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在他臉上搜尋著,雙眼瞪得越來越大,眼珠在眼窩內左右閃動。

「我把你埋了。」她說道。

「不,我現在就在這裡。」

「我埋葬了你,用一口空棺材。在北大西洋上,你的屍體被炸得遍地都是。我把你的狗牌埋掉了,因為他們只能找到這個。你的身體,你美麗的身體被火燒焦,被鯊魚吞噬了。」

「雷切爾。」考利說。

「就像肉一樣。」她說。

「不。」泰迪說。

「就像黑色的肉,燒成了焦炭,不那麼嫩了。」

「不,那不是我。」

「他們殺死了吉姆。我的吉姆死了。你他媽的是誰?」她從他手中掙脫,爬到床頭靠牆的地方,回頭看著他。「那個該死的傢伙是誰?」她指著泰迪,朝他吐著口水。

泰迪無法動彈。他凝視著她,還有她眼中如同海浪般洶湧的憤怒。

「你打算強姦我,水手?是這麼回事嗎?當我的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的時候,把你那骯髒的傢伙放進我身體裡嗎?這是你的計劃吧?你給我滾出去!你給我——」

她朝他衝過來,一隻手在頭上揚起。泰迪從床邊閃開,兩名肩頭掛著粗革束帶的雜工從他身旁撲了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扔回床上。

泰迪感到全身戰慄,汗水從毛孔中不斷湧出,而雷切爾在病房裡喊得震天響:「你這個強姦犯!你這該死的強姦犯!我丈夫會來把你的喉嚨割開!你聽到了嗎?他會把你的頭割下來,我們一起喝你的血!我們會用你的血洗澡,你這變態的畜生!」

一名雜工用身體壓住她的胸部,另一名用一隻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腳踝。他們把皮帶穿進床欄的金屬夾縫,從她的胸前和腳踝繞過,再從另一側的夾縫穿出,死死拉緊,一聲帶扣咬合的脆響之後,兩名雜工向後退開。

「雷切爾。」考利輕聲說道,語氣如同一位慈父。

「你們都是些該死的強姦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們哪兒去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們這些狗孃養的!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發出一聲尖叫,泰迪聽來好似一枚子彈穿過骨髓。她猛烈地掙扎著,企圖掙脫束縛,病床床欄發出一陣亂響。考利說道:「回頭我們再來看你,雷切爾。」

她朝考利吐了一口唾沫,泰迪能聽到唾液砸在地板上的聲響,接著,她的尖叫聲再次響起,嘴唇上沾著咬破後流出的鮮血。考利朝眾人點點頭,邁步離開,大家緊隨其後。泰迪回過頭,發現她正看著他,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雙肩掙扎著離開床墊,頸部的血管凸起,嘴唇上沾著血和唾沫,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彷彿看到一個世紀的亡靈都順著窗子爬進來,正在爬向她的床。

考利的辦公室有一個小吧檯,一進門他就直奔那裡,橫穿至右側。泰迪一時沒找到他的人影,只看到他消失在一層白色的薄紗之後,泰迪心想:別,別在這個時候。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在這個時候。

「你們在哪裡找到她的?」泰迪問道。

「燈塔附近的海岸邊,她正在石頭間跳躍著向海裡走去。」

考利又出現了,但這只是因為泰迪朝左扭頭的緣故,他還在往右走。泰迪轉過頭來,看到薄紗後頭是一個內嵌式的書櫥和一扇窗子。他揉了揉眼,指望自己看錯了,但卻徒勞無功。接著他感到頭部左側一陣劇痛——顱內岩漿湧動,峽谷般裂開。他開始以為是雷切爾怒不可遏的叫聲在作怪,但那痛苦遠非如此,如同十幾把匕首慢慢刺穿他的顱骨。他身子一縮,按住太陽穴。

「執法官。」

他抬頭看到考利在桌子對面,鬼影似的模糊一團,站在自己左邊。

「什麼?」泰迪吃力地應道。

「你看上去臉色很差。」

「你沒事吧,頭兒?」恰克突然出現在他身旁。

「沒事。」泰迪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考利把蘇格蘭酒杯放在桌上,砰的一聲猶如霰彈槍響。

「坐下來。」考利說道。

「我很好。」但他的話從大腦傳到舌尖彷彿爬下一段帶刺的梯子,顫顫悠悠。

考利隔著桌子探過身來,身上的骨頭髮出火燒木頭一般的脆響。「偏頭痛?」

泰迪看了看眼前模糊的身影。他本該點點頭,但經驗告訴自己,這個時候絕不能。「是。」他艱難地答道。

「我從你揉太陽穴的樣子判斷出來的。」

「哦。」

「經常發作嗎?」

「五到六回……」泰迪感到嘴巴很乾,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重新潤溼了舌頭,「……一年。」

