就能到那幢老指揮官宅院的後方。」
「你是雷切爾·索蘭多嗎?」他問,「我知道我見過的那個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的?」
泰迪回想起前一天晚上他的大拇指。他們把他扶到床上去時,他正瞪著自己的兩個拇指。他醒來時,手卻已被擦乾淨。是鞋油,他起先以為,但隨後記起曾摸過她的臉……
「她的頭髮是染的,最近才染的。」他說。
「你該走了。」她溫柔地摟著他的肩膀轉向洞口。
「如果我想回來……」他說。
「我不會在這兒了。我白天會挪地方。每天都換一個地方過夜。」
「但我可以來找你,帶你離開這裡。」
她朝他悲傷地一笑,用手把他的頭髮掠過太陽穴朝後梳。「剛才我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聽進去,是不是?」
「我聽進去了。」
「你再也不會離開這裡了。現在你成了我們中的一員。」她緊緊地壓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洞口。
走到懸崖平臺上,泰迪停下腳步,扭過頭望著她。「我有個朋友。他今天晚上本來跟我在一起,後來我們走散了,你有沒有見過他?」
她又露出那種悲傷的笑容。
「執法官,」她說,「你沒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