「你很幸運,」考利說道,「從某方面來說還是幸運的。」

「怎麼會?」

「許多偏頭痛患者一週左右就會發作一次。」他起身離開桌子時,泰迪又聽到那種火燒木頭的脆響,接著是開啟櫥櫃的聲音。

「你都有哪些症狀?」他問泰迪,「部分視覺喪失,口乾舌燥,腦子裡好像有火在燒?」

「是。」

「幾百年來我們一直在研究人的大腦,可沒人知道這病的病根在哪裡。你能相信嗎?我們知道它通常襲擊大腦頂葉,能導致血液凝固。這東西雖然微乎其微,但把它放在大腦這樣小而脆弱的環境中,它的破壞力有如爆炸。儘管經過了這麼長時間,可是對其病因和長期危害的研究成果,和我們對如何治療普通感冒掌握的資訊一樣多。」

考利遞給他一杯水,取了兩片黃色藥片放在他手上。「這兩片藥應該夠了。會讓你睡上一到兩個鐘頭,等你醒來的時候就應該沒事了。恢復得非常徹底。」

泰迪垂眼看著黃色藥片,還有手裡握著的那杯晃晃蕩蕩的水。他抬頭看著考利,努力眯起那隻正常的眼睛,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沐浴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白光一束束地從他的肩膀和手臂射向自己。

無論你做什麼……一個聲音在泰迪的腦中響起。

他左側的頭骨被指甲撬開,一盒圖釘被倒了進去,泰迪倒吸一口氣,疼得發出噝噝的聲音。

「上帝啊,頭兒。」

「他不會有事的,執法官。」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無論你做什麼,泰迪……

有人用錘子把一根鋼管敲進了那堆圖釘,泰迪用手背按住那隻完好的眼睛,這時淚水從眼中湧出,他感到胃部驟然抽動起來。

……別吃那些藥片。

他感到胃已經完全垂了下去,滑入他的右腰,而腦袋上的裂縫邊緣正被火苗舔舐著,要是再糟糕些,他會毫不猶豫地咬斷舌頭。

別吃那些該死的藥片!那個聲音變為高喊,在燃燒著的峽谷中來回穿梭,搖著一面旗幟,召喚援軍。

泰迪垂下頭,吐在地板上。

「頭兒,頭兒,你沒事吧?」

「我的天哪,」考利說道,「你確實病得不輕。」

泰迪抬起了頭。

別……

他的臉頰淌滿淚水。

……吃……

有人把一柄刀子插入了峽谷,刀身沒入其中。

……那些……

那柄刀開始前前後後鋸來鋸去。

……藥片……

泰迪咬緊牙關,感到胃又膨脹起來。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看著手中的杯子,但發現大拇指上有樣奇怪的東西,他認定這是偏頭痛在對他的意識作怪。

不要吃那些藥片。

鋸齒又一次劃過大腦上粉紅色的褶皺,泰迪緊咬牙關才沒有叫出聲來,他能聽到火光中雷切爾的尖叫聲,他們目光相交,她撥出的氣息落在他的唇上,而他用雙手托住她的臉,手指撫摩著她的太陽穴,還有那該死的鋸子在他腦中前後拉扯著。

千萬別吃那些該死的藥片!

接著,他的手掌蓋到嘴上,只覺得藥片飛到口中,灌下一大口水後,他吞嚥著,感覺到它們順著食道滑落。他把杯中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你會感謝我的。」考利說道。

恰克又到了泰迪身旁,遞給他一塊手帕。泰迪用手帕拭了拭額頭和嘴巴,把它扔到地上。

考利說道:「幫我把他扶起來,執法官。」

他們把泰迪從椅子上抬起來,轉了個身,泰迪能看到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門。

「不要告訴別人,」考利說道,「那兒有一間屋子,我偶爾會去打個盹兒。哦,好吧,是每天一次。我們要讓你在那兒休息,執法官,你醒過來就沒事了。兩個小時以後,你會完好如初。」

泰迪看到自己的手從肩上垂了下去。它們看上去很好笑——就那樣垂著,剛好在胸骨上方。而他的兩隻大拇指上面都有奇怪的光影。這他媽的究竟是什麼?他真希望能抓抓那裡的皮膚,但考利已經在開門了,泰迪最後朝大拇指上的汙跡看了一眼。

黑色的汙跡。

是鞋油,當他們把他拖入黑漆漆的房間時,他尋思著。

見鬼了,我是怎麼把鞋油弄到拇指上的?

原文為semperfi,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座右銘。

美軍專用身份識別牌